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守人归（4） 最终选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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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冠帽还戴在头上，夜风吹着他鬓角的碎发，几片枯叶落在他背上的棉袄上面。子瑛晃了晃神，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又看到了那个落魄与战乱街头的男孩子，弱小而单薄的样子惹人疼惜。
看到他的一刹那，叨扰已久的睡意散去了大半。子瑛轻轻走上前去，凑上去仔细观察他的睡颜——比起平日里不是倨傲就是包藏祸心的脸，真不是一般的平和，平和得都稍显英俊了呢。
咦？英俊？
是啊，过了今晚，他就十四岁了，足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的大人了。这个年纪，都要娶妻生子了。
可是明明不是个孩子了，为什么要摆出孩童一般纯净的睡颜，趴在本大人的院子里，索取本大人少得可怜的同情心啊！
子瑛看着他的身子舒适地随着呼吸起伏，既想大吼一声将他吵醒，又打从心底里不忍心。
“老大，燕王和吴王是一同来的，在府里等了一阵，吴王看时候太晚，便回了。燕王非要留在这里等，我也没办法。”
子瑛对木居延点点头，“摊上他这个主，也是辛苦你了。”
“这怎么辛苦？还是老大辛苦吧？”木居延笑道。
子瑛没心情细细揣度他的言下之意，当下支走了木居延，让他赶快回去休息，然后自己去搀朱棣的胳膊。
可这一搀，不仅没能成功，还将酣睡中的朱棣弄醒了。
“王爷……让你久等了。”子瑛方才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这才想起，中毒中的自己不比往常了。而解药的事，木居延居然没有和她提起。
巧枝行了个屈膝礼，将她扶了起来，拍着她身上的尘土。
朱棣仿若未曾睡眠，双目炯炯地盯着她，先是对她柔弱的样子大吃一惊，之后又惊诧于她和巧枝二人身上的衣服。
“你怎么变得这样弱？可是被那个汝生害的？”他拾起她的手，尝试着用力握了握，果然感受不到一丝武力。
“啊……算是吧……”子瑛想起莺歌和马车上的男人对自己做的事，决定还是将这些细节对他保密为好。“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等到现在。”
“说好了除夕夜来拜访你的。”——本以为要等的会是你呢。
关于子瑛这一晚的行踪和遭遇，朱棣并没有再深问下去。这次她回来，虽说身上并不安好，但看得出她眉间的宽心，看来不论安南使团做了什么乱，都已经被她摆平了。
朱棣自从握住了她的手，就再也没放开。子瑛有些别扭，可是一来，他的手实在温暖，二来，叫他放手这样的话又有些难为情，她便乖乖由他牵着。她偷偷玩味着他的表情，居然读到了微妙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朱棣早已令孙复将一切打点好，这一夜，他本就没打算回宫去。子瑛听他的解释时，除了他的胸有成竹，似乎还听出了一丝自嘲。若将他换成朱橚，不论如何打点，在外过夜这种事都不会瞒过皇后娘娘的视听的吧？朱棣笑说，他那里向来门可罗雀，这倒是帮了他的大忙。子瑛在一边陪笑，不由得与他靠得更紧了些。
子瑛让他今晚睡在她自己的床上，她则与巧枝在外屋挤一挤，反正平日里她们也常这样凑在一起的。朱棣先是一口答应了，可临睡时，又将已经散了头发的子瑛交到了床边。
“坐。”他躺在子瑛的床上，盖着子瑛的被子，拍拍自己身边的床沿。
子瑛思考了一番时局，认定这是一场持久战，于是先到外堂去，让巧枝先睡，然后乖乖坐在了朱棣身边，“王爷，再不睡，可就该起床了。先不说我，明早你还要去给皇上皇后请安呢吧？”
“嗯。所以你就别啰嗦这些了。”他一伸手，将蜡烛熄了，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子瑛的眼睛尚未习惯黑暗，一时间眼前仿佛伸手不见五指，只知道身畔有个躺下的男子，不觉身子僵了一僵。而听到朱棣说的话，她更是有了拔腿就逃的欲望。
朱棣说：“躺下吧。”
“不行。”
“怎么不行？”
子瑛渐渐能看到他的面孔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她不得不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是——
她本想说“你是男人”，但话到嘴边一转，变成了：“因为你是王爷。”
“别说这种话，我从来不当你是于大人。你我也不是从未同床而卧，我更是连你沐浴的样子都见过，你现在说这种话合适吗？”朱棣的口吻带着些许愠怒，让子瑛下意识地想要紧张地辩解。
确实，按下初见的那一次不算，就算是子瑛进宫后，他们也有过歇在一起的经历。那次，是某个八月十五。
彼时还只有仪鸾司，杨宪与司中检校们在一起，巧枝去找还在宫中的哥哥张玉，子瑛在人前强颜欢笑，回到住处，只能忍着眼泪思念哥哥、道衍和高启。朱棣的到来让她大吃一惊，她以为他会与兄弟们，与父皇母后在一起，把自己忘个一干二净，可他对此缄口不言，倒是叫她陪自己上房顶赏月。当时，子瑛苦笑不得，赏月就赏月，为何偏偏要上房呢？简直将皇子的身价全数丢掉了。当晚，他们便睡在了彼此身边。后来，她突然记起，自己曾经对他说过，十分怀念哥哥帮自己上房看星星的日子。
但那毕竟是几年前了，他们都还是孩子啊！
“还是说，你怕我对你做什么？”
子瑛一口口水呛在喉咙，咳了几声就是说不出话来。
“放心，这点自制力，我自忖还是有的。”朱棣故意露出了些话柄，然后颇有兴味地等待她的回应，可她似乎并未彻底理解他的意思，一脸凝重，思考得十分慎重的样子。
“不行！总之，你快睡！”
子瑛果断地站起身，伸手去帮他放下帘幕，突然腰上被人一揽，身子一歪，像根横梁一般，横压在朱棣身上，被刚刚落下的帘幕罩在了里面。
“王爷，你何苦呢……”她心想，自己的分量也不轻呢，这样的姿势可真是大不敬。不过身下的触感倒还不错，想来该是比云峥那身板更结实一些吧。
“若动静再大些，巧枝就睡不着了。况且你现在的身手，我怕伤了你。所以，你还是别再别扭了。”
“……”
识时务者为俊杰；子瑛一直自认为是个俊杰。这样一来，她的选择就不言而喻了。但和衣躺在他的身边，她还是忍不住说：“王爷，你也到了快要成亲的年纪了。我们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你要我怎么在宫中立足啊？”
“你会传出去？还是巧枝会传出去？”
子瑛知道他的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一个哑姑娘知，怎么会传出去？但子瑛很想说，这并不是她的重点。
两人并排躺着，面朝天，一动不动。因为子瑛的拘谨，他们早没有几年前那样的自在。沉默了一阵，子瑛知道他没睡，也知道他在不时地暗瞟着自己，便又说：“王爷，你何苦呢？”
她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方以为他睡着了，歪过头去，却正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
“我等你到深夜，可不是为了在你的床上睡一晚。”
他眼里透出的热情，让子瑛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连忙转回头不看他，“哦，可是这么晚了，也只能睡下了。”
“其实我只想见见你。”
朱棣的回答，正常得超乎想象。子瑛本想着如何对付他各种过分甚至令人面红耳赤的要求，但此刻，她反而对自己的过虑感到羞赧。惊诧中，她的手被相邻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又是那种十分精干而踏实的感觉，却比方才更加温暖。她毫无迟疑地握了回去。
“每次宴会过后总是极累，虽说有橚陪伴，但他毕竟与我不同。”——但是与你在一起，总是十分轻松。
子瑛默默地听着，不知道他是不是再次受到了冷落。比如，与吴王在一起时，皇上亲切地召见吴王，却将他晾在一边，或者所有人都在称赞吴王的才气，而他在一旁应和鼓掌。这些，想想都心疼。
“子瑛，我可能会娶徐达将军的女儿。”
朱棣在说这句话之前，尚且拿不定主意，现在，他试探地看着她的侧脸，她闭上眼睛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僵硬。
“子瑛……”
“徐姑娘兰心蕙质是出了名的，若你能娶到她，自然是你的福气。你成亲之后，也就不必成日来见我了，一来没有必要，二来也免得人家说闲话。不过，我倒是有些担心巧枝，你成亲之后，就轮到吴王了吧？”
子瑛知道自己表现得有些过了，突然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掩饰？可是她在掩饰什么呢？明明她该为他开心，再不济，这件事也与她无关。
“但我对她只是不讨厌，甚至相比之下更喜欢你。”
“是因为最近在胡雁北面前演戏，你有些习惯了吧？况且，喜欢与否你娶她与否，关系不大。睡吧。”
子瑛想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可是他一直不肯放开她的手。
“子瑛？睡了么？”
身边的女子侧脸的面容安恬美丽，呼吸缓慢均匀。
朱棣撑起身子，慢慢地接近。直到两个人的脸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闻，她的睫毛都能看得清，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最终选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唇印。
这一晚，子瑛很后悔。为什么她要装睡？若不装睡，她就不会失眠了。
……
徐府，夜深人静。
“锦儿，你回来了？”
丫鬟锦儿吓得一跳，“小姐，你还没睡啊。”
锦儿将一个精美的锦囊放在徐菁兰的枕边，期期艾艾地说：“燕王他……果然去了都尉府。锦儿没、没能等到他出来……”
徐菁兰握着自己精心绣制的锦囊，美丽的面庞滑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仿若染了寒露的花瓣，更令人怜。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守人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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