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天怜一顾》杜兰

1、天阶夜色凉如水

　　夜。未央。人语寂寥。
　　微凉的晚风穿过空旷的大殿，卷起殿深处的青纱帐。几盏青铜宫灯肃立在大殿两侧，橙黄色的火苗跃动着，映射出高高在上的雕梁画栋。皇家的无限威严、无限荣华中，是深刻到骨子里的苍白与凄凉。
　　一缕若有若无的笛音随风飘至，如忧如怨，如泣如诉，竟叫听者也不禁要陪着垂泪泣涕。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只因有了这笛声，便变得不同；而谁又能料到，此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也是因了这笛声——天翻地覆。
　　青纱帐掩着的榻上一个人影猛地坐了起来，帐子随势荡了几荡。刘询一把拨开床帐，随手从架上抽出一件暗紫色禅衣披在身上，跨下床挑起一个灯笼，也不叫人，独自大步朝殿外走去寻那笛声。
　　温泉宫本就建在半山腰，刘询不过走了片刻，地势就渐渐开阔起来，挡人视线的重重灌木也都退到了身后，一轮明月悬在头顶，洒了一地的璀璨光华。月下，一名红衣女子正倚树吹笛。猎猎山风鼓起她的衣裙，红衣烈火，翩跹起舞，又是立在这山之巅，使那女子仿佛是要御风而去一般。她一头长发随意散在肩上，纤腰本就堪握，又束了一条五彩绣带，身姿窈窕恍若扶柳，婀娜多姿。
　　那女子似乎并未发现有人站在了自己身后，只一心一意地吹笛。月色正好，刘询索性放下了灯笼，施施然仰面躺倒在草地上，静心听笛。那笛声一丝一转荡进心底，掀起了刘询内心最深处的波澜。他怅然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起这跌宕起伏的二十余年……曾经是龙子皇孙，万千宠爱惹人羡，可到头来却敌不过一个小小的桐木人偶！莫须有的巫蛊之罪就像一道霹雳般劈在头上，皇后又如何？太子又如何？不也就是一抷黄土、半块石碑便草草了结了一生的荣华尊贵。
　　那么他呢？谁又曾想到往昔掖庭里那个卑微的卫皇孙竟有朝一日能登上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即使那本就应是属于他的。
　　“你若想睡觉应该去山下的宫殿，在这荒山野岭的算是怎么回事儿！”一个略带讥讽的清冷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刘询一激灵，忙从思绪中抽身，抬起头去看那女子的面容。本来心底想的是，不知要如何一张面孔才配得上她那惊为天人的身姿，可眼前现出的却是一张被碧色面具遮去大半容颜的脸。
　　“姑娘的笛子吹得着实不错，可何苦曲中蕴着那般深的愁绪啊？”刘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着的草屑，问道。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女子声音清淡不带一丝感情，“今日，是先皇后许氏的忌日。”
　　刘询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短的来不及捕捉。
　　“想那‘故剑情深’的故事曾感动了多少人！可如今佳人芳魂未远，皇帝就另立霍鸾熙为后，又是恩宠无限。真不知道到底哪是真、哪是假！但无论真假，却都是可怜了那枉死的许皇后。”女子指间转动着一管翠绿色的玉笛，流萤般的光芒若隐若现。
　　“你又懂什么！”刘询紧拧眉头，沉声道。
　　“霍家权倾朝野，我自然不懂！可你也不懂吗，刘询，皇上！”女子冷冷一笑，又向刘询逼近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朕的身份？你究竟是何人？”刘询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女子竟能一眼窥破他的身份，更直呼他的名字，且叫的心安理得。
　　女子满意地点点头，向后退了小半步，说：“大半夜穿着龙袍在骊山瞎逛，不是疯子就是皇帝。看你的言谈举止，我并不认为你是前者。至于我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朕还真想不出来能与你这么个连身份都不肯说、连脸都不肯露的女人能有什么共同目标。”刘询突然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感觉，瞪了她一眼，狠狠地说。
　　“霍家。”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女子退回到树旁，好整以暇地倚到上面，“皇上可有兴趣？”
　　“朕凭什么信任你？”刘询半眯眼眸，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满是狐疑。
　　女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仰头望月，自言自语似的说：“乌孙的昆莫的死讯想是这两日就应该传回长安了吧？匈奴人向来喜欢趁人之危，西域怕是要大乱一场了。”
　　“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乌孙昆莫的死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匈奴人又要做什么？”事关江山社稷，刘询急切地追问道。
　　“这就算我的诚意，皇上若有兴趣，三日后亥时三刻请还来骊山山顶一会。”刘询只觉眼前一片缭乱，红巾轻轻在面上拂过，伴随着风扫树林的簌簌声，再抬首，面前哪还有半个人影？！
　　刘询在原地又站了好一阵子，竟不知刚才一番事故究竟是真是幻，终了摇了摇头，捡起忽明忽暗的灯笼转身朝山下走去。
　　甫一走进寝宫，日常里递送奏折的小太监正立在一旁，一看见刘询立马跪地请安，同时将一份奏章高举过头顶，“皇上，刚刚送到的西域急报。”
　　刘询想起那女子的话，心中一震，急忙接过奏章翻开，上面只寥寥数语：“乌孙昆莫薨。匈奴集结军队欲行不轨，解忧公主热望汉朝出兵以救乌孙。”
　　刘询啪地合上奏折，三日后亥时三刻，骊山山顶。很好，他忽然有些期待……

　　“霍大人，你是反对朕出兵支援乌孙喽？”刘询一手握拳撑在御案上，龙冕珠帘微晃，掩不住他眼底喷薄欲出的怒火。
　　“请皇上三思，毕竟一场战争牵涉巨大，既要增加赋税来补充军需，又要大举从民间征丁入伍。想我朝自孝武皇帝时起屡屡发兵讨伐，民困兵乏，现下正应与民休养生息，实是不该再起烽火啊！”霍光站在百官之首，不亢不卑地回道。
　　“臣复议，请皇上三思。”
　　“臣复议！”
　　“臣复议！”
　　霍光话音刚落，大臣立马纷纷附和起来。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刘询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拂案而起，丢下一众慷慨陈词、大谈“民生安康”的儒臣，起驾回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