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惊破南窗午梦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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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俭却没有说话，一直慢慢地走，走到她身后站定了，却依然沉默着。她不自在地正要转身，他却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脊背。
就像大人安慰哭泣的小孩子那样的姿势，他做出来却略带一点笨拙，素娴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又迸发了出来，她反身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腰间，呜咽出声。
“对不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也许是为了自己的脚吧？小时候有一次，娘亲其实是问过她要不要缠的，说缠起来会很痛，也很麻烦，而且缠好以后就不能走远路了。小小的素娴一听就强烈反对说不要缠不要缠。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她都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她心中充满了屈辱，充满了委屈，充满了无法宣泄的愤懑，可是对他，怎么说出口呢？
即便说了，他又能懂吗？
那千丝万缕的情绪在她心中纠结发酵，把她的胸口涨得都要炸开了，哭得太久，头也痛起来，他的手渐渐改抚为拍，即使隔着衣裳，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手掌的温度，终于的她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哭泣变成了抽噎，最后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手掌停在了她的背上，那温度慰藉着她，她知道自己该立刻去整理仪容，不该像个小孩子一样赖在他的怀里，可是，那温柔却让她生出无尽的留恋，她想呆一会儿，再多呆一会儿。
她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卑微，早在出嫁以前，她便知道只配不上他，他是京城里令人瞩目的世家公子，而她不过是长在乡野的姑娘；他仪容俱佳，她却有一双天足；他饱读诗书文武兼备，她却不过粗通文墨，也不爱女红……他们之间，他是天上洁白的云彩，而她不过是地上的泥土，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被硬生生凑在一起，她知道，这不是他心中的良缘。可是，她却从没像这一刻一般，在卑微里却生出了无尽贪婪的奢望，妄想想永远拥有他的温柔。即使他的母亲瞧不起他，即使他的兄长所娶的妻子出身都比她高贵，即使她对持家理事尚且一窍不通。可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依偎在他身边，在他怀中，被他像小孩子一样安慰抚摸。
孝俭面对怀中那个微微发抖的女孩有些束手无策，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可是她竟还跟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把他原本想好的、所有劝她忍让母亲的话都生生堵了回去：她已经忍成这样了，还让她怎样忍？
孝俭知道母亲为什么讨厌素娴，也知道母亲原本属意的媳妇是谁。他的亲舅舅靳咏廉历任大理正、中书舍人、少府少监等职，一路做到了太仆卿，虽然只是一个从三品官，但是因为善经营会来事，所以在朝中颇有人缘。靳咏廉无子，又因正室悍妒不许纳妾，膝下只有一位嫡女名菱。二太太厌恶娘家嫂嫂的强势，但却一直存着让儿子娶了这位靳菱小姐的念头，原因无他，哥哥能干，侄女毕竟是自家人，就是这么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
孝俭与靳菱也算是青梅竹马，又是姑舅兄妹，俗话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母亲做了那个想头孝俭并不意外，可不意外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跟靳菱比起来，孝俭觉得自己倒更喜欢素娴，不是因为别的，靳菱从小长在那样的家庭里，心较比干多一窍，心机手段比她父亲也不遑多让，霸道强势更是承袭自其母的言传身教，这样的女孩儿再纯洁天真也是有限的，孝俭对她从来宁愿敬而远之。好在靳菱本来与孝慎年岁更相近、玩在一起的时候也比较多，二太太心内大约便有些犹豫，没成想这一犹豫，爷爷便做主为他聘下了素娴。
母亲现在大约肠子都悔青了。孝慎年纪还小，再缓两年也不乏别的名门淑女可以选择，而他的婚事由爷爷做主发了话谁也没有办法再说个不字——即便强横如母亲也无力回天。这一腔的怒火懊悔，便只能倾泻在素娴的头上。
可怜的素娴，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这一切，他心中满是苦恼内疚，看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云儿的声音：“少爷少奶奶，宋将军来了，大少爷请少爷去前厅迎客呢。”
素娴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尴尬地看着孝俭那件被自己哭湿的衣服，孝俭小心地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轻声说：“我去换件衣服，你也洗把脸，去躺会儿吧。”
他手指的温度还留在她脸上，素娴眼睛不敢看他，只看着地面胡乱点点头，听着门响了一声，孝俭已经出去了。
宋将军名铭字怀恩，是卫冠北伐时的副将之一，现任的御林军统领，由他亲自来宣布皇帝的旨意，一半是荣太尉的面子，另一半，就是他和孝安的交情了。
宋铭年纪并不大，他十三岁入行伍，十五岁因救了骠骑大将军卫冠的命成了他的亲兵，然后因奋勇杀敌、斩获敌首众多先后成为宣节校尉、振威校尉、游击将军，二十二岁时因截获北蛮大军粮草立下大功，皇帝亲授云麾将军，并且赐其寡母林氏为吴南县君。至此，宋铭由一位三餐不继的孤儿变成了京城新贵、统领卫戍部队的一员虎将。本朝一向沿袭旧制，军中任用的将领一般都是父死子继，代代传承的，然而自从卫冠崛起之后，寒门子弟从军并升任高级将领的渐渐也不鲜见了。但像宋铭这样年纪轻轻便能拔擢这样迅速的却是独一份。也正因为如此，一开始他极受排挤。一方面是来自门阀子弟的不屑一顾，另一方面，寒门出身的将领们也觉得他不过是走了卫冠的路子，配不上这三品高位。加之宋铭此人又是一个木讷的性子、不善钻营，因此久久无法融入京城的圈子。
世家公子中偏荣孝安一眼看出宋铭并非池中之物，心里也敬重他耿直忠义，因此着意与他结交，起初宋铭对荣孝安的殷勤不解其意，出于谨慎，态度倒有些敬谢不敏，是荣孝安打听到了他的寡母吴南县君生辰，尽心请了一尊灵隐高僧智戒大师开过光的玉观音去博取了县君的欢心，宋铭才确定了孝安的诚意。如此，一个有心笼络，一个心存感激，孝安与宋铭两人自然而然也就熟识了起来。
宋铭虽然出身寒微，性子却极进取好学，每日手不释卷；孝安虽是世家子弟，身任的也是文职，却对军事很有兴趣，两个人聚在一起倒颇有话题。渐渐地竟成莫逆。
孝俭匆匆换过湿衣服赶到前厅的时候，孝安与宋铭正说着话，孝俭还未施下礼去，已经被宋铭一把托住：“三少爷不必多礼。”
宋铭是一个面色黧黑、不苟言笑的年轻人，右眉眉骨处有一处极深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下方，让他那张原本还有几分俊秀的脸孔凭空生出几分肃杀。孝俭依旧抱拳道：“宋将军既然与我大哥有旧，请唤我予臣便是。”
宋铭敛目颌首，也不多话，从袖中拿出皇上盖印的征召令：“今日怀恩奉圣命而来，予臣若是收拾好了，便即刻随我去往营中吧。”
孝俭对宋铭此人雷厉风行的做派倒是早有耳闻，却也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孝安笑道：“怀恩，竟连一盏茶也不喝完？”
宋铭脸上依旧连一丝笑意也无，面无表情地说：“营中事务繁多，还请昭武校尉与我速速回营。”
孝俭这才反应过来，忙抱拳行礼道：“卑职遵命。”孝安看了孝俭一眼，心中暗想，落到了这个黑面罗刹手里，苦命的三弟你就等着脱层皮吧……
孝俭打发小厮去取来昨晚收拾好的包裹，宋铭见了微微一愣，眼里稍稍流露出一丝异色，脚下却慢了一步，问道：“予臣新婚，要不要去跟尊夫人告别？”他自知出身寒微，即使现在已身居高位，却从不轻易与人称兄道弟，因此提起孝俭这位特殊的“属下”的妻室依旧用的是一本正经的称呼。
孝俭脸上闪过一丝窘意，想起刚才那个刚才在自己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丫头被人家成为“尊夫人”，那感觉真不是一般的怪异，他不禁别扭地扯了扯嘴角笑道：“不必了，卑职这就随将军就职，以免耽误正事。”孝俭素闻宋铭是一个极为一板一眼的人，有位这样的顶头上司，还是跟着他的步调来的好。
宋铭的眼里闪过难以察觉的赞许，脸上却一丝不露，只向孝安点点头：“濯川，不必送了。”
孝安依然送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叮嘱：“我家三弟就交给你了啊怀恩……”还待再说，宋铭与孝俭双双朝他望来，宋铭眼中是嘲讽，嘲讽他婆妈；孝俭眼中是警告，警告他不要在上峰面前给自己丢人。孝安忙闭了嘴——里外不是人的事谁会要做啊！
孝俭这一去便是三天。
期间二太太与素娴倒是相安无事，倒不是因为二太太放过了素娴，是因为她娘家送信说靳夫人突然得了急病，她回娘家去探嫂子的病去了。但这三天素娴也没闲着，跟着墨然忙里忙外，准备家里宴请的事情。
像荣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三天两头便有宴请，但是这一次是为了四少孝慎入选太学之事，又格外郑重。
“真可笑，二房的事儿，却要大房操办，老四的亲娘还回了娘家撒手不管……”连一向好性儿的墨然都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几句，拿着一把宫扇不停地往脸上扇风。素娴却因为二太太不在略松了口气，对于这几日的操劳都不甚在意。
“大嫂你要是累了，帖子便由我来写吧？”素娴替墨然倒了一盏花茶递给她，在这个家里，墨然算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她对墨然，亦一直有着宛如姐妹的感情。
墨然笑吟吟地借过她手里的茶盏，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回味似地闭了闭眼：“真好喝！帖子呢，你写，不过母亲交代了，帖子要有新意才好——对了，你会画画吗？”
素娴想了想才说：“不会。”
墨然眯起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猫咪般盯着她看了半晌：“不会画你想这么久？是不是不愿意帮墨然姐的忙？”
素娴怕她误会，忙摇摇头：“怎么会呢，我……其实是爱画几笔的，只是没有正经拜师学过，画得不好。”
墨然立刻感兴趣地瞪圆了眼睛：“休要废话，速速画来我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惊破南窗午梦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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