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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人行(3) 小犬隔花空 ...

  •   从天禧寺归来没过几日,跟在胡雁北身边的两个美人侍妾之一,来到都尉府登门拜访,却只是留下一匹上好的缎子便匆匆离开。这批布质轻而薄,然而色彩鲜亮带有芬香,摸上去更是柔软顺滑得有若无物,据说那线是用上好蚕丝与两年生的棉交缠而成。

      子瑛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那纹理上挪开,心中好生艳羡:此君的银两真是多得造孽啊!

      四方馆的校尉说,那两个侍妾,分别唤作莺歌和燕舞,这一个则是其中的燕舞。这日早些时候,正是由她陪同胡雁北到城里最大的布坊选了匹女子大都喜爱的布料赠予子瑛。
      子瑛令巧枝将布料洗一洗,免得胡雁北那她刷玩,之后便想,胡雁北与她相同,不喜欠人家的情,所以这缎子,必定是为了回报自己的一点表示了。在燕舞陪同的情况下,他必然不能在这布料上做什么动作,从而与自己交流。

      谁想,从水中洗净晾在太阳下,那上面却出现了几行浅色字迹,稍稍辨认,便能认得出。那笔画有手指尖那么宽,不知是用了什么东西,仿佛是将布料变成了半透明,阳光从其中透下来,别有种天书之味。

      黑涯说,这是用南方一种蜗牛的唾液写成的。这种唾液可以腐蚀其中的棉料而留下丝料。子瑛马上令他打住。也许是她的想象力实在太发达,一听到“唾液”二字,她想到的不是胡雁北用手指蘸取汁液,写在上面,而是一只只灰黑色的蜗牛,拖着某种晶莹的液体在上面恣意蠕动。她捂住了翻腾不已的胃,额上忍不住青筋直跳……

      绸缎上的字写到,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安南使团将要在大明过年,所以,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腊月底,应该是十分安全的。子瑛正在琢磨,这样的结论他是如何得出的,就见后文又说,燕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他正在力图将黄莺也收入囊中。

      怪不得,原来他的反击也正在渐渐渗入呢。

      子瑛不禁嘟囔道:“好一个风流的胡雁北。我猜,他再下一个目标就是汝生了。”
      全场静寂。

      子瑛从左起目光依次扫过巧枝、黑涯、木居延、吴忠、毛骧,少见地看到了一张张表情惊人相似的脸孔。他们均若有所思,颇有意味。
      “哈哈。”最终还是吴忠最先开口,想救救场子,尽管他笑得假惺惺,“老大,这布料你一定做不成衣服了吧?那还是让他给耍了。”
      其余几人:“……”

      子瑛平静地望着他,眼底翻滚着潜在的暴动,捏着温柔如月罗春温柠姑娘一般的嗓音说:“吴忠,这衣服还是要做的。你去帮我做吧,找裁缝的花的钱,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反正不多。”她说完眨眨眼,甩着袖子背手走出了大家的视线。

      吴忠只觉得她的背后燃烧着红色的火焰,没等他摆出苦相,一干兄弟鱼贯从他身旁走过,每人给了他坚实的一掌。
      毛骧:“活该。”
      木居延:“节哀。”
      黑涯:“可以借钱,但要还。”
      巧枝掩着嘴追随子瑛去了……

      从这一天起,一直到腊月中,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胡雁北常在子瑛和朱棣的陪伴下出游,甚至与某些小餐馆的老板小二混了个熟脸。在此期间,子瑛被朱棣吃了不少次不慎严重的豆腐,这样的情况增多了,她竟然愈发习惯起来,对于毛骧他们开出的玩笑也能一笑了之了。

      十一月里,天气愈发阴冷,子瑛不慎得了伤风。这日,她躲在府中泡着美美的热水浴,从内而外感觉翻了新。巧枝向这水里面加了些夏日积攒下来的花瓣,白色的,似乎是梨花。似云的水汽裹着花香,十分沁人心脾。
      她靠在浴桶沿上想,今日朱棣一人与胡雁北出去,虽说这两人的关系很是和谐,但仍不能叫人完全放心。不知胡雁北那厮会不会领着朱棣去干些平日里杜绝的勾当……
      这样想着,竟然安然睡着了。

      叫醒她的是门声吱呀。她知道是巧枝来了,揉揉眼睛,发现浴桶中的水都已经半凉了,急忙站起来,擦干净身体,却发现自己竟忘记拿衣服进来。
      “巧枝,幸亏你来了。我的衣服应该在外面吧?”
      外面不出声,是正常的,可是不知道将衣服递进来,就不像是巧枝的行为了。
      “巧枝,你怎么了?拿衣服啊。”
      “是我。”
      子瑛的手指正在划着水,她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巧枝而是一个会说话的男人!

      “噗通”一声,她把自己重新扔进了水里,明明是半凉的水,却好似在一点一滴地升温。她让脑袋浮出水面,重新湿漉漉的头发全都漂在水面上。此时已站在屏风之内的少年,手上抓着她的全部行头。

      “王爷,你是故意的么。”
      在朱棣看来,既然这水已经不热了,没有水汽的陪衬,且那个脑袋又是经常见到的,连个肩膀都不露一露,那么眼前的景象实在不算迷人。
      “是因为橚来了,所以我将巧枝支去了。”
      “她去了所以换成你?”子瑛冷笑着反问。这种事哪有换作男性且是王爷的道理?
      “除了她,我看你这地方也没有其他女人。让那些校尉来替不也是一样?”

      朱棣手中一团柔软,脚下踩着被她溅出来的水渍,与浴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到衣架处,将手上的衣服随意挂上去。
      子瑛则缩着脑袋在水面上吐泡泡,心中不甚爽快。朱棣的话说得也对,她想不出反击的法子,可是这明明不对……唉,真是胡来!

      “我过来,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哦?”她扒着桶延提起身子,巴巴望着归位到屏风边上的朱棣,“是今日与胡雁北出宫,有什么见闻吗?”
      “我们去了……经过了月罗春。”
      子瑛眯起眼睛,朱棣被逼视得如芒在背,终于弱气地说:“胡雁北说,就算是成了亲的男人,也会去烟花之地,所以可以理解。你大人大量,一定是可以通融的。而且我们只是听了听琴。”

      看着朱棣真诚的眼神,子瑛十分无力,原来他对自己态度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她只是不希望他学坏而已,两个人的关系本就是杜撰,这种事与能否得到她的通融有什么关系?被他说得像是相好一般……

      “不必解释。之后呢?”
      “遇上了那个舞儿姑娘。”朱棣的眉梢很明显地跳动了一下,大概是舞儿仍将他当做是子瑛手下的小兄弟,令他难以释怀。“她让你帮忙将这个玉佩还给蓝玉。”
      终于有东西请我传递了么?子瑛想着,便看见了朱棣手上所拿的玉佩。那正是舞儿从蓝玉身上偷来的那枚麒麟。
      “为什么要还呢?难道是蓝玉去要的?以舞儿的个性,应该会机灵地赖着据为己有才是啊。”
      “这些我便不知道了。”

      子瑛双臂垫在桶延,支着脑袋思考着,不知道朱棣那正值少年的眼睛正在瞟着自己的脖子、肩胛、胳膊。这样的动作,实际上可归于故意诱惑或有意相许。可这实在怪不得她,怪只怪当年子蛮和道衍对她教育不严,进了宫又夹在一群热血少年中间,于是在闺阁礼节方面就显得有些寡廉鲜耻……
      幸而朱棣脑中所想也并非下流之事,顶多是心疼她和身上的伤痕,再赞叹一番:从露出水面的部分来看,她明明也算柔美,可穿上衣服拿起剑却变成了刚劲的武器,这女人真是神奇。
      可他忘记了自己未尝人事,并未见识过真正的柔美呢,倒是下了如此坐井观天的结论。
      “阿嚏!”身上还挂着水珠,却暴露在空气之中,很容易着凉。子瑛本就伤寒未愈,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哀怨中,只听朱棣的脚步声,已经迈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

      腊月初,宫里变为了迎接除夕而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按照惯例,除夕当日,将会有大宴群臣。只要是五品以上中央官员皆需参加。除此以外,后宫各位娘娘的宫里也要准备,当然,戏班子也是少不了的。

      到了腊月中旬,宫里已经初露过年的喜庆之氛围。听闻皇后娘娘竟集合了诸位心灵手巧的嫔妃,一同为皇上绣了件织物,至于这织物到底为何,目前仍不得而知。后宫自古便是争风吃醋的宝地,皇后娘娘此番举动,自是令龙颜大悦。不论是堂上还是私下,朝臣们无不赞贺国母之贤淑明德。

      然而在这一派祥和之中,却也存在着着零星的不安。

      那天,皇上由左丞相汪广洋和参知政事胡惟庸(*注1)陪同,在宫中闲赏冬景,偶遇嬉玩的戏班姑娘。那姑娘口中正唱着个小调,唱词是:“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注2)皇上不露声色,只是问了出处。那姑娘说,这是高启高大人作的诗,她姐妹们觉得有意境,便和了曲子唱起来了。
      皇上笑了几声,问到高大人,得知他正在大本堂教授皇子们,便轻喝道:“好个才子!”之后竟弃了冬景,直接回南书房去了。

      多亏了喜公公,子瑛才知道这些细节。喜公公说,皇上当时的笑,绝不是因为喜悦。而胡大人倒是赞美了高启之才。
      子瑛听了,愈发心急。她猜想高伯伯在皇上心中的印象一向是很不错的,不论他是否懂得逢迎,至少从不拉帮结派,只这一点,便能获取皇上极大的好感。可是现在,她无法确定胡惟庸的意图。
      杨大人的死,原本已经渐渐淡了,可就在这一天,突然在她的脑中敲响了警钟。她不要看到高启被胡惟庸拉拢成一派,以高伯伯那薄弱的心机,最终被当成棋子,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怀着这样焦虑的心情,她马上修书一封,令巧枝在深夜秘密地送到了诚意伯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人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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