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东君先暖向南枝 ...
-
“潘季逊大人与我是同年，现在他的孙女嫁给孝俭，要与墨然一视同仁，不好教她受了委屈。”
荣二老爷知道老爹对二太太有些不满，于是含笑答了一声：“是，爹。”
“我要交代你的就只这一件事，你去吧。”
荣二老爷也不恼，看了一眼儿子：“后日正好是休沐日，你好好陪你媳妇回门，你岳父和舅兄也要回鄂州去了。”
孝俭也同样恭敬地答了一声：“是，爹。”垂眸看着地面讥诮地笑笑：看来爹爹真是久不理会家中事，连儿子还没正式入职都忘记了，恐怕他只惦记着自己朽木日要去哪个外室处逍遥了吧？
荣二老爷出去后，荣老爷子亲自踱到门边儿，看了一眼门外无人，紧紧关上门，才指了指椅子要孝俭坐下。
“爷爷，早朝又吵了？”
“岂止，简直吵成一团，立嫡、立长、立贤，说什么的都有。”
“圣上怎么说？”
“圣上什么都不说。看他们吵了半个时辰，便着李公公宣退朝了。”
“啊？”
“留下朝臣面面相觑，圣上到底一个字都没说。但是宫里不久就传出旨意来说，皇后娘娘的母亲从越国夫人晋了燕国夫人。又把娘娘的次兄晋了左中郎将。”
“这么说，皇上是属意皇后娘娘所出的十皇子了？”
“不好说。皇上年事已高，十皇子却太年幼。再说，前头过世的顺纯皇后生的三皇子汾王也是嫡子，又年长，圣上再钟爱皇后，要越过汾王去，也是难事。”
“老夫少妻，不同母的嫡子又有两三个，还有大皇子晋王厚、三皇子汾王熠不仅年长，又多年办差，在朝中人脉又广，十皇子和十一皇子却最受圣上钟爱……嫡长不是同一人，也说不上谁贤谁不贤，圣上真难啊！”孝俭似笑非笑地感叹了一声，依他看，这纯粹是自作自受，想着皇帝那张纠结的老脸，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猜，要是皇上自己选的话，自然还是愿意选十皇子了，他自己身体康健，大不了等着十皇子长大呗，只是朝中那班老臣恐怕不同意，晋王、汾王两个的根基深，一旦动摇，朝中只怕有一番动荡。”
“别瞎猜，私下说说也就算了，这话传出去可是大罪。”
“孙儿知道。”
荣老爷子点点头：“过两日，你就要走马上任了，游牧副尉不同于你大哥他们当初出仕时候的那些个文官职位，你可吃得了苦？”
“当初既然是孙儿自己选的，多苦都吃得下。”孝俭白皙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然而眼睛里的坚毅却令老爷子十分欣慰。
“孝俭啊，你媳妇是爷爷给定下的，她出身比不上你大嫂二嫂，现在你职位也……不会怪爷爷吧？”
孝俭笑了一笑：“既然我当初亲自去她家下了聘，那便是我自己选的，以后自然也会好好待她。爷爷，您放心吧，孙儿永远不会怪您。”
他说了不怪，老爷子的胸口反而有点儿闷，觉得自己有点儿对不起心爱的孙子，忍不住解释道：“你大嫂有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的血缘，你大伯母更是范阳卢氏的嫡女，你姑姑嫁给了陇西李氏，你三婶是赵郡李氏女，要是你再娶一个五姓女回来，只怕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火上浇油了。你媳妇的祖父是一位直臣，圣上虽恼了他，却不会真的动他。再说，你母亲这个性子，我也怕给你娶了五姓女回来，反而多添一门仇人。你懂吗？”
孝俭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祖父一眼：“爷爷，‘子不言母过’。这话您能说，我可听着都是罪过。”
“你不仅要听，还要放在心里，万不可因为你媳妇门第不高便薄待了她、叫她受了委屈，你母亲那里要是说了什么，你心里也要有数。你母亲一直不痛快，我又不能去跟她说，你就劝劝吧。”
孝俭不点头也不摇头，垂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着老爷子：“爷爷，后宅的事我是真不想理，若是母亲闹得太不像样了……”他顿了一顿，似乎很是烦恼的样子：“到那时候再说吧。”
荣老爷子无奈地说：“阿俭哪！”
孝俭不耐烦道：“爷爷，我最烦妇人之争，再说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媳妇，您说我如何调停？我一插手，母亲势必更加恼恨素娴，再说，母亲再过份，难道我还能打骂母亲不成？这么多年，连爹都管不了她，难道我就能管得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成了，我带素娴搬出去也罢。”
荣老爷子听了他这一席话，倒叹息了一声：“苦了你了。”
孝俭苦笑道：“惟愿将来阿慎能娶到一个母亲中意的媳妇，不必有我的苦恼。”
“不说这个了，说正事。晋王厚、汾王熠都已过而立之年，又封王多年，十皇子曜才和贤儿同年，十一皇子旼更不用提，还是一垂髫小儿，不过，国丈郑爽性子最是暴烈霸道，国舅郑国忠更是满腹阴谋，此事断难善了。咱们家想安然度过这一劫，一定得小心谨慎，不要随便站队，站对了，咱们家不缺那点荣华，站错了，便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所以……现在越是位卑职低越是便宜你行事。多看、多听、多想、少说，你爹不理事，你三叔太耿直，有什么异常之事，回来问我或者你大伯，记下了吗？”
“是。”
荣太尉毕竟年老了，说了这半晌的话已经倍感疲倦，仰头往太师椅上一靠，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去吧。”
孝俭告退出来的时候，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可是起风了。说不定，有雨。
开国之君史称明皇，他举义旗、反昏君、建立了本朝，是一位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君主，然而自他以降，明皇的子孙却似乎愈来愈怯懦，再也不复其祖的果决刚毅。原因固然有许多，但更多的还是制度愈加成熟，百官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位个性平淡的君主作为天命的代表。他们只需要一个权威性的象征，而并不真正需要他对于国事的意见。今上元懿帝也深知这一点，在过去二十三年与臣僚对峙的帝王生涯中他已经日益厌倦，并且有些激进地制定了一系列的制度，挟制那些倔强固执的臣工们。他不满足于祭天地、祀宗庙、庆元旦、赏端阳、检阅军队、颁发赏赐、接受献俘……那仅仅是一些仪式，而他要的，是保证自己皇权的稳固，并且要保证太子、太孙……以至千秋万代之后他的继承人权力的至高无上。他是天子，以及他的后裔，他们才是世上最尊贵的人，不是吗？他们的权力应该不受到任何限制，不是吗？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感觉无力。他记起自己的父亲曾经告诫他说：不中庸无以成表率。要成为一名帝王，必须舍得放弃自己的一部分特征，放弃自己的兴趣、感情、甚至钟爱的人。最初，对于这句话是迷惑，登基后是不屑，到现在，竟是慢慢懂了。可是那实在太痛苦，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三十丧妻，元后顺纯皇后死后十五年，十六岁的郑氏入宫。从看到郑氏的第一眼起，他觉得好像那早已流逝的青春岁月又回来了，她那样美丽、娇柔、活泼而自信，在她面前，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主宰一切人生杀大权的帝王，甚至不是一个阅尽千帆的成熟男人，而忐忑一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她让他重新焕发了无尽的活力、对这平淡的生活又产生了无数的希望和瑰丽的幻想。白天的朝堂，他端坐在金銮殿之上解答臣工的问题，对他们的提议做出决断，对所有子民的困苦想出解决之道；到了晚上，他一身的疲惫和无助却只有在凤仪殿郑皇后那燃着安息香的帷帐之内得到抚慰。
晋王厚只是庶子，出生的时候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汾王熠出生的时候他也还年轻，虽然也为有了嫡子而高兴，但却完全不能和郑皇后生下十皇子曜时他的狂喜相比。古人云，母爱者子抱。他曾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公正的圣人，然而直到看到郑氏怀里锦绣襁褓中露出的那一张眉眼酷似自己的小脸，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他也有私心、有偏爱，纵然都是他的儿子，但是，他只想把这一切都留给自己最心爱的那个。
只是那班臣子太让人厌烦了，总是念叨着要立长、立长，当然也有说要立嫡的，可他们口中的那个“嫡”，却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嫡”。是，汾王熠是元后嫡子，可是自顺纯皇后死后，父子君臣之间多年隔阂，他对汾王熠的感情，臣子多过儿子。十皇子曜和十一皇子旼，才是在他膝下长大的，最心爱的儿子。
可是这些儿女情长的话，他不能说，那些臣子纵然懂，却也不会替他说。皇后的体贴大度，反而愈发让他为难。郑氏那耀眼含情的双眸总是信任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依赖爱恋：“臣妾只要皇上永远陪着臣妾和曜儿旼儿。只有皇上在，我们才不怕。那些虚名，臣妾不在乎，曜儿也不会在乎。”曜和旼也是那样精乖的孩子，最会看人脸色，旼笑嘻嘻抱着他的腿，喊着“父皇万岁”，曜静静地替他端来茶盏，那样漂亮聪慧的两个孩子啊。对着这母子三人，他是从来也硬不下心肠的。
再看晋王厚，跟他那个出身卑微的母妃一样，性子软弱反应迟钝，跟他回话时隔着八丈远，好像他会吃人一样；汾王熠呢，则仗着自己嫡长子的身份，阳奉阴违，联朋结党，生怕有朝一日太子之位旁落。这样两个人，他怎么放心把娇妻爱子留给他们照顾，只怕他一旦驾崩，郑氏和曜儿旼儿就要随他而去。
不。绝不。
元懿帝闭了闭眼睛，不轻不重地搁下手中的钧窑薄胎白瓷盏，食指重重扣了扣桌面：“宣内阁学士张文举觐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东君先暖向南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