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番外1】有女起舞 这世间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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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月娘买了她最喜爱的杏仁糕回到月罗春的时候，她正攀着一个生客，为他招来几个姐姐。别以为我从未接过客，就分不出谁是生客谁是熟客。只要是踏进过月罗春的大红门的，我都记得相貌。尤其记得，谁嘲弄过我，谁对我投来过好奇或可怜的目光。
以我混迹月罗春多年的经验，这个粗眉的男人性子不善。我立刻化作这青楼里无人见得的一个影子，拎着一盒子杏仁糕，潜回了月娘房里。然后偷吃了一块——我几乎每回都会偷吃的，而月娘从未发现过。
再推开房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像往常一样，他那器宇轩昂的样子，令他不论站在哪里都鹤立鸡群，与我正好相反。我就这样靠着二楼的栏杆远远望着他，而他则看不见我。他正在与月娘理论着什么，态度渐渐从平和变得激烈。看到这样一番景象，我是十分欣喜的。因为这一切，只可能是因为我。他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妨碍了他的生活；而月娘那力有不逮的样子，竟也是因为为我辩护。
我对子瑛姐说谎了。那年蓝大哥醉在月罗春，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他。早在五年前，那时大明尚未诞生，我却已经被月娘收养为她的使唤丫头了。有一天，我上街，被一个铺子卖的簪子吸引得走不动路，可是我没有银子。那是我唯一做过的一次小偷小摸，却被人抓了个正着。幸好这个男人路过，看不过一个如此弱小的姑娘被人逼在地上，于是他出钱，为我买下了那只簪子。
所以，当我再次见到醉倒的蓝大哥，唯一的念头就是将他藏起来。我已经与子瑛姐打了不少交道，知道他那个样子，会让自己陷入麻烦。可是一夜过去，只等来次日清晨的淡漠离别。很显然，他早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初次相遇，就算我每日将那只簪子插在头上，仍然不能够唤起他的记忆。也好，那就从头开始。
我之所以会喜欢上他，既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也不是为了他的相貌，而是……我觉得，他与我很像。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想法，一定都会嘲笑：像？笑话！常将军的内弟与一个青楼的丫头相像？！
你看，他们称他“常将军的内弟”。
实际上，月罗春的人，也都会与我言笑晏晏，这是因为收养我的人是月娘。但我不想做“月娘的养女”，我想做舞儿，可以在月罗春灯火辉煌的舞台上跳舞的舞儿。我并不是那样善良的人。我与温柠姐姐要好，与子瑛姐要好，努力令周围的所有人愉快，忍受月娘无止境的数落和追打……这些，目的不纯。
所以，我能够理解蓝大哥表现出的傲气，和他隐藏于心的不甘，他的一切，我都感同身受。
我顺着楼梯谨慎地向下行了几步，隐约听出，他的来意是为了要回麒麟玉佩。
我知道的，这玉佩，是他的夫人为他别在身上的，是他上战场的平安符。他虽然是奉父命成婚，但一向与妻子举案齐眉。我这等行为，实在令人不齿。可我同样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每一次都有所转变，到现在，那里面可不仅仅是可怜。
我紧紧攥着玉佩，奔回了屋去。
“舞儿！”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就听见房门被“砰”地撞开了。月娘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外，双眼冒着怒火。
“月、月娘，杏仁糕放在您房里了……”
她才不听我说的话，撞上身后的门，冲过来对我就是一顿打。口中骂的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小混蛋……废物……净知道给我找麻烦……”我觉得，被她打折一顿，也值了。毕竟若不是她，蓝大哥一定会冲上来将玉佩抢回去的。
我一边哭一边尽量小声说：“月娘，舞儿知道错了……”小声，是为了给她也给我自己留面子。
月娘停止了动作，令我趴在床上喘息。她今天累得很快，这时筋疲力尽似的坐在了椅子上，我也并不觉得很疼。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什么错了？你知道错，又改得了吗？”
我仍然趴在床上淌着眼泪，心中想的却是：月娘今日太过仁慈。出现这种情况，只可能是两个原因，其一，她体谅了我；其二，她已经怒到烧坏了头脑。
“那玉佩在哪儿？给我。”
我回头，看见她摊开的满是皱纹的手心，心中砰砰的跳。“什么……什么玉佩？”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不招，她就没有办法。
今天的月娘果然不像是月娘，非要说起来，她这样的举动还是更像子瑛姐一点。她没有大发雷霆地追问，而是靠在椅背上，神色突然变得悲伤，语调也平和无雕饰，这真不像她了。
“舞儿，月娘年轻的时候，有个十分要好的姐妹。她长得美，在我们那个楼子里最得宠。当时那个花儿一样的年纪，心气儿又高，她就是看上了一个难得不对她示好的男人。那人也确实算是个柳下惠，始终对她拒绝。她就是不信，以自己的美貌，会有勾不着的男人，尤其等生米煮成熟饭，那时他就是不从也得从了。
“后来，她不知用什么法子，怀了男人的孩子。结果呢？人家说，她一个妓女，肚里是谁的孩子，怎么说得清楚？
“那男人终究没娶她，连个小妾都不让她做。她还是舍不得孩子，把孩子生下了，就离开了，我再没见过她。”
我听着这个故事，眼泪不知不觉地停了。月娘是扯谎的好手，任何故事都信不得，她也有自知之明，从未与我讲过什么故事。今天真是奇了。
更奇怪的是，我突然有些无地自容。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我从床上爬起来，发现月娘不知何时已经出去，并为我关好了门。关于月娘的那个朋友，我还有其他的问题。比如，你们真的再也没见过彼此吗？她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还有……我是不是她的孩子……
我从不自欺，因为自欺的人，最终往往还是要承认自己的愚蠢。所以我明白，我还是喜欢蓝大哥，这样的喜欢，并不是月娘的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便能抹消的。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我已经站在月罗春门口了，手中握着那玉佩。
“舞儿？”黑服的年轻男子还记得我。
他的身旁站着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公子，他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男人。果然，身边已经有姐姐来对他暗送秋波了。他问黑服男子：“你认识？”
黑服男子是一贯的不喜说话，只是点点头，又问我，“可是有事找于大人？”
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既然子瑛姐不想我知道，那我便无需知道。
“是啊。这位哥哥，我记得你。”我笑得眯缝起双眼，然后摆脱他将玉佩交给子瑛姐。从没想过，我请子瑛姐带给蓝大哥的第一样东西，竟是它。
这之后，我欢快地跳着脚跑回楼上去，钻到温柠姐的房里去对她撒娇。她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小舞儿，你怎么这样一叶障目？”
她说的是骧哥。我并没有一叶障目，只是我放眼望到了一大片园地，终究还是最爱这一片青黄。
她不也是一样？明知道高大人只有思念子瑛姐时才会来找她，明知道他只当她是倾吐心情的小姑娘，可她还不是细心地为他的每一首诗谱曲？就算他再也不回来，再也不会听到，她不仍是永无止境地等？
这世间的人们，或美或丑，或富或贫，又有谁比谁高明多少？
…………
……
月娘悄悄从舞儿的房间出来，并未到楼下去。她觉得自己累极了，即便是站在门口，也摆不出好身姿。
她回了房，便看见桌上摆着的食盒，还有食盒边上散落的点心渣子。
“哼，总是这么大意，哪里成得了事？”她嗔着，用手拂去舞儿不慎留下的点心渣，方才坐下亲自品尝。
只是吃着吃着，也不觉悲伤，眼泪却就那么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1】有女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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