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梦里不知身是客（1） ...
-
林燃无时无刻都把自己打点得十分妥帖，淡妆，清爽的短发，短款皮草，整个冬日午后的日光在她背后都显得温暖而慵懒，处处都透着一股蓬松香软的暖阳味道。
“你问叶烬阳？”熟练地把两块方糖丢进杯中，林燃修剪得精致的眉秀气地蹙在一起，“我不知道。”
林燃拿着银匙慢慢搅动着杯中的褐色液体，直到里面醇香的气味完全地挥发了出来，才轻巧地把手中的银匙放到一边，优雅地轻啜了口咖啡，“叶氏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据说昨天早晨几个老股东带头闹事，从那之后就没有人再能联系得上他了。”
“叶氏问题可大可小，棘手的是资金在星辰被套牢太深，并且和政府闹翻了脸。”林燃向后倚着宽大舒适的椅背，伸出纤长的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桌面，精致的下巴微扬出流畅的弧度，眼中有些深深浅浅的戏谑，“他们几个都说这是迟到的青春期碰撞更年期，叶妈一直最护着小儿子的，这次算是大义灭亲了。”
郭凝十指在桌下绞紧，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中充满血液的甜腥气息仿佛都浑然不觉，之前再多揣测再多期盼，原来都不如亲耳听到这句话来得震撼。
昨天早晨依旧是叶烬阳做得早餐，一如既往的煎蛋，现在对于早餐他已经能做得很好，单面煎双面煎双黄蛋，她吃的时候抱怨太咸，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他也不嫌弃她，就着她的口水把她剩下的另一半吃了干净。
已经整理好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接到电话，他公事向来都多，带到家里她丝毫不觉得奇怪，况且他只是垂着眼睛嗯了几声，面皮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太大波动，她也就没有太在意。挂断电话他说公司有事要回去处理一下，她把不情愿藏进眼底，笑着说好，其实心里也在抱怨，不过是半天时间，公司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放一放。
她上飞机前接到他的电话，要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语气沉稳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她一心想回家求得两位已经逝去的老人的原谅，加上心中有怨，只和他草草说了两句就匆匆收了线。
而现在她只是在想，如果当时用心听，不知道能不能听出哪怕一点关于他已经陷入艰难境地的端倪？
“其实你不用太担心。”林燃看着对面失魂落魄面色苍白的女人不自然地咳了咳，努力地想着恰当的措辞去安慰她，“叶烬阳一直很有分寸，能力也强，只是......”只是这次不知为什么对星辰这么执着，还决意和自己的母亲死磕到底。
林燃恰到好处地顿了下来，拿眼瞄着郭凝的脸色，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掩饰自己的表情。
平日里这么有分寸的人此番失控至如此悲惨境地，归根结底不还都是因为你？
林燃与程辙真的当得起叶烬阳的好朋友，一个黑脸一个红脸都是寥寥几句就已经把现有局势剖析得透彻，林燃看似平和却也给出最温柔的一刀，她安慰着你不必担心，却也告诉了你一切都归功于你。
都是你，害的他母子反目，困境深陷。
偏偏，他们的指责都是正确的，她没有半点推翻的证据。
“我还有事，要先走。”郭凝觉得这个地方她再也不能多待一秒，无形的压力四面八方向她袭来，让她几欲窒息，扬手叫来服务生买单，她抓起自己的包包，从位置上站起来，向着林燃点点头，“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请告诉我，提前谢谢你。”
“一定。”本不想对她这么狠绝，可是她和叶烬阳的确是分开比较好。林燃强压下心中的可惜，微笑着点头示意自己一定会的。
“小姐，您的卡不能用了。”拿着信用卡去结账的服务生不多时又折回来，脸上是十分职业的微笑，“您是换一张卡，还是选择现金支付？”
郭凝反应了几秒才彻底明白服务生的意思，慌乱地拉开包包拉链找着自己的钱包，整个人的眼睛与手似乎都不能够协调地听从大脑的使唤，不大的包包几个隔层之间翻找了几遍，直到额头都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郭凝也未找到自己的钱包。
一直细嫩修长的手从旁边伸出来，林燃脸上的笑容淡淡的：“这次我买单好了。”
****
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驱使着两条腿不住地迈动，郭凝孤零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人潮汹涌，每个人的面容模糊都像是在脸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坚实面具，人们都像某种外表有着坚硬的壳的植物，柔软的易于被伤害的部位都被埋藏在内里，最结实的壳暴露在外面，用以磕碰，摔打。
如果学会给自己安置一层壳的假装，就可以使自己免于受伤吗？
不能忘记的是当年，她厌恶了每天面对的白色墙壁和没有尽头的测试，催眠和药物，因此一直谋划着一场逃跑，然而当她终于找准机会偷溜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异国街头，以她荒废多年的英语水平根本无法与人交流，更要命的是，她身无分文，还忘记了回去的路。
在人们身陷绝境的时候总会有个好心人从天而降——反正电影里是这样演的。
郭凝坐在街头长椅上一面数着行人数目一面等着她的好心人从天而降，还暗自祈祷着最好是个精通中英双语的好心人。
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当她对那位姗姗来迟的好心人的要求降低至只要是个人就好却仍未等到有谁来问出那句她期待已久的“can I help you”之后她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于是就遇见了莫小苏。
那时莫小苏还是个学生样，那时学生还不流行栗色卷发各色美瞳与超浓假睫毛组合而成的这样日系韩系各种系的装束，因而莫小苏看起来十分清纯，清汤寡水的黑发，束在一起绑到脑后，干干净净的素颜，白净的一张脸上连睫毛膏的痕迹都没有，穿着红色羊绒风衣，格子裤，尖头小皮鞋，很英伦的打扮。当郭凝凑过去艰难地使用着中日韩三国语言轮流搭讪时小姑娘还颇为警觉，睁着大眼睛严谨地盯了她很久才迟疑着问她：“中国人？”
很标准的普通话，音调又清又脆，听到乡音郭凝激动地简直要跪下来，在异国遇到同胞感觉总是格外亲切，于是之后的认识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两个人交换了MSN账号手机号，包括到最后郭凝选择去R市，都是因为莫小苏她在那里。
她曾拍着胸脯说，我罩你。
因为是在那段黑暗的时期仅凭借着缘分就获得的朋友，所以格外珍惜。
郭凝不记得那天自己坐在街口数过多少过往的行人的背影，但总有成百或者上千，在千百人之间终于等到的那个人，却还是不能免除这样的结局。
似乎习惯了谁对自己好一点就去对人家掏心掏肺，莫小苏是这样，林燃也是这样，曾经教科书里学过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美好都未曾得到过真正兑现，教科书的意义似乎就在于制造一批她这样单纯相信童话的傻瓜用以被另一部分人欺骗。现实总是残忍冷硬与不公平多一些，毕竟，也没有法律规定，捧出一颗心去，就要收获一颗心回来。
于是莫小苏利用她，林燃戏弄她。
难道因为她们都还有与她相比更重要的人和事，她就要活该做被放弃的那个吗？
真的不公平，不甘心啊......
郭凝站在街口缓缓地蹲下身子去，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有温热且湿润的触感顺着指缝缓缓而下，凝聚在下巴处滴落到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周围人流如织，人们行色匆匆地在她身边走过，偶尔有人丢给她一个简单的眼神待发现她正在哭后又像被烫到一样快速地收回来小心拢好，眼观鼻鼻观心。这城市的悲欢太多，人们身上的负累太重，于是再也没有时间去介怀他人身上发生的故事，这并算不得一个人的悲哀。
“妈妈，那个阿姨肚子疼得都哭了。”
直到两条腿已经没有什么知觉只剩下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带来的针扎般细密难捱的疼痛开始渐渐地自脚底向上攀爬，郭凝撑着身子正欲站起身来，突地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搭到了她的肩上，耳边响起软软糯糯的童音，抬头，一张圆滚滚红扑扑的小脸蛋正好奇地凑在距离她极近的距离，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上面两排浓黑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把小女孩的一双眼睛衬托的十足精神。
“阿姨，你疼吗？”小女孩穿着圆鼓鼓的粉色棉衣，白色围巾白色手套，还带着粉色的毛毛帽子，整个人就像一颗粉嫩的球形糖果，又香又软，她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把热乎乎的小手贴到郭凝冰凉的脸上，又快速地收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蹙着浅色的淡淡的小眉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阿姨，你真凉，妈妈说这样会生病的。”
小女孩说着又把自己重新暖和过来的小手贴上了郭凝的脸，很认真地把自己的小手在郭凝脸上抚摸了个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着不远处正跑过来的女人挥挥手喊了句：“妈妈，这个阿姨冷得像外带冰激凌的冰块。”
“又怎么了？”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人三两步跑到小女孩面前把她抱起来，把她裸露在外的一双小手捉进手套里，又推了推她歪掉的帽子，正板起脸欲教育女儿，眼睛不经意间瞄过旁边摇晃着站起来的那人，那人的名字随着诧异紧接着脱口而出：“郭凝？！”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