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除夕劫（2） 巧枝站在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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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被烟火的亮光渲染得异常明亮而色彩纷呈。除了仍在守卫皇上的少数校尉，所有身在都尉府的校尉们都聚集在了一起。他们在正堂前面的院落中摆了凳子，可惜数量并不够，故而一些人坐在地上。然而不久之后，所有的人都舍弃了凳子，大家围坐在院子中，不论是来自哪卫，不论官阶，不分亲疏，勾肩搭背地谈笑着。
杨宪领导的日子里，他们并没有这样亲密。也许是因为子瑛是女人，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她的心意所渗透，互相之间也变得亲密无间起来。打从洪武三年初以来，每一个端午、中秋、小年、除夕……只要有机会，他们都会尽可能聚在一起。子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赠与他们，就只有赠予彼此间的牵绊。既然他们不能在乎宫外的亲人，那么能在乎身边的兄弟，也是好事一桩。
子瑛捡了个云峥附近的位置，他以侧脸对着她，晦暗的光亮之下，长睫毛忽闪着，洒下两小片阴影。他的坐姿比旁人优雅许多，与他人的对话中极少大笑。
另一边，毛骧拿木居延的大腿当做了人肉枕头，嬉笑着面朝天空，手指框成一个封闭的图形向上比对着。木居延也同样抬着头，两人不知正在投入地研究着什么。而吴忠方才似乎偷了黑涯身上的什么东西，拜托自己刀卫的兄弟藏了起来。黑涯冷静地寻找了一番，有如神助，直接走向藏匿物件的校尉面前，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瞧着他。
子瑛看着吴忠捶胸顿足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真想告诉他，其实，黑涯的余光从来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戌时四刻了，巧枝还是没有回来。
不知何时起，大家玩起了猜人的游戏。先由一人模仿任何一人的语言动作，大家猜测，没有输赢之论。被模仿者要将模仿的任务继续下去。
一个眼卫的校尉站到了人群中间。
他左手一背，右手指天，下颔微收，一脸淡笑，之后，衣下摆轻轻舞动，仿若欲有长篇大论之谈。谁知他刚一张口，却微微一顿，道：“骧哥，不要。”
此话一出，都尉府顿时炸开了锅。大家都在说，这家伙演得太传神了！简直就是这木卫长第二啊！
却说这校尉的表演虽然想象多过实际，但在都尉府中确实是个人尽皆知的典故。时下的楼子里流行清倌。因为毛骧与木居延自打洪武元年之前就如绑在一起的孪生兄弟，且毛骧喜爱捉弄讽刺他人，只有木居延处处忍让甚至总是抱以会心一笑，大伙儿便无恶意地说笑，说他们是一对断袖友人。后来，黑涯成为了最年轻的卫长，刚巧吴忠阳刚淳朴的性子，却偏爱缠他，黑涯对他十分依赖，故而都尉府中再次出现了一对断袖。这也算是校尉们单调生活中的一点调剂，既然只是说笑，四位卫长也乐在其中，大家也就任其发展了。
子瑛扑在身边校尉肩上笑得肚子痛，忘记了张望毛骧和木居延的反应。正当她回过神来准备瞧过去，只听人群里一声暴喝：“兄弟们！都听好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不知所以地循声望去，只见木居延高高站了起来。
“你们对我作何猜想，都随意；作何编排，也都由着你们自己。只要我活着一日，比我年长的，就是大哥，年幼的，就是内弟。我不求你们的接纳和忠心，那些都是虚的。我能做的，只有保证：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们一日。平日里的训练、刑罚，不论你们如何骂我，我也绝不会手软。但只要出了这个都尉府，我就绝不会令你们受半点不公的委屈！”他挺着胸脯，作傲视群雄状，“好了，都散了吧！”
“哈哈哈！这不是老大吗！”
“原来这就开始模仿了啊！木卫长真有你的！”
子瑛自从听完第一句，就已经明白他的意图了，真想找个地缝至少把脑袋塞进去。她对着周围起哄得兴致高昂的校尉们不断干笑，心想，当年自己觉得这番话好煽情，大家似乎也听得心潮澎湃，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只剩下傻了呢！不过，木居延居然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就算傻，心里也暖暖的。
“兄弟们！我们谢谢老大吧！”毛骧也站了起来，与木居延并肩，突如其来地说了这样一句。
她不知道这场面是否是毛骧和木居延两人提前准备好的。只是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所有的校尉们都已经转向了她。原来在这样寒冷的黑夜中，她的脸也可以热起来。
“有什么好谢的啊，你们别……”
她的眼力很好，可是此刻，他们的面孔被黑暗模糊了。她揉着眼睛，想把里面的杂物揉出来。
他们做了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她仿佛听不见。一边是从心底不断涌上的潮水，另一边是一个骚动不止的念头：巧枝，他们都聪明地不提起你，可是你在哪儿？
这个游戏，便自动以木居延的模仿为终结了。这一晚，湿冷的空气从内宫飘来烟火呛人的味道，都尉府的年轻人们紧紧地聚在一起，相互依偎，揪着这样的好时机，斗胆聊着儿时的记忆。
子瑛让云峥靠在自己的身边。这家伙自从结束了那个游戏便不爱说话，却总是深深地望着她，望得她毛骨悚然。
“云峥，你还想阿姐吗？”
云峥沉默了一阵，说：“想。”
“呵，你倒是实在。”子瑛抱起双腿，双眼失焦地望着夜空，“这样的日子，就是留给我们思念亲人的。”
不论多么清心寡欲，都要珍惜思念的机会。这个道理，是道衍教给她的。
那年，不是除夕，而是一个中秋夜。她和道衍、高启分食着廉价的月饼，像极了恬淡的一家人。
高启问她：“想子蛮了？”
她瞪了他一眼，十分不诚恳地说：“想也没用，所以我早就不想了。”
高启显得十分怀疑，而道衍告诉她：“你还不到自欺欺人的年龄。”
“我才没有自欺欺人！我也要出家，出家了就能什么都不想了。”
“哈哈，小丫头你不想嫁人了？”高启的着眼点总是很奇怪。子瑛倒是顺着他的话说：“除了哥哥，我谁都不喜欢。”
高启掩泣：“噫！落花流水哉！丫头居然连伯伯都嫌弃！”
正笑闹着，道衍幽幽说：“出家人难道非人？你道是四大皆空，却非万念俱灰啊。”
子瑛怔怔地望着他悲哀的侧脸，听见高启苦笑着说：“想不到你这和尚也知得乡愁，真是糊涂啊糊涂！”（*注）
……
“子瑛姐。”
“说。”
“我想跟在你身边。我会尽量不再想念阿姐。”
子瑛吃惊地望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好！”她站起来，弯着腰俯视着他，“不过，没必要忘记阿姐。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战士永远不是那些冷血无情之徒。”
“我要做的，是活下来吗？”
“当然不仅仅是活下来。但活下来，是一切的前提。”
直到过了亥时，已经有些校尉靠在彼此肩上打起了盹。子瑛将剩下的事托付给了毛骧，两人各自意会，之后她便披上了深色的衣服，独自出府。她在两道宫墙之间呆愣了片刻，虽然知道徒劳，却还是循着巧枝去取信的道路走了出去。
虽说已是深夜，但今晚宫中守岁的贵族很多，巡卫的数量并未减少。子瑛行动的速度与巧枝不相上下，冷风将她的心烦意乱全数吹走，只留下几件要事在心中回荡。一定要找到巧枝！那信千万不能让人捡到！燕王和吴王最好能乖乖留在皇上身边！
她几乎已经确信，巧枝是遇上了大麻烦，并且恐怕她的人已经不在宫中，是否还有意识尚未可知。所以，当她见到迎面奔来的巧枝的时候，心头猛地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巧枝双手空空，最坏的可能便是，信件确实失掉了。可是没关系，只要看到巧枝活生生的人，她的心就已经踏实了大半。
直到巧枝跑到她的身前几步远，她才察觉到异样。
这不是她的脚步声！因为常年被委以暗中任务，且体重极轻，巧枝的步法比常人来得轻巧，然而这个声音，虽然已经极力模仿，却听得出差别。
子瑛急忙后退，然而巧枝的手已经扬了起来。在一阵铺天盖地的带有异香的粉尘中，她眼前的世界渐渐晕眩，身体脱离了控制。巧枝站在粉尘之中，身子分成了两个、三个……
最后的意识里，子瑛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被这个巧枝抱了起来，急速的冷风刺骨一般几欲划破她的皮肤。
太好了，不是巧枝。她想，她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只是不知将要见到的人，是否还留有体温。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除夕劫（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