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莺歌燕舞（2） 希望公子… ...
-
东边日出西边雨。
不久之前，被大红灯笼装饰成巨大的牡丹园的皇宫内院，正在进行着大明天下最为尊贵的家宴。戏台子安排在了萃秀园，就在这里，朱棣和子瑛曾经在皇上皇后的命令之下进行过浅尝辄止的交手。而眼下，这里架起了大红色的高台，极度兴奋和紧张的戏子们在巨大的屏风之后做着上台的准备，而高台一侧的宫廷乐师，已经奏起了与群臣宴上完全不同的欢腾音乐。
台上演过了皇上和皇后所点的戏，因为几位妃嫔娘娘的推脱，便轮到了太子。
朱棣与朱橚坐在一起，按照排位，胡雁北坐在太子的次席，而他们的座位与父皇母后也并不太远，所以两人尽管对台上的咿咿呀呀并不甚感兴趣，却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两人偷偷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极其相似的抱怨——这要挨到何时才能溜去都尉府啊！
“二位王爷。”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悄悄端着个食盒走到他们面前，行着标准的礼，“皇后娘娘记得这糕点是王爷们极爱吃的，特意吩咐奴婢送一些过来，娘娘也吃不得这么多的。”她将食盒摆在了朱棣和朱橚中间的小桌上，又行了屈膝礼，回去了。
朱棣一回头，正望见盯着食盒两眼冒光的朱橚，尽管心里有些发堵，却因为见到他欣喜的样子而纾解了不少。果然，母后是记得橚的喜好的，却因为怕自己忿忿不平，便将自己捎带上了。实际上，这并不是朱棣喜爱的。
“橚。”他小声提醒着弟弟。
朱橚在他的提醒之下，与他一同抬起头，正对上皇后娘娘瞧过来的温柔笑眼。
在这样的家宴中，不需要过多的礼数，况且，若他们上前去道谢，看在其他人眼里又不知是何种滋味了。所以，他们只是恭敬地低下了头。
近午夜时，众人看过了烟花，皇后娘娘将先阵子众妃嫔共同绣成的织物献上。原来是一席绣着九龙戏珠的靠毯，说皇上日理万机，时常在南书房熬至三更，腰背不佳，姐妹们着实心疼，这粗糙的手艺，也算是各自的心意罢了。皇上龙颜甚悦，六宫皆有赏赐。又不多时，淑妃娘娘称身子熬不住，皇上便准了她回宫去。很快，皇上便由皇后娘娘陪同，回去休息了，却叫年轻的皇子和公主、姑娘们不必拘谨，守一守夜不碍事的。
似乎是有意无意的安排，坐在朱棣和朱橚后面的亲贵女眷中，徐姑娘和冯姑娘与他们的位置相邻。众人恭敬请了皇上的安，台上又继续唱起来了。朱棣给了朱橚一个眼神，意为：时候还早，可尽早脱身。
然而却听冯姑娘唤道：“橚哥哥？”
朱棣和朱橚对待“棣哥哥”和“橚哥哥”的称呼向来十分宽容。
“你看！”冯姑娘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盒子，举到朱橚面前。
“这是……”朱橚迟疑地不敢接。
冯姑娘一撅嘴，“快接啊！然后自己瞧瞧呗！”
朱橚无奈地结果盒子，落在手里，似乎并无什么重量。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枚珍贵的冬虫夏草！他直勾勾地望着盒子，直到两个姑娘连同贴身的丫鬟都低声笑起来，方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说：“这……冯姑娘是——”
“诶！”话未出口，就被她打断了，“橚哥哥，你看，棣哥哥何时叫过‘徐姑娘’，你我若是这样生疏，这虫草，我就不送给你了！”
“媛儿！”徐菁兰在一旁有些埋怨地唤着她的名字，偷偷忘了朱棣一眼，看到他毫不在意地一笑，松了口气。确实，朱棣向来直接唤徐菁兰”菁兰妹妹”，但朱橚总是更恭敬些。
冯姑娘单名一个媛字，从小就是这样的直率脾气，却与说话做事不忘审时度势的徐菁兰相交甚好。她既然如此说，朱橚便不得不红着脸，小声叫了句：“媛……儿妹妹。”
冯媛银铃般地笑了几声，才说：“好了，橚哥哥。这虫草啊，其实是爹爹托我带给你的。”
“冯将军……”
“原本也是旁人送到我们府上的。爹爹说这东西留在府上也无用，倒不如送给‘扁鹊哥哥’。”看她的样子就知道，那一声‘扁鹊哥哥’又是她的自由发挥了。
朱橚却顾不上那声“扁鹊哥哥”，“真是……这样大的礼……”
“橚，你若还说这些，媛儿妹妹又要说你见外了。”朱棣适时插道。他知道朱橚不愿收下，也知道他为何失神，可是这礼，大概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在里面。
“橚哥哥，今后你可要对媛儿好些哦！”冯媛没心没肺地笑道，被徐菁兰轻轻戳了脑壳，不服气地说，“菁兰，你不也该给棣哥哥送些什么吗？”
徐菁兰哭笑不得：“我可拿不出这样的厚礼啊！”
“咦？你不是已经绣好了个锦囊吗？”
徐菁兰脸颊一热，心中有些埋怨她这一张没封口的嘴巴，不过迅速地想出了应付的对策：“倒是被媛儿发现了。不过，我绣的，可不是一般的锦囊，而是锦囊妙计，实在是不合这时节呢。”
“哈哈哈。”朱棣低头笑笑，“真是多谢菁兰妹妹，你这个大本堂陪读，实在是尽职尽责。叫我如何感谢啊！”
徐菁兰没防备地一抬头，刚好望见了朱棣炯炯的双眼和满脸的温柔笑意，方才消失掉的热度又一下子攀回了脸颊。她偏过头去轻轻一笑，侧脸秀美异常。
自那之后，朱橚一直不言不语，未能回过神来。朱棣无奈地看着冯媛一如既往的欢声笑语，和渐渐更冷起来的气温，心知，虽然艰难，但他一定要快些摆脱这两个姑娘。否则，太晚拜访，就要耽误到子瑛的休息了。自己事先说好叫她等，她怎么敢不等呢？
“棣哥哥？”
“嗯？”朱棣望向徐菁兰。
“你……有心事？”
朱棣向四周望了望，突然，目光定在一个地方，“在想胡公子。也不知他是否会思念安南的亲朋。”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正在这时，胡雁北转过身来，看到朱棣望着自己，心中哂笑一声，便走了过来，身旁跟着燕舞。
“想要去见情人，还是要我来帮忙啊……”胡雁北喃喃道。
三言两语之后，胡雁北、燕舞和朱棣、朱橚从热闹的戏台前走进了静谧的黑暗。
“胡公子，多谢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胡雁北笑道，“于大人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这是为了帮她，应该的。”
几人很快分道扬镳。
“燕舞。”
“公子？”
“你是不是该走了？”
燕舞停下了脚步，胡雁北也跟着停住。
“是的，燕舞这就走了。”她低着头，声音哽咽着，“公子放心，公子会很安全，一定会平安回到安南。”
“我知道。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里杀掉我，而是要在回去的路上动手。这样便方便很多。你告诉过我了。”
“嗯……他们……杀不了公子。”
“我信你。”胡雁北懂得如何令自己的声音撩拨人的心弦，“燕舞，这些日子，多亏了你。”
“公子。”燕舞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十分坚定，“燕舞背叛了汝生大人，背叛的吾王，背叛了……莺歌。希望公子……不要让燕舞后悔！”
她跑了出去，再没回头。
胡雁北本想抓住她的衣袖，再说些话，可是未能成功。他望着那个窈窕的影子，翘了翘嘴角，自言自语道：“于大人，你看，我帮了你多大的忙！”
……
夜色已经变得浅淡了些，莺歌疾走出五方客栈，向着皇宫行去，不知不觉，走变成了跑。
她相信汝生大人的，相信他一定能将于子瑛连夜送出应天，之后顺利送到安南。这样一来，这个女人不论是生是死，都在也不会回来，自己也就可以安全地在宫中扎根。
来到大明之前的两年间，她一直受命于汝生大人，为这一天的到来做着长足而充分的准备。她本就是易容的高手，精通声音的模仿，又身怀家传的缩骨功，因此被甄选到宫中去模仿这个未曾谋面额于大人的一举一动。她每天都会从汝生大人那里得到这个女人的消息，她的一切喜好、习惯渐渐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尽管她所做的，是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替身，可是既然这带给了她意想不到的富足生活，她便是心怀感激的。实际上，几乎没人见过她的真实样貌。她除掉伪装的面孔实在是平淡无奇，不美不丑，毫无特点，达到了过目即忘的程度。也正是这样的一副面孔，才使得她拥有了易容方面的绝佳优势。若不是因为自己的替身功用，像她这样的人，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曾经有一段时日，她仿佛被于子瑛这个女人吞没了。仿佛她就是于子瑛，她就是这个在男人的天下叱咤风云的女子，而再也不是莺歌。好在，同她享有姐妹一般名字的姑娘燕舞，每日不厌其烦地提醒：“莺歌，这样不对，这样下去你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对亏了燕舞，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女人，才并未在她的心里扎根，她知道，尽管于子瑛是自己如今存在的意义，可自己仍然是自己。
燕舞……
莺歌自己最清楚，当于子瑛说出“燕舞”两个字，自己确实理解了她与那个巧枝的关系，甚至有些兴奋和同情。燕舞是个真正的美人，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美色，还有令她嫉妒的清纯和温顺。想当年初见时，她是何等厌恶这个不断“装傻”的姑娘啊！然而日子久了，她也不得不佩服，尽管做着侍妾，尽管做着违背本心的事情以换取可怜的富贵，燕舞仍然善良而容易动情。这一份真实，将她每日塑造脸上的妆容，比得一文不值。
现在，燕舞正在宫里陪着胡雁北，她的工作并不复杂。莺歌将最安全和轻松地任务交给了她——呆在胡雁北身边，令他以为她爱上了他，使他麻木，进而无法干预自己变成于子瑛的过程。
燕舞……
按照计划，她们即将分别，一个回到安南，一个留在大明皇宫。
她仍在加快脚步，即将赶到城门口时，她突然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几个人影。
她心里隐隐感到了不安，然而因为训练有素，所以同时静下心来，定了定神，当看清了来人的身份时，却仍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出宫来了？”
她身前十来步远的地方并排站着毛骧、吴忠和黑涯。都尉府向来是需要人留守的，所以现在这架势，相当于所有卫长全员出动。寒风凛凛，莺歌的手心里却渗出了汗。
“老大，我们出来找你啊！”毛骧懒洋洋地喊着，话语里带着十足的讥讽。
“真是胡闹！我去查看了五方客栈，好在没有异动。”尽管心在砰砰地条跳，可她的伪装却丝毫未出差错，轻松地调侃着，“回去吧！这三更半夜的，摆出这架势是要端了哪个府啊！”
她挥挥手，自己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可对面三个人，一动不动。
“喂！你们——”
“各位大哥，你们快去追吧。”
莺歌被一个柔和的嗓音打断，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这声音，总能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涟漪。她现在看不到声音的主人，所以甚至希望，那只是来自于自己心底的幻觉。因为十分恐惧，十分想念她，而产生的幻觉。
然而只消一刻，那人便打破了她的希望。
毛骧、吴忠和黑涯从莺歌身边跑过，脚步声如风一般迅疾地消失在身后。莺歌看着仅剩的一个单薄而柔弱的身影，感到寒风吹模糊了眼眶。
“燕舞……”
她几乎没有力量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在风中可怜地飘零，犹如哀求。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莺歌燕舞（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