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传》素闲

10、第 10 章 碧玉衣裳白玉人

　　朝中风雷隐动，众人不论官职高低无不忐忑，即便官位低微不会牵涉立储之事的小官们，也因为上峰的焦躁而愈发小心翼翼了起来。孝俭在家里等着恩旨，也不大和友人出去了，只安心在书房看书写字。只是到底心内事多，有些浮躁，翻了翻书，就开始捧着一杯温茶走神，这时候，云儿笑嘻嘻地敲门进来：“少爷，您跟我去一趟。”

　　“去哪？”云儿是一直服侍他的大丫鬟，她从六岁就到他身边，两人情分上跟姐弟也差不多，所以他对云儿一向有三分客气，虽然心里有事，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问就起了身。
　　云儿笑道：“您跟着来就是了。”

　　孝俭心里好奇，便依言跟着去了，走进了卧室，拔步床右侧有一小门，进去本是一间锁起的空屋子，以往堆着些过季的衣物箱笼。今儿一看竟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箱笼被搬空，刷了清漆、桐木铺就的地板被擦得一片光亮，一张松花绿棉布面的薄座褥铺在窗口边的地板上，上面置一张朱漆描金矮几，上面一把扁扁的曼生壶，壶边有数只趣致可爱的小茶盅。在几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个古朴的书架，那种一丝纹饰也没有的、最普通的朱漆书架，上面稀稀落落地摆了些书籍。几侧摆了一只五彩花鸟纹八方花盆，里面有一株半开的豆绿牡丹，花盆折沿、深腹，通体五彩装饰，盆身绘花鸟图、老树新枝、梅花，玉兰，喜鹊栖于枝上，折角处绘翠竹纹，折沿上绘折枝花卉和飞鹤纹，近足处外壁绘凸起如意头八个。花盆古朴浑厚，气魄雄伟，画工苍劲有力，静动相生，盆中所种的牡丹亦神采奕奕，生机勃勃。整个静谧的书室，因为这一盆花顿时平添了几分生气。
　　窗外，便是新婚后第一天早晨他带她看过的那一丛潇潇疏竹。
　　此刻，阳光洒进室内，光晕打在松花色软烟罗窗纱和地板上，说不出的宁静怡人。

　　孝俭心里极欢喜这个地方，忍不住问云儿：“这是少奶奶弄的？”

　　云儿捂着嘴笑道：“少爷，小玉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呢，少奶奶使人抬书桌去了，说你有一个书房，现在少奶奶也有了一个。”

　　孝俭面色微微僵了一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便出去了，也不走远，只背着手在那院中看着墙角的一株迎春发呆。过了一会儿，果然素娴一脸笑意从厢房那边走了过来，小玉咋咋呼呼地引着四个小厮，抬桌子的抬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好不热闹，看见他，素娴明显愣了愣，然后才打起笑脸朝他走了过来，一边示意小玉他们先进去。小玉他们向孝俭问了好，也便进了那间“书房”。

　　孝俭、予臣、三郎还有……夫君，几个称呼在她心里盘旋许久，她才捡定了一个：“三郎，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素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问道。

　　“我来看看你的书房啊。”他轻描淡写地说，说罢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脸色一僵，忍不住笑道：“你说你喜欢看书，布置一个书房也便罢了，为什么还叫人瞒着我？难道我还能霸占了去不成。”

　　素娴见他并没有生气，也便大着胆子说：“我哪里有叫他们瞒着你，只是怕你有正经事不好打扰罢了。你要是真的喜欢这个书室，我让……”说着，看了看他的脸色，她仿佛又有些后悔似的，只因不好反口，才慢吞吞地说：“让给你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她不情不愿的脸色，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全让给我……也不太好，就让出一半罢。”

　　她吃惊地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正经心中别提有多后悔了，暗骂自己嘴欠，但是又不得不挤出笑脸：“三郎，你不是有自己的书房吗？”

　　“我那个，不如你这个书室雅致。而且太刻板了，不舒服。”

　　当然了……坐太师椅哪里有席地而坐、靠窗读书这么惬意呢。她黯然地看着孝俭大步进去，然后指点着小厮摆好了书桌，又找来了笔墨纸砚等物。

　　哎，被他白捡了个便宜。素娴愤愤然：昨儿需要你说句话的时候你只顾着埋头吃饭，现在有好事儿了你上赶着来了。这什么人呢！

　　待一切都布置完毕，尘埃落定时，素娴都累趴下了，坐在几边，拿小茶盅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孝俭看了她一眼凉凉地说：“牛饮尔。”素娴也不想理他，装作没听到，只趴在几上，看着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竹叶，听着那沙沙声，觉得再安逸也不过如此了。

　　这时她的耳边亦悠悠响起“孤驿潇潇竹一丛，不闻凡卉媚东风”的诗句来，她不由笑着出声相和：“我心正与君相似，只待云梢拂碧空！”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孝俭紧挨她坐着，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君心正与我相似？”

　　素娴蹭地站起来，好在孝俭让得快，两个人才没撞在一起，她强自把又羞又恼的心情深深压在心底，也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大红脸，轻巧地向外走去：“小玉，我要换衣服，一会儿要去母亲那里用膳了。”

　　她开了这个头，孝俭似乎也对布置自家这一亩三分地起了兴趣，用完午膳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一个五彩西厢记图缸摆在了卧房门边，又养了几尾金鱼儿在里面。这画缸直口、深腹、圈足，外壁以五彩描绘花卉为底，开光内绘西厢记图，描绘“惊艳、听琴、佳期、惜别”四副场景。素娴忍不住俯身去看里面几尾鱼儿，一条黑的似乎是独行侠，在里面游来游去，并不认生，缸底还有几块山石，一些河藻，几条害羞的小红鱼在里面躲躲藏藏，犹如深闺少女。

　　“这缸画得不错吧？”孝俭问道。

　　“嗯，虚实均衡、线条老辣。把张生的忠厚志诚、一往情深，莺莺情真意切，红娘有勇有谋都画出来了。”素娴也对这口古朴的画缸喜爱得紧，也就不再计较他上午的调戏之举了。

　　孝俭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素娴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谈起西厢记来了！孝俭看她懊恼得脸色都变了，才笑道：“素素，不必在意，现在的闺阁中都喜欢看传奇话本，也不独你一个。”
　　素娴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躲进书室里去了。

　　孝俭确实喜爱她布置的这间书室闲雅安静，于是也便跟了进去，见素娴在窗边的几上泡茶，也不搅缠，自己寻了一本孙子兵法，坐到书桌边去看了。素娴很安静——他看到“欲擒故纵”那一章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她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也看着书哪，大约是她那书架上的什么志怪、传奇、地理志中的一本，阳光透过窗纱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连她的头发都像泛着金色，她那长睫闪闪，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她倒是没打扰他，可是他看着怎么那么想去打扰她一下呢？

　　孝俭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出去了。她不打扰他，他最好也不要打扰她，要不然开了个头，以后两个人都无法相安无事了。他很喜欢这种静谧的气氛，不想要任何人打扰，即使是自己也一样。
　　只是，想起她那带着点儿孩子气的认真劲儿，他觉得心口热热的，有点儿欢喜，又有点儿迷惘，他还并没有想清楚，多了她，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回门那天，素娴一大早就蹑手蹑脚地起了，拿着首饰和衣服比划了又比划，最后才选了一件鹅黄的春衫，又挽起头发梳了双螺髻，两侧皆饰以青翠色的丝带，耳朵上还是平日在家戴惯的两只珍珠坠子，浑身清清爽爽，虽然改了妇人发髻，但却跟往日一样清新娇俏。在铜镜里照了又照，确定满意了，才打算回头叫孝俭起床，一看，人家早就醒了，支着头歪在床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了，两只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

　　“哎……你怎么起了也不说一声啊？”素娴的脸又红了。

　　“你起了不是也没说吗。”他打了个呵欠，笑嘻嘻地说：“这一身挺好看，就是素了点，要不要再寻一只钗子出来？”

　　“回家见我爹我哥又不是见外人，戴那么些干什么？你既起来了，快点儿好不好？我想早点见到我爹和我哥。”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并且快手快脚地从柜子里把衣服也给他找出来了。
　　他大模大样的撑起身子：“劳烦娘子为为夫更衣吧。”

　　昨儿还没这规矩呢……素娴腹诽了一句，但为了早点见到爹爹，她还是乖乖把衣服抖开，给他穿了起来。白色的中衣，雪青洋缎的圆领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考究的卷草纹，缂丝卍字纹腰带，黑丝和金丝掺在一起打的披带，缀着她出嫁前绣的一个丁香色的竹叶纹饰荷包，玉佩扇套都没戴，看起来倒也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