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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蓬莱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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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剪烛与莫凭栏在封剑山庄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北上景驻城。
宋剪烛也问过莫凭栏,他也是济世堂的人,可有什么消息。可莫凭栏却是一脸糊涂,只说他自小便与其他学徒分开来学,平日里只与堂主父子一起,别的事一概不管。可他究竟是外人,堂主父子的事业不叫他知道,他也无从得知。
宋剪烛颇觉可惜,断了这一头,只有从别处寻法子了。
没了卷丹与越无遮那个老头,这一路真是贫乏至极。好在三人都是有功夫的,也不需马车,只将一双足运起来,到景驻城时还赶得及吃晚饭。宋剪烛是那般好吃的性子,就算有事在身也不肯委屈自己一分半点,拉着莫凭栏与乔袖风就要往城里最大的酒楼一品阁去。一品阁就在小蓬莱以东三五户,常常有客人从一品阁买了酒菜带进小蓬莱,后来绿娘子干脆将大厨挖来小蓬莱做事。如今的厨子是北地来的,据说手段颇佳。
方走到小蓬莱门口,眼见一品阁那黑漆底子金字儿的招牌不过几步之遥,宋剪烛忽然被一个人影硬生生的砸退了二三步,当下虎起脸道:“什么人,走路都不看人的么?”
那人自己也摔得够戗,好容易站稳了,连忙腆着脸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生一时不曾注意,冲撞了兄台,还请见谅。”
宋剪烛一听见这个声音就乐了,今日莫非是什么黄道吉日,要找谁,谁就送上门来了。宋剪烛赶紧道:“也是小弟不曾当心。失礼失礼。曹兄,别来无恙?”
曹示坤一听原来是熟人,仿佛见了救星一般扑将上来,口里直呼:“宋兄,你来的正好!”
宋剪烛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就被一群姑娘倌儿推推搡搡的进了小蓬莱。
故地重游,宋剪烛却只觉得臀下生钉,坐也坐不住。也是,任谁瞧着自己认识的人被青楼鸨母押着认儿子,也要尴尬的。
话说曹示坤此人,除了爱钱这一项之外,还有一件,便是爱色。这本事男人通病,也没什么,偏偏他招惹上了小蓬莱的姑娘;照理与青楼女子春风一度也不失为一件雅事,他偏偏要与人山盟海誓;若真能终成眷属,倒也是一桩佳话,他偏偏还要赖账。
人家姑娘大概是看出他有反悔之意,干脆玩个破釜沉舟,挺着大肚子来逼她认儿子了。
曹示坤真是悔不当初,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不曾想竟是个有些血性的。
“别……红拂女你可别啊,仔细刀剑无眼,伤了你颈子……唉哟!”曹示坤眼见那姑娘拿把镶宝嵌玉的匕首比在颈子上,后头又有那绿娘子横眉竖目,苦着脸劝解,不想绿娘子气不过,一脚就将他踢翻在地。
宋剪烛算是见识了,方才曹示坤是怎么摔出店门的。
曹示坤还想站起来,却像是一时腿软,挣扎了几次都跌了回去,只在地上转了半圈,与一只乌龟仿佛。这会儿小蓬莱客人不多,都已围上来看戏,却没有一个帮他一句的。
绿娘子上前一步,一只金莲就踩在曹示坤肚皮上,喝道:“好你个骗子,竟敢欺到我小蓬莱头上,是骨头松了?待绿娘子我替你紧紧!”语毕就将脚在他身上乱踩,直把曹示坤踩得叫唤个不住。
宋剪烛见那绿娘子看似毫无章法,实则脚脚都在要害,便低声对莫凭栏道:“这鸨儿,也是有些手段的。”
不想绿娘子竟是听见了,扭过脸来,柳眉倒竖嘴里喝道:“我绿娘子只是个烟花地里生长出来的女子,对付这么个乌龟王八蛋哪要什么手段!”
曹示坤连连讨饶,也被踢得头里晕乎乎的不明不白,只在口里叫道:“饶命!饶命!我认了便是!”
绿娘子这才将足放下,曹示坤这才喘了口气,灰溜溜的爬起来,躲到了莫凭栏身后。莫凭栏也不愿给他当屏风,可这小子一脸青紫甚是可怜,一时心软就伸手将绿娘子一拦,道:“他已认了,放过他罢。”
绿娘子冷着脸,扶着那姑娘过来,道:“我绿娘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既已经答应,我也不再追究。取二百两银子来,领了红拂女回去,我小蓬莱便不与你计较。”
曹示坤一听要他这么多银子,当真是从肋骨上刮肉一般的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支支吾吾不肯应。
绿娘子杏眼一瞪,怒道:“嫌便宜?也好,红拂女为你求情我才出此低价,承你盛情,原价八百两,把钱过来。”
曹示坤脸一下子就白了,也不管一脸青红皂白煞是好看,将胸一挺:“谁说要付这钱来?她,她肚子里是谁的种犹未可知,怎么就非得我出钱?”说着眼角看见宋剪烛在一旁立着看好戏,顺手将他拉过来,叫道:“宋兄也是红拂女入幕之宾,说不准是他的。对,看日子,该是他的。”
宋剪烛冷不丁受无妄之灾,一时反应不及,就被他拱上前去,与那姑娘正正好好面对面。那红拂女只瞧了他一眼,将匕首逼着颈子,口口声声只叫要死。
莫凭栏眼见这风势一变,忍不住一笑,觉得不好便又将脸板起来,看宋剪烛怎么办。
宋剪烛整张脸皱得仿佛脱了水的苦瓜,耷着眉眼直叫冤枉,又转头骂曹示坤太不够意思。
绿娘子似乎也糊涂了,去问红拂女到底哪个才是孩子他爹,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柄短剑堵了回去。
在场有些眼神厉害的,都向短剑射来的方向望去。余下些没看清的,都收了声音四下张望,脚下也不免退个一步半步的。
绿娘子向那方向走两步,朗声道:“何处英雄,却不敢露面?”
那面正是小蓬莱一处暗阁,专给达官贵人赏舞用的,里头看外面清楚得很,外面看里头却是模糊。那重重碧纱深处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长身宽肩,却是一身短打。等人影走出了帘子,众人才看清,原来是一个青年男子,穿青布的箭袖短衫,绑腿是油布的,脚下靴子是皮的,好生古怪。宋剪烛见那人肩上系着大红的领巾上绣着一个“德”字,便晓得此人是德威镖局的镖师。
景驻城高官巨富甚多,难免要有物资往来,自然就有镖局。这德威镖局就是公认最靠得住的,据说十余年来就不曾失过一次镖,但凡有大宗物件都愿意交给他们押镖,这门下也确有几个好手,就是与武林高手对上,也是吃不了亏的。
就不知,这位手段如何了。
宋剪烛拉着莫凭栏悄悄退开两步,只将曹示坤留给他一个正面。曹示坤也觉不好,可惜躲闪不及,只好乖乖儿站着。绿娘子见了人,脸上又挂起笑意来,问道:“这位爷,看着脸生得紧,敢问可是头一回来咱们小蓬莱?”
那人看也不看她,直直的就向着曹示坤走去。绿娘子何时被人这么不当回事儿过,眉头一皱就拦到那人面前,大声道:“这位爷,若是要为那龟儿子说话,还请外边儿去,小蓬莱虽然都是姑娘倌儿,却也最不待见负心汉。”
那人这才看她一眼,冷道:“我不为他说话。”话音刚落,手一挥又是一道冷光,直直射进曹示坤书生巾里,带着那头巾飞将出去,叮的一声扎进曹示坤身后柱子里。
宋剪烛忽的想到莫凭栏那一枝筷子,闷笑两声,暗道曹示坤那顶书生巾真是命运多舛,这个月衣冠花销怕是要肉疼死他。
绿娘子见状,将眼珠子转一转,连忙迎上去道:“大爷,何必跟这等小人生气,快请这边坐。”眼角瞥瞥曹示坤,媚笑道:“这位爷,也请过来坐。”
曹示坤无法,磨磨蹭蹭的正要走过去,却被那男子抢先一步。
红拂女不知什么时候已放下了匕首,只用帕子掩着脸哭。那男子走到她面前,低着头欲言又止。
红拂女将脸一扭,不肯看他。
那男子双手抱拳,焦急道:“我来迟了,这一镖……”
“我不听!”红拂女手一甩,将匕首扔到他身上,叫道,“你说半年就回来迎娶我,如今已经一年有余,我就是嫁了,你又有什么话说?”
那男子还要说话,绿娘子忽的上前将他推开,道:“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真正负心的是你!”话音未落劈手就打。绿娘子毕竟是个女子,对方却是人高马大的镖师,众人见了都不禁为她捏一把汗,不想她竟一巴掌就将那男子扇得退了一步半。那男子原本大约还打算不还手的,见状只好伸手抵挡。
绿娘子一发的狠了,掌掌贴肉,把个好好的大男人打得狼狈不堪。
倒是红拂女悄悄伸手来拽她,低声叫妈妈。
绿娘子停了手,骂道:“我们小蓬莱虽是青楼,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你说。”
那人低着头,嗫嚅道:“我原本以为能按时回来,谁想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今日才回得景驻城,立刻就过来了,却见你……”
红拂女像是略略松动,哼一声瞧着他。他得了鼓励,挺了挺胸道:“我带了银两在身上,就为了给你赎身。”
红拂女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却又硬忍下去,只扬着头道:“你得问妈妈,我说了不算。”
绿娘子皱着眉,道:“那……你肚里的孩子?”
红拂女噗嗤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枕头丢在地上。绿娘子见了,当真是哭笑不得,也终于明白其中关节,只将手挥一挥,叫他们自己讲清楚去。那男子赶紧凑到红拂女面前,要去拉她的手,且被她挥开,却犹自傻乎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