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涧中生涯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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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洞里过了一日，宋剪烛身上的毒也解得差不多了，金冲说过了这一夜浑身乏力，一觉醒来明早就活蹦乱跳了。
宋剪烛当然高兴，咽下几个酸倒牙的山果之后却不肯好好休息，非要拉着金冲说话。金冲被他这两天不是要找武林秘籍就是要找金银财宝的请求弄烦了，只将眼睛一闭，兀自睡去。
“金兄，我忽然发觉你今儿与往日不同，特别有英雄气概。”
金冲不理他。
“尤其是下巴颌儿上，冒出青青一片胡茬子，特别好看。”
金冲忽然伸手去摸下巴，触手一片光滑，才发觉上了当。
“金兄，你是谁？”
早在莫言深假扮金冲的时候，宋剪烛就开始怀疑金冲的身份，直到这个“真金冲”出现，他才断定，这个金冲，恐怕是个莫须有的人物。
“金冲”熟知草药，且当时用在那只猞猁身上的与用在他脸上的药膏都不是凡品，尤其是自己用来治疗猫抓伤的那种，更是千金难求的乌鹊膏。
“金冲”在莫言深面前连一句话都不多说，就是开口也是刻意压着嗓音；莫知我来访的那天，更是主动躲了出去。
答案昭然若揭。
金冲忽然笑了。这是他头一次对着宋剪烛笑，倒是叫宋剪烛好一阵受宠若惊，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摊牌了。
金冲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清水一般的东西在手里，然后拍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又取出一个女儿家用的粉盒，打开了，里头是透明的油脂，他伸指挖了一块细细涂在脸上。
不一会儿，金冲脸上皮肤就渐渐起皱，他伸手一揭，一张皮子就下来了。
宋剪烛看得目瞪口呆，只能笑道：“好繁琐的手法，难怪我研究许久都没能看出破绽。”
“别把我和那些强盗宵小混为一谈。”
金冲口里的强盗，大概就是初遇那天在小蓬莱，被宋剪烛戳穿的那个了。宋剪烛笑了：“不敢不敢。诶，说到那个家伙……出去之后陪我去趟当铺。”
金冲只拿眼睛问他。
宋剪烛从怀里摸出一串青玉手串。金冲一看，这不是……
“啊，就是那家伙从人家抢来的……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原本我是打算上交官府的，可是官府那么小气，我就留下来补偿损失了。”
金冲终于发觉，理会这个小子才是自找麻烦。
宋剪烛将手串放回去，笑嘻嘻的看着金冲，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姓莫。莫凭栏。”
“咦？你就是莫凭栏？那个莫凭栏？常在济世堂的坐堂的那个？”宋剪烛一下子从地上竖起来，可惜只是一时之勇，刚起来就摇摇晃晃，只能又倒回去。
莫凭栏被他举动弄得一头雾水，问道：“怎么，你知道我？”
宋剪烛咬牙：“你可知有多少江湖大姑娘都排着队等着嫁给你？你可知多少江湖小媳妇做梦都想枕边人生做你这模样？”
莫凭栏还是不明白。
宋剪烛掩面：“望月公子这名号……你自己不知道？”
莫凭栏摇头：“那……不是犀牛？”
宋剪烛真不知该说什么，缓了口气才又道：“出去之后去茶馆坐坐罢，听说书先生将两段你就知道了。真是，就晓得犀牛望月……学功夫学傻了罢。”
莫凭栏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自小被师父收养，一直在堂里生活，平日里除了在堂内练功，就是坐堂看诊与外出采药，并不知外人怎么说。”
宋剪烛直摇头：“你们堂里就没有女子？但凡是有女子的地方，怎么会没听说过你望月公子。”
莫凭栏想了想，淡淡笑道：“女病人是不少，但是真正堂里的人，都是男子。”
宋剪烛见他微笑，连忙睁大了眼睛，只怀疑自己眼花。可是那个笑容还在莫凭栏脸上，虽然一小会儿就淡去了，可是真真切切。莫凭栏的名号也不是白得的，虽然不及说书先生讲得那般天姿玉容，不过说书先生的话本来就只能信其十一，比照莫凭栏样貌，也算是大致不错。白净脸面，眉眼清秀，一管鼻子极挺拔，嘴巴却有些不好，红菱角一样，像女子。所幸脸盘硬朗，不落俗媚。就是几日不曾剃胡子，下巴颌儿上真有毛毡一片，几分落魄几分好笑。
宋剪烛摸摸自己的脸，心底怪爹妈没人家有本事。
莫凭栏却直直看着他。
宋剪烛想了一想，才问道：“对了，卷丹美人呢，你把他安置在哪里了？”
莫凭栏道：“他在济世堂分馆里。在浙南，离此地有些距离。”
“你倒是舍得放他一人。”宋剪烛叹气，“那样美人儿，怎么就被你勾去了。”
莫凭栏略一沉吟，忽然道：“他是我弟弟。”
“是是，契弟是罢，我早晓得了。”
“亲弟。”
宋剪烛沉默了，瞪大了眼睛看他：“你、你居然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放过！真禽兽也！”
莫凭栏只得叹气：“你想哪里去了，我从来都把他当亲弟弟看。他在小蓬莱待得久了，举止有些差错也是没法子。”
“你没近过他身？”
莫凭栏皱眉：“什么话，他是我亲弟。”
宋剪烛呼出一口长气，倏而笑起来，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松快。
莫凭栏也不要他催，自己慢慢讲道：“我一向只知是孤儿，不曾想过还有亲人。年幼时的记忆太凌乱，人脸也记不得，唯有一点朱砂痣记忆犹新，却不知是谁身上的。前些日子，言深告诉我小蓬莱有个美人，左臂上一抹朱砂痣好像一只燕子，我便觉得，他可能是我亲人。”
宋剪烛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他记不记得？”
“离散那年他尚在襁褓，哪里会记得。但是年纪与地方都对，何况那点燕子样的朱砂痣太过特别，不容错看。”
宋剪烛倒是觉得光光看这些实在不好确定，但是忆起莫凭栏对卷丹处处呵护的模样，也晓得这个唯一的亲人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即使是假的，也不要紧，他信就好。这么想了，宋剪烛也就开怀，点头道：“是。难得分离十几年还能相认，真是天大福分。”
沉默片刻，宋剪烛又问道：“金……莫兄，前几日封剑山庄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逃走，却叫莫言深扮作金冲的模样？”
莫凭栏看看他，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那时言深认出我来，半夜来寻我，只说家师知道了我在小蓬莱大闹一场买下一个小倌儿的事，正生着气，叫我先寻个地方将卷丹安置了。卷丹是我亲弟弟，自然不能让他有一分差池。”
宋剪烛见他皱着眉，只当他担心莫堂主嫌弃卷丹出身，想了想道：“你也别太担心。卷丹这孩子真是比这山泉水还干净，又是你亲弟，堂主心怀慈悲，定不会赶他出去的。”
莫凭栏看着他，微微的笑了，可是须臾又垂了眉：“可是言深的事……我真不信他会铸下这等大错。我也觉得此间有几分隐情，可是他不说，走得又急，我也不好问。多少年的兄弟……唉。”
宋剪烛也有师兄弟，晓得那时真个儿比亲兄弟还贴心的，莫凭栏这会儿怕是难受得紧了，边安慰道：“我也这么看。我与莫小堂主也有数面之缘，他不是奸恶之徒，这般作为必有原因，咱们只需信着他，事实如何，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你会来此处，也是跟着莫小堂主来的么？”
莫凭栏点点头：“我跟他说好安置好卷丹就来替回他，可是又担心他会露馅儿，于是托人将卷丹送走就回来了。不想遇见他跟人接头，又往这地方来。”
宋剪烛心底叹了口气，道：“出去了，再找他罢。”
莫凭栏却不再说话。
宋剪烛见他不语，也明白他的顾虑，又道：“莫小堂主必然没事，没准儿一出去，就什么都好了。”
莫凭栏闻言，眼角一勾，又笑了。
宋剪烛又是心头一跳，忙加上一句：“我早将他当朋友，我的朋友，哪有什么坏的。”
说来宋剪烛也不晓得自己安慰他做什么。要说知心体贴，就是数上三年也排不到他；若说没心没肺，他倒是高踞前三。只怨这山林巨阵古怪，嘴巴不由自主就说了。
宋剪烛为自己寻了理由，兀自点点头，抛去一边不再想。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涧中生涯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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