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惊破南窗午梦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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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素娴收拾好东西洗完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刻了，见孝俭还在桌前就着烛光看书，她不禁揉了揉额角：“你怎么还没睡？”
孝俭把书放下，喝了口水：“你在给我收拾东西，我怎么会先睡？”
素娴不自在地低下头扯了扯腰带：“你该先睡的。不然休息不好，明日去了营中没有精神，等我做什么？”
孝俭把书放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要是真去了营里……可能回来的日子就少了，还在家的时候，就尽量陪着你吧。”他本来就是那种长眉深目的俊秀长相，低声说话的时候很容易便显得温柔深情。
素娴脸慢慢红了，心里汩汩泛起一道暖流，一天的疲惫消去大半。这是第一次，她在这场婚姻里头找到了一点归属感。
她忍不住看着他的侧脸，青年的坚毅阳刚中仿佛带着少年尚未褪去的纯真温柔，白日里时常微挑的长眉现在安静地呆在原地，便显出了些平日看不见的书卷气来，那俊秀绝伦的脸忽然侧过来将她看住，唇角微微翘起：“看什么？”
素娴心里一慌，也许是受了灯光的蛊惑，被这美好的夜壮了胆，忽然也调皮地一笑：“看我家三郎啊。”
孝俭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一向害羞地素娴也有这样大胆的时候，当下他的脸竟然不可抑制的红了：她、她说“我家”三郎哦？
素娴和孝俭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红脸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刚洗完澡，一头湿漉漉的尚未挽起的长发披在两肩，又蜿蜒着一路垂到了腰下，小脸红扑扑的，唇角的一丝笑意一直溅到了那明亮的黑眼睛里去。
其实……跟他（她）在一起，也不是只有辛苦的。两个人心都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第二天晨起不久，两个人还才洗漱好，刚叫了上早饭，素娴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粥，那边二太太靳氏就打发了小丫头来叫儿媳妇素娴去一趟，素娴心里咯噔一下，忙交代了云儿把包裹再归整一遍，自己便匆匆往靳氏的馨然堂走去。到了那边，连头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一擦，便见婆婆靳氏已经沉着脸坐在上首，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哟——这是谁家的少奶奶这么娇弱，丈吧长的路，便走得一头一脸的汗，刘妈，别看座了，便叫三少奶奶在这院子里站着吹吹风罢。”老嬷嬷刘妈不敢答应，只如同木头桩子般立在一边，但茶是断断不敢上了。
素娴不敢抬头看头上渐渐散发出热力的太阳，低头福了一福：“给母亲请安。”说完便垂手在门外院子里站着，知道靳氏是要拿自己撒气，也不敢多说话，一半因为初夏的热，一半是因为心里的紧张，额头上的汗珠子一路下落，在下巴处汇成涓涓细流。
馨然堂的月洞门边种各色的玉兰、海棠、牡丹——借个“玉堂富贵”的意思，只是此时花已谢，只留下几只不甘心的蜂儿还在嗡嗡地飞来飞去，更衬得四周一片压抑的安静。
靳氏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也别摆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我今儿就实话告诉你，我靳咏庆就是瞧不上你！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什么德性！长得跟竹竿儿似的还一双大脚！我荣家百年家声，都要毁在你一双脚上！！！我的儿子予臣要相貌有相貌、要人才有人才、要家世有家世！你哪一点配得上他了？！嫁了他是你百世修来的福气，你不仅不好好服侍丈夫孝顺公婆，竟然还好意思蛊惑了老爷子，不到我跟前立规矩！”靳氏说到后来，声音因为气愤有些发抖，素娴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从靳氏说到她的天足起，她的眼泪就不可控制地流出来了，可是她没有办法反驳，字字属实，她无从驳起。
不管荣家的家声是不是真的会毁在她的一双天足上，不管是不是她蛊惑了老太爷，她都不想再说什么。她咬紧了牙，既不辩驳，也不认错——是，即便她知道硬抗下去没有好结果，也不能勉强自己去认这一个错。
果然，靳氏见她垂着头不声不响，怒火更炽，伸手就把一个茶盏扫到了地上，上好的钧窑薄胎瓷盏就这样化成了碎片，溅出老远。有几块甚至跳过门槛，飞到了素娴的脚背上。
她不躲不闪，依旧僵硬地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盯着地面。有一行小蚂蚁背着树叶的碎片正在向花丛下爬去，看见溅来的瓷器碎片，它们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发现不能吃以后便绕道了，它们吃力地绕过她的眼泪砸出的一个个小泥坑，渐渐走出了她的视线。
要下雨了吧？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靳氏见她还不跪下服软认错，气得站了起来，正待张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二伯母在吗？”
小丫鬟的声音怯怯地：“见过六小姐……二太太在、在的，只是……”
那清脆的声音根本不容许她说完便兴冲冲地打断她：“在就好了，别杵在这里，快去给我通报呀！”
小丫鬟迟疑了一下，那清脆的声音已经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看你笨头笨脑的，不指着你了，我自己进去。”
素娴狼狈地擦了一把眼泪，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一个少女馨香的身体已经凑到了她身边：“咦，这是三嫂吧？”
素娴有些慌乱地抬眼望去，一个年岁比自己略小，个子也比自己略矮的少女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她皮肤雪白，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夺人心魄，五官无一不精致，美丽得可以入画。一身丹色的短襦，腰束得极高，下面穿一条水红色的长裙，裙角坠着极小的金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微小而清脆的响声。本来是规整淑女步伐的工具，在这个活泼的少女眼中，恐怕已经沦为了单纯的装饰品。
靳氏的声音有几分不自在：“窈娘，你怎么来了？”说着坐了下去，淡淡扫了一眼地下，刘妈忙带着两个小丫头把地上的碎瓷麻利地收拾走了，地上除了一小滩水渍以外什么都没了，仿佛靳氏刚才的盛怒只是素娴一个人的噩梦。
窈娘仍是一派天真的样子，笑嘻嘻地挽着素娴的胳膊，笑道：“二伯母，前儿您说您屋里有一个叫温娇的丫头特别会画花样子，正好我要给母亲绣块手绢，特地找您要这个丫头给我帮帮忙呢——可巧了，竟见着了三嫂！”
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条手帕来，给素娴擦去了泪水：“二伯母，三嫂可是惹了您生气了？”也不等二太太回答便噼里啪啦继续说了下去：“上次三嫂敬茶的时候，我……我头痛没来，听母亲说，三嫂跟我差不多大小，日后可以当我的好玩伴，求二伯母看在窈娘面上就不要说三嫂了好不好嘛？”说着，已经凑到了靳氏身边，撒娇撒痴地在她怀里拱来拱去，靳氏没有女儿，对窈娘一向纵容，见她这样卖力地给素娴求情，也并不好十分驳了她的面子，加之素娴又不肯认错，她把气撒完之后想着老爷子的怒火，也有些儿后怕，于是就坡下驴地哼了一声，说道：“既然窈娘给你求情，那你就快走吧，别在我面前碍眼。”说罢就不再理会素娴，只对着窈娘轻言细语：“窈娘吃早饭了吗？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吃，二伯母这里有新蒸的玫瑰白果蜜糕，还有麻团什么的，你想吃什么？”又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头痛？怕是跟你娘别扭来着吧？”
素娴没继续听下去，没有想起给窈娘道个谢，甚至没有跟靳氏告退，便转身向外走，靳氏见了简直怒不可遏，然而窈娘在这里，也不好发作，只得在心里想着日后要如何整治这个不知好歹的儿媳妇。
素娴一出月洞门便是一个踉跄，慌乱间伸手扶住了身边一棵西府海棠树才堪堪站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淋了冰水一般冷，但心里又有一团烈火在炙烤，腿脚发软，眼前春末夏初花木茂盛的美丽景色渐渐浮起，向她压逼过来，令她晕眩，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眼眶里的泪水。
她站了一会儿，狠狠眨了眨眼睛，胡乱拿袖子揩干了眼睛，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地跺了跺脚，便顺着来路回去了。半路上遇见了不放心来探看的小玉，素娴甚至已经能对着她笑：“没事儿，回去换身衣服。少爷还在屋里吗？”
小玉不敢看她红肿的眼睛，也勉强笑道：“少爷……少爷在书房看书呢。”
素娴又露出那种让小玉想哭的微笑：“哦，咱们回去。”
回去之后素娴果然先去沐浴更衣，又要小玉帮她重新梳了头发，还上了点粉，遮盖眼皮上用熟鸡蛋滚过依然没有消去的红肿，甚至描了眉毛呡了口脂，看起来甚至比早晨出门前还精神些了，才离开妆台前。小玉端来茶盏，她接过狠狠喝了一大口，想要把胸口那团火浇灭，可惜不过是徒劳。小玉的眼神有些异样地盯着她的手，她也听见那杯盏与杯盖微微相击的清脆声响，才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
素娴笑笑地将茶盏撂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玉已经朝门口施礼道：“少爷，您来啦。”
素娴的眼珠转了几转，才望向孝俭。他已经换上了那身昨晚她挑出来的藏青色棉布襜褕，圆领缺胯的样式十分简洁，腰间只有一条鸦青色全无绣花的腰带，玉佩荷包扇套等累赘都没有带，脚下踩着麂皮小靴，整个人长身玉立，又十分干练，素娴笑笑：“三郎这样穿挺好。”
只是即使她神色如常，那妆粉盖不住的憔悴依然瞒不过别人，孝俭看了小玉一眼，素来粗心的小玉难得识趣了一回，对素娴笑道：“少奶奶，我去给你端早饭来。”说罢就带上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惊破南窗午梦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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