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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疏香满地东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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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潘府上,还没下马车,素娴便远远看见了哥哥,不只是他,连爹爹和叔父都守在大门口。还没等马车停稳,她便要往下跳,孝俭一把拉住了她,自己先下了车,又伸手牵她下去。允宁已经迎了上来。孝俭先抱拳行礼,含笑叫了一声:“大哥。”
允宁本来比孝俭还小一岁,连字都还没有,听他这么叫真是说不出的别扭,还礼时忍不住说:“予臣,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了。”
孝俭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允宁。”说罢又拉着素娴去给潘俊成、潘硕成行礼。
素娴看看孝俭,又看看跟他差不多高的哥哥,一个清贵,一个风流,却一般出色,心里不由一阵自豪,像往常一般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哥哥的胳膊:“哥哥,进去说话嘛!”
孝俭不露声色地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舅兄身侧扯过来,然后携美往潘府里走去。允宁看着他的小动作,忍不住挑眉一笑。
进了大厅中,王夫人也迎了上来,含笑一边拉着素娴好一阵打量,一边指点着丫鬟上了明前茶,又上了果子糕点。见孝俭跟潘俊成聊着,王夫人压低声音问素娴:“姑爷对你可好?”素娴含羞带怯地点点头,王夫人看她神色不似作伪,笑道:“那便好。”王夫人几次开口想叫素娴进内院说话,只是素娴今天确实不想应酬她,只想跟父亲和哥哥好好话别一番,所以装聋作哑地不接她的话,王夫人见素娴一脸孺慕地看着她父亲,也只好作罢。
那边潘俊成已经跟女婿好好沟通了一番,觉得十分满意,望望女儿,她正睁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这边呢,不禁抚须一笑:“素素,过来。”
素娴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孝俭本来坐在岳父大人身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潘俊成面前,一个高大英俊,一个纤细娇俏,堪称璧人。“要是素娴她娘也在这里,还不知道有多欢喜呢。”潘俊成忍不住说,心里又是高兴又有些酸楚,眼睛也忽然有点儿热。素娴看着爹爹,眼泪也涌了出来,孝俭忙施礼说:“待孩儿将家中事务安顿好了,一定带素素回鄂州探望母亲。”他自称“孩儿”而不是“小婿”,叫素娴的母亲为母亲而不是“岳母”,素娴忽然间觉得与他亲近了许多,心中对以往他那些不体贴、不尊重的地方,好像也释怀了。
“好,好。”潘俊成含笑连连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个新姑爷十分贴心:“只是千万别误了你的事。我听说不日你就要去营中就职了,一定要好好干。素素,你在家也要把诸事打点妥帖,不要叫予臣操心后院的事,闲来也不要出去乱逛,好好跟着你婆婆学习管家,你出嫁了,不再是小孩子,不要再贪玩。”
“爹——”素娴见父亲像教训小孩子一样,顿时不满了起来,眼泪也不流了,跺着脚撒娇:“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了。”
潘俊成和潘允宁跟孝俭对视一眼,忍耐不住都笑了起来。潘硕成夫妇早避了出去,留下地方给他们一家人说话。他们四个也便更放松了,坐在一起说了好些素娴小时候的趣事。
允宁说:“素素小时候最馋了,每次我们下河摸个鱼儿、钓个虾、捉个螃蟹,说好是孝敬爷爷,可是等娘把鱼虾啊螃蟹啊蒸好了端上来,她就是不走,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爷爷一看她那眼神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她过来吃,她还会假斯文呢,只管叫‘爷爷吃’,哄得爷爷不知道多高兴,结果打大半都是她吃了。”
“哥!那时候我那么小,一个人能吃了多少去?我只问你:每次爷爷叫我吃的时候,你有没有来?”一句话堵住允宁,孝俭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占便宜的也不是自家小娘子一个,不禁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虽然清贫却其乐融融的场景来,原来传说中那个刚直的潘季逊老大人,在自己的孙儿面前是如此和蔼可亲的一位老人。
可惜潘允宁这个话题选得不好,显然又勾起了潘俊成的内疚之情:“孝俭,素素才一岁多的时候我们家就迁到了鄂州,她长到十岁上才有了贴身丫鬟,是我们当长辈的连累了她,叫她吃了这么些苦,她长在偏僻地方,比不得京城里大家闺秀的见识修养。可是我这个女儿是个好姑娘,善良、孝顺、有主意——我有时也只怕她太有主意了些,若真有让你不爽快的地方,你多担待些。好好跟她说,她是讲道理的。啊?”他恳切地望着女婿,眼中有一位父亲对女儿深切的担心。
孝俭站起来深深施礼:“父亲,您放心吧。我一定尽我所能,维护素素。”
看着爹爹担忧的眼神,素娴几乎又要流下泪来,允宁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说话依然有些哽咽:“爹!您说什么呢?什么叫长辈连累了我?如果没有爷爷、爹爹、娘亲,我能长这么大吗?既然是一家人便理当荣辱与共,说什么连不连累!爹爹,咱们家在鄂州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是叫我说却很美满。再说了爹爹——我性子哪有您说的那么倔啊!”
孝俭听见“既然是一家人便理当荣辱与共”的时候,心里一震,颇为激赏地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大约是在自己至亲跟前、比较放松的缘故,她看起来跟在荣家那种内向怯懦的样子很是不同,她在家一定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吧。
潘俊成也笑道:“好,好,你性子颇为柔顺,爹爹不说你了。只是明日爹爹和你哥哥就要回家了,你若是有什么话,爹爹替你带给你娘。”
素娴大方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讨好地冲着自家爹爹一笑:“早准备好啦!我的话太多了怕爹爹记不住,所以便自己写下来给娘看罢。”
孝俭笑道:“原来你在书房还做了点正事。”
一家人叙了会儿话,潘硕成夫妇就派人来请用饭了,四人一入饭厅,便看到满桌珍馐,孝俭见惯还罢,潘俊成微微变了脸色,允宁知道父亲想起远在鄂州的祖父一生操劳,生活却极尽简朴,而这叔父却……潘俊成父子心中都有些不快,然而今日毕竟是新婿上门,不好多说什么,也只得坐下来。潘硕成却兴致高昂,虽身为素娴的叔父,却丝毫没有长辈架子,不断给孝俭敬酒奉菜,殷勤无比;王夫人也笑语如珠,不断夸赞素娴,直把他夫妇两个都捧得如仙人一般天上少有,地下绝无。孝俭从小见惯此种场合,挂着满脸笑容,敷衍得滴水不漏。却不接任何潘俊成抛出的、关于他大伯荣尚书的任何话题。潘俊成和潘允宁见状,简直羞愧不堪,恨不得立马拉着孝俭和素娴离席而去才好。素娴只略动了几筷,脸色便有些不好,孝俭见了忙问:“素素可是有不适,不如向诸位长辈告罪,我陪你出去歇歇?”
素娴点点头,向父兄及叔父夫妇赔了个不是,那潘硕成夫妇顿时十分不快,然而看她的脸色也确实不好,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吩咐小丫鬟送她和孝俭去她出嫁前住过的那个小院子歇息片刻。
出了饭厅,孝俭扶着素娴慢慢走,远远见着那小院子的门了,素娴便打发两个丫鬟去打水端茶,她们一走,素娴就挣开孝俭扶持着自己的手,伸手揉揉额角,尴尬地撇了撇嘴角,像是想笑,却最终僵住了,低声说:“三郎,叫你看笑话了。”
孝俭不以为然:“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才是最亲的人,我怎会看你的笑话?”
素娴仍难堪地低着头不肯看他:“我亦看不上他们的为人,你以后也不必看我的面子勉强与他们来往,便是他们寻上门来你不见,我也不会怪你。”
孝俭笑道:“素娴,你还小呢,这样的人我自小见得多,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心思绝不会叫你看出来,那才可怕呢。像叔父这样的,明明白白便知道他所求所想的,倒也好办,即便来日他实在想见伯父,叫他见见好了——横竖咱们又没有答应他们什么,咱们原也答应不了他什么。”
素娴更难受了,在孝俭面前丢人也便罢了,一想到丢人可能还要丢到孝俭的伯父荣尚书那里,她心里便如同火烧一样,咬着牙吐出一个字:“不。”
孝俭见她的倔劲儿上来了,不由笑道:“果然如岳父大人所说,你有时候就是太有主意了。这事听我的,你别多想了。歇会儿回去陪岳父大人和允宁再喝一盏茶,咱们还得赶回家去用晚饭,不然母亲怕不高兴。”
素娴轻轻点点头,脸上却再也不见刚才在她父亲面前那种轻快的神色,取而代之是一片晦暗,就如同她心目中的这段婚姻——原来并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叫婚姻,“合二姓之好”真的是那么复杂的事。
素娴在回程的马车上情绪自然有些低落,孝俭知道她舍不得父兄,也想念远在鄂州的母亲和祖父,所以也很体贴地不去打扰,只说了一句:“等过年开了春,若是营中没有别的事,我们抽空去一趟鄂州也不是大事,你莫多想了。”
素娴也只是点点头,脸上并不见喜色。
现在才是暮春,等过年实在是太长的一段时间了,开了春不知道又有多少事情要忙,这个许诺实在不能叫人安心欢喜。
明日一早潘俊成父子便要回去鄂州了,早嘱咐了素娴不要去送,一是未免惊动荣府,二来送别时怕素娴啼哭,受了风上了身体,素娴也早答应下来,只是想起父兄回去一路辛苦,下次相见又不知是在何时,所以一时鼻酸眼热,极辛苦才忍了下去,把允宁交给她手里的一个香囊打开了仔细看来,也好分散一下沉重心思。那品红的小香囊上绣着一直憨拙的桃子,是她幼年时的练手之作,不知何时被允宁得了,居然还保存到了现在。她打开一看,里面竟还有个小小的纸包,再将纸包打开,不禁咦了一声,孝俭也凑过来看,却见素娴满脸欢喜,直直盯着手里一把五颜六色的种子。
“这是什么?”
“哥哥把我家院子里的花种子给我摘了一包,回去我就种下来,就种在书室的窗户前面,到时候玉簪、天竺葵、七里香、藿香、薄荷、紫苏、菖蒲、香茅、丁香、艾草、玉兰、山茶、杜鹃、紫藤、忍冬、虞美人、水仙、君子兰、长寿花、鸢尾、蔷薇、瑞香轮着香,到了夏日有它们护着,也不会有蚊虫叮咬,不知道多好。”
孝俭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发,心里想着素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儿,刚才还难受呢,现在得了这么一包花种子便又欢喜起来了,又感叹这位年纪小小的舅兄倒是很疼爱妹妹,也极懂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