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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涧中生涯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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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剪烛身上果然全好了,在山洞前的空地上舞一套剑法也是一点不吃力。莫凭栏却是一大早就不见踪影,宋剪烛一起身就只见洞口放着一样山果之类,直到正午才看见他拎着些草药吃食回来。
宋剪烛迎上去,眼睛直直瞅着他手里:“回来了,带什么好吃的没有?诶,又是山药蘑菇,就没有点儿新花样。”
莫凭栏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从怀里掏出三个鸟蛋给他,宋剪烛这才眉开眼笑。
“喏,你总说嘴里要淡出鸟来,给你个鸟蛋试试。”
宋剪烛惊异的看他一眼,收了鸟蛋在手里转着玩儿,嘴一撇:“你还真当我是济公了,死物进去活物出来?还不止,小崽子进去我能大家伙出来,那真是通天本事,还在这犯愁作甚。”
莫凭栏将山药收检好了,放进火里头煨着,头也不回道:“是你自己说的,济公一世功德也不比你。”
宋剪烛眨巴眨巴眼,叹一口气,坐下来等着吃饭。
“对了,这阵法你看过没有,可有出去的法子。”莫凭栏一边照看着火堆,一边说。
宋剪烛一身懒骨头怎么肯动,一边思忖着没锅子没碗的鸟蛋要怎么吃,一边道:“这么大家伙,我身子还没力呢,如何看全。赶明儿你上山,寻个高处瞧瞧。”
莫凭栏一听就晓得这小子根本不打算动脑子,只好叹气:“你也困子在阵里了,别说得事不关己似的。”
宋剪烛终于想好鸟蛋还是滚上泥巴烤熟了吃,随口答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既然没什么危险就先过着呗。诶,麻烦取些水来,我和泥巴。”
莫凭栏还想说什么,可是瞧瞧他一点不上心,只好叹口气接水去了。取了水回来递给他,看着他抓把烂泥玩得开心,忽然笑道:“你若早生千年,老子也得向你看一眼行一步。”
“学我如何才能坦然豁达随遇而安效法自然?那是。”
“谨防如你一般随随便便不思进取破罐破摔。”
“……莫兄,我发觉你今儿变了。”宋剪烛盯着他沉默半晌,阴测测的说道。
“怎么,下巴上又出胡茬子了?”莫凭栏摸摸下巴。
“不,你会说话了。”宋剪烛眯起一只眼睛,仿佛想把他看穿似的。
“我一直都会。”
“一直?”
“一直。”
“所以作‘金冲’那会儿……不是你本性?”
“也不算完全不是。只是原本十句话每句二十个字,变成一句话每句两个字罢了。”
“那为何……摘了面皮之后没有立刻变回来?”
“……”
“逗我……很好玩么?”
“……很有趣。”
“莫兄……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勿回味。”
所以说,老实人偶尔狡猾一次,就是天王老子也骗得过。
之后几日,宋剪烛也与莫凭栏谈过那老婆子是何方人士,可是搜遍了脑筋也不曾想起哪里有这么一号人,只好扔在一边。这会儿宋剪烛也早已痊愈,莫凭栏再不让宋剪烛赖着不动,每日自己上山也拉着他一道,宋剪烛虽则不情不愿,可毕竟也不想在阵法里待一辈子,只得磨磨蹭蹭的跟去。可惜这山阵实在精妙,宋剪烛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剪烛阵法研究不明白,莫凭栏也不能强求,只是自己在山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宋剪烛照应得也少,他只好自己动手去。
宋剪烛也是在山上长大的,廿妄山方圆百里,哪里有他没爬过的树,没钻过的洞。故而寻食还是简单的,暮春时节野菜遍地,山上蘑菇又多,虽然没有锅子,但是劈开一块干净的石板,还能做些石板烧尝尝鲜。许多鸟又在此时下蛋抱窝,都成就了宋剪烛口福。只是莫凭栏不许他抓野味,馋得紧了,也只是摸几个虾子螺蛳。
宋剪烛带真是不急,只觉得日子悠闲得很。可惜悠闲日子还没过上两天,忽的有一日,莫凭栏采草药回来,带着一身伤。宋剪烛问他原因,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将肩上破破烂烂的衣裳除下,露出涂着药汁的伤口。宋剪烛一看,好家伙,三道口子斜斜划过胸膛,泛着淡淡血色,一看就是猛兽所为。
宋剪烛大惊,连忙叫莫凭栏坐下,自己取来水为他擦洗,再重新上一遍药,这才停当。宋剪烛喘口气,问道:“怎么,这林子里还有这么大的野兽?”
莫凭栏正闭着眼等疼劲儿过去,听他问就睁了眼,苦笑道:“就是前日里见过的那只白大虫。我早说过,那东西鼻子最灵,又不怕人烟,否则也不必吃素。嘴巴里淡出鸟儿来的,可不只是你一个。”
宋剪烛皱眉,戳戳他胸膛:“见着猛兽,撒丫子跑开就是,它还能穷追不舍不成?”
他虽是没戳着他伤处,可好歹也是红肿着,能有多好受。莫凭栏嘶的吸了口冷气:“跑是跑了,可惜人家比我熟悉地形。山间又有雾,它又身强体壮,我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能逃得回来就不错。”
宋剪烛拿足尖踢踢散放在地上等着阴干的草药:“话是这么说,若没有这几位草头兄弟,你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他话里多有埋怨,其实太过亲昵,莫凭栏听了,却只是一笑。
这日午饭,是宋剪烛做的叫花山药和石板蘑菇。石板蘑菇,自然就是将蘑菇涂了酱汁在石板上烤熟得来,这酱汁,是莫凭栏用几样青生生的果子和草药花椒之类舂碎了在一个竹筒子里煮出来的,酸甜,微辣,还有些清苦,却也不难吃。至于叫花山药就全是噱头,其实就是山药不去皮,裹着泥巴在火里头烘熟,只是做法效仿叫花鸡而已,吃起来是一丝也不像的。
用过午饭,宋剪烛又自去掏鸟蛋摘果子,却见莫凭栏既没采摘草药去又不曾研究阵法,反而在山洞前那片空地上闭眼站着,一忽儿挣了眼,将身子一弓,双手上下一划,整个身子腾空而起,顺势打了一套拳。
这套拳透着古怪,看不出路数,破绽却有几处。宋剪烛想了半天也记不起这是谁家拳法,等他停下便过去问他。莫凭栏擦擦额头,笑道:“这套拳法么,自然就是虎家独门。”
宋剪烛疑惑:“胡家?何门何派?”
莫凭栏勾起十指一抓,道:“山林派。”
宋剪烛这才明白,敢情莫凭栏是学那只大虫打的。形意拳自古就有,算不得事什么稀罕事。只是敢于直接向大虫偷师的,莫凭栏大约是第一个。宋剪烛笑道:“也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用它自家招式对它,不怕它不服。”
莫凭栏却是极认真的,又在地上走一圈比划一遍,向宋剪烛道:“这套拳漏洞还多,你帮我瞧瞧。”
宋剪烛原本不看好这个,也只是敷衍,过去跟他对了几招。谁想莫凭栏的招数随出随变,竟是叫他欲罢不能。近百回合下来,已慢慢将原有破绽一点点的修补,渐渐有样子了。
宋剪烛也认真起来。
一场酣战,停手的时候都有些气喘。宋剪烛大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打法,我算是开眼了。下次进山大可寻野味吃去,就是母大虫来也不怕。”
莫凭栏也笑了:“我也是一时兴起。以前看人家打猴拳螳螂拳,虽则不美,可是威力却是好的。我师门不尚武,也只能是看看。”
宋剪烛知道他轻身功夫上佳,对敌招式却是硬靠一身内功撑着,否则还能上一台阶。莫凭栏也没有合手兵器,只有一把牛毛金针勉强能算。这样群斗自然无碍,独打就吃亏。宋剪烛便寻思着替他找一件趁手的兵器,也好封了人说他只会使暗器的嘴。
不过如今看来,就算没有兵器也无碍。任何功夫练到极致,都是要返璞归真的,一对肉掌反而是怎么也使不老的。
这么想着,宋剪烛就打点起精神来,道:“这下倒好,直接叫你找上祖师爷了。来,我再陪你过两招。”
莫凭栏却说:“练功也不急在一时。顶好把山上所有禽兽都招惹过一遍,通通学起来。”
宋剪烛闻言一阵沉默,到底也只好叹了口气:“你……太贪心。当心吞象不成反被象一脚踏死。何况哪能见什么学什么,需记得‘有意莫带形,带形必不赢’。”
莫凭栏倒是没一点退缩,却也不去反驳他,只在心中想着一招一式,慢慢的外面的声音就再听不到了。
宋剪烛见他已经入了忘我之境,也乖乖的收了声音自去找活干。可巧一只巨鹰从山那边飞来,当空长啸一声。宋剪烛目光追着它一直待它隐在青山之后,便看见莫凭栏凌风立在一块大石之上,双手垂立闭目冥想。山间的风吹来,撩起他残破的衣襟。
宋剪烛看着,竟也不自觉的站在一边,不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