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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讫屡颔天子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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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则缺,水满则溢。
是夜,天上只剩了一钩残月,通往骊山的路上,几骑快马正飞驰向距长安不远的温泉宫,纯黑色的马与骑者几乎融入夜色,只听得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作响。
“你们守在这儿,朕一个人上去。”转上半山腰,刘询紧紧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又向几名随从吩咐了几句,便向上次一样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朝山上走去。
“陛下似乎不太守时嘛!”那女子正侧躺在山顶的大树上,单手支颐,一双凤眸狡慧地看着走近的刘询,慵懒地笑说。
“你是如何知道西域的状况的,竟比朝廷还快!”刘询冲她招招手,问道。
“看来陛下是想好喽!”女子旋身飞下大树,在刘询面前站定。
刘询哼了一声,“朕凭什么要和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合作!”
“就凭陛下您今日肯来赴我的邀。至于你口口声声说的‘来路不明’,呵呵,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只要知道我们目的一致,而你我合作定能事半功倍就好。”
“你要如何?”刘询视线紧锁在女子的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副诡异的面具看穿她的内心。
“朝堂之中以霍光为首的主和派势力强大,说辞也颇有道理,这仗要想打起来怕是不容易吧。”
“不错。”一想起白日里那帮絮絮叨叨的儒臣,刘询就大感头疼。
“哼。”女子不屑地撇撇嘴,“亏霍光还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竟毫无血性。要我说,这仗非打不可!泱泱大汉王朝却要靠几个女子的终身幸福来自保,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况且解忧公主好不容易在乌孙站住脚,扶植起忠于汉朝的势力,若是就这么轻易地被匈奴给抢了去,不是白白为别人做嫁衣裳了吗。”
刘询赞许地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主和派那帮老臣们实在是顽固得很啊!好像只要朕一发兵,就成了千古罪人一样。”
“只要霍光肯战,剩下的老头子自然是从善如流喽。”
“你说得倒轻巧。”刘询叹了口气,一脸的阴郁。
女子轻笑了两声,双手环在胸前,说:“演一场戏就好了。”
“什么戏?”
“陛下很熟悉的,巫蛊。”
刘询眉头紧锁,眼神深邃,激烈的冰锋直刺入心扉。
“巫蛊的方法就不消我细说了吧?你弄一个桐木小人贴上你的宠妃的生辰八字,嗯,就那个张婕妤好了,然后搁到霍鸾熙的椒房殿去……”
“这和西域战事有何关系?”刘询不耐烦地打断道。不可否认,巫蛊,始终是横亘在他心底的一根刺。
女子眯着眼睛,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你那中宫皇后是霍家牵扯内廷的势力,换句话说,霍皇后与整个霍家休戚相关,一旦霍鸾熙完了,霍家必定感到唇亡齿寒。而以霍光的圆滑处世他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就演一出巫蛊大戏,把霍鸾熙拖下水,以废后相逼,令霍光退步。”
刘询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透露出些许激赞的光芒,心下叹道:好一步狠棋!一招就变被动为主动。这女人……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不错,可那椒房殿上下都是霍家的心腹,就算是朕,也很难下手啊!”
那女子双手一摊,说:“给我一面进出皇宫的令牌,五天内把事情给你办好。”
“你要进宫?皇宫里可没人戴面具。”
女子嗤笑道:“你当我孤身一人吗,这种小事自然有人替我办好。”
刘询无语地揉了揉额角,从袖间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她,“拿着这个,你就可以在皇宫里畅通无阻了。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女子看也不看就接了过来,随手抛了几下,嬉笑道:“皇家就是财大气粗,一块出入家门的牌子都要用黄金来打造。”
刘询黑着脸,说:“好了,就这样吧。”
女子畅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刚要跃入林间,刘询忽然又叫住了她,“既然是盟友,总该告诉朕你的名字吧。”
嫣红的身影微微一愣,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样,片刻才说道:“ 九九,你就叫我‘九九’吧。”随后,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林间。
“九九……”刘询注目着那片树林,喃喃念道。以天下作赌,这盘棋已拖延了太久,而如今既已开局,就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有这样一个聪明人为友,胜算该是会大一些吧?
未央宫,椒房殿。
霍鸾熙端坐在梳妆台前,呆望着铜镜中倾国倾城的面容。宫女萍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默默地帮她卸去满头珠翠,准备服侍她就寝。
“太子这两天还好吗?”终于,霍鸾熙的眼神活络起来,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萍儿,轻声问道。
“奴婢晚膳前刚刚看着东宫的管事宫女欣儿,便问了几句。欣儿说太子殿下很好,太傅常常夸奖殿下是芝兰玉柱、聪慧非常呢。”萍儿低着头,一双巧手梳理着霍鸾熙如瀑的长发,应道。
“嗯,芝兰玉柱、聪慧非常……那本宫就放心了……”霍鸾熙淡淡垂眸,看着铺了一桌子的精致的首饰,呢喃道。目光深沉,辨不出喜怒。
“放心什么呀?”刘询不知何时踱进了寝宫,扶着霍鸾熙的肩头笑问道。
霍鸾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再抬头,眼底已盈满了温柔的笑。她站起身作势要行礼,被刘询抬手拦住,“皇后无需多礼。朕批折子批累了,随便出来走走,就逛到你这椒房殿来了。”
“皇上要多保重身子啊。”霍鸾熙挽起他的手,笑说,一双大眼睛眯成了两弯小小的月牙。
“嗯。”刘询望着眼前的佳人,不觉心神一动。刘询单手揽着霍鸾熙的纤腰,一手勾起她的一缕乌发缠在指间上把玩。霍鸾熙将头挨在的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萍儿识趣地领着殿内的宫女退了出去,很快,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他和她。大殿一角,水漏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滴答、滴答、滴答,在这静谧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凉意。夜风鼓动着庭院里的花草,皎皎星辉在窗上画下了一道道摇曳的暗影。怀里的人儿似乎感到冷,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刘询望着窗外,抿了抿唇角,将她拥的更紧了一些……
“皇上,臣再三思虑仍觉得发兵西域是十分不妥啊。其一……”霍光一如既往地反对出兵,还滔滔不绝地列出若干理由,令刘询根本就无从反驳。可刘询却没有像上次朝会那样怒火中烧,反而始终含笑听着霍光的谏言,遇到极其精彩的言论甚至还会抚掌称赞。可越是这样,越让霍光觉得不安——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霍大人真是真知灼见啊,不愧为四朝元老,朕受教了。不过……”待到霍光说完,刘询朗声笑赞道。
起初,主和派的一众朝臣心下暗喜,看来皇上是不准备战了,还好还好,可一听刘询话音一转,心便又吊了起来。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啊!”正当众人各怀心思时,内廷总管孙林气喘吁吁地冲上殿,大喊道。
“放肆!朝堂上怎容你大肆喧哗!来人呐!”刘询一拍桌案,怒叱道。
孙林忙不迭地磕头求饶,“皇上息怒啊,实在是这事……”
“说。”刘询冷冷地说。
“是。前几日张婕妤就觉得身子不爽,招了几名御医都没能诊断出个结果,后来、后来还是宫里的老嬷嬷说的,这症状像是……”孙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头紧紧贴在地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连接滚落。
“是什么?”刘询不耐烦地叩着桌案,嗒、嗒、嗒,一声声在一片沉寂中听着格外惊心动魄。
“是巫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