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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人行(2) 既然本王对 ...

  •   胡雁北在应天四方馆住下,便再没有离开的意思。
      从大处讲,在燕王受伤未愈的情况下,身处事件中心逃不开干系的安南使团,于情于理都不能留下受伤的王爷而全身而退。
      从安南王陈天平的角度讲,他要的,就是夜长梦多。胡雁北在大明尚未留下一滴血,又怎能向大明皇帝发出收回使团的请求呢?
      而皇上,也如接纳了胡雁北成为这京城之中的常驻户,不仅对他恩赐有加,还得知他与燕王十分谈得来,特地吩咐燕王,“定不要冷落了胡公子”。这样一来,就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相助,于子瑛与朱棣的联盟,再一次有了权威的保障。

      马场投毒一案,最终以玩忽职守的罪名,要了两个明朝马倌和两个安南马倌的命。这样的处罚,既不偏不倚,又对使团起到了警告地作用。
      然而皇上赞赏了子瑛,却没有赐给都尉府任何奖赏。兄弟们暗自起疑,但见到老大这些日子依然安之若素,便知道闭紧嘴巴。老大平日里待人和善可亲,可真正发起狠来,却是六亲不认的。
      资历老些的校尉都还记得,当年杨大人刚刚罹难,府中有人对她的上位颇有微词。第二天,在一场常规比试中,那个碎嘴的校尉被她打断了腿,之后便服服帖帖……

      伤筋动骨一百天。朱棣将这一白天折了半,却也是快要入冬的时候了。但早在半个月前,朱棣便跟着子瑛每日练功,舒展筋骨。
      多数时,胡雁北也在旁观看,他安静时多,发语时少,更是不会出言指教。子瑛也不在意,只知道朱棣恢复得可算神速,能抗住她的剑招一日多过一日,心中自是骄傲不已。

      太医允诺可以出行的那一天,子瑛将都尉府的事务交给了毛骧,便与朱棣陪胡雁北出了宫。
      这些日子,子瑛派毛骧深入调查,终于探知,汝生此人,是安南王陈天平的心腹。当日正式派遣胡雁北时,陈天平特派汝生跟随,以示重视,使团中的所有人,除了被架得高高的傀儡胡雁北,其他皆为陈天平安插。看这架势,陈天平是打定了了结胡雁北的目的,胡雁北亦深知这一切。可一君一臣,两人表现出的关系却是极好的,因此,胡雁北只能生生吞下汝生这根毒针。

      可是,胡氏难道不是陈天平最器重的臣子吗?为何关系竟会如深海漩涡一般?自认为名不见经传的于子瑛又为何会被卷入其中?这些,当毛骧再欲深入时,却如遇隐形的屏障,再也找不到通路了。
      只要一切风品浪静便好,这些离自己太过遥远的是非,有些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子瑛如此安慰自己。

      三匹马并排行于宽阔的街道,马侧分别跟着汝生、孙福、巧枝。子瑛穿上了并非女装的便服,长及腰间的头发却是盘了个简单的髻,再甩马尾一般地垂下来。任是远观还是近赏,一概男女莫辨。
      马上的三人皆是非同寻常的风度,难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地正是天禧寺。
      据胡雁北说,佛教在安南国十分盛行,其中,在东汉末年时从中土传入安南的大乘佛教尤其兴盛,几乎成为了国教。尊佛者分为两类,一类是衷心虔诚,这一类多是贵族和农户。另一类则以商人居多,他们的一切行事均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然而家家户户设立佛龛,常年供奉,只为讨个好彩头。商人虽然信“彩头”,却算不上是信仰。

      因为胡雁北体贴地令这一对有情人走在一起,子瑛的视线越过朱棣,向另一边的胡雁北问道:“胡公子可难以定位了。到底该算是贵族,还是商人呢?”
      “自然是商人。不过,就算不虔诚,最常见的经文,我还是略懂的。既然来到中土,且有幸亲临皇家寺庙,何乐而不为呢?”

      三匹马在天禧寺门前驻足,子瑛拽着马缰,落在最后,有些怯怯的。
      在台阶下,她向上望去。那守门僧,竟仍是三年前她捧着宗泐大师的印,领朱棣进门时的那个,不得不叹缘分。可比起这样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她与舅舅的缘分似乎要逊色许多。明明那样亲密的人,自己却再不登门拜访,就连遇见,就连信件,都令她避之不及。除了避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羞于见他。

      “大人,为何不上来?”胡雁北站在顶层,居高临下地笑望着她。朱棣也在她之上,可惜,这时他并不能为她辩护什么。唯有巧枝尚站在她的身后,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突然想起,我身上带着刀呢,不可进入。”她示意自己腰间的短刀。这把短刀的样子太过引人注意,她很早以前便换了个朴素的刀鞘,现在,已经看不出是一把蒙古刀了,倒显得有种沧桑的美感。
      “大人,这刀是你的至爱之物吗?”
      子瑛瞟见朱棣转过了身,皱眉道:“为何这样说?”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带着它,可你手上的茧印表明,你常用的是剑,而不是这类短刀。而且……恕我直言,这把刀并不适合女子佩戴。”
      朱棣沉默。
      子瑛掩嘴笑道:“其实,这是王爷送给我的。”
      “……”泼出的水收不回,胡雁北逃也般丢下一句,“好吧,劳大人等候。”
      子瑛对着他仓皇的背影笑道:“公子不必怕我等得无聊,便急着出来。巧枝,”她将身后的姑娘推上台阶,“你也跟去。”

      朱棣与胡雁北并排,身边是一棵棵只剩下老叶的柳,两边堆起来的叶子,自然而然地围处了一条干净的道路。而扫地僧依然继续着每日的工作,不曾抬头。这个时候,寺里的功课已经做完了,目之所及,除了那些扫地僧,便很难再见到和尚。再走一阵,便有个年轻的僧人来引导他们。

      “王爷也同去吧。”胡雁北邀请道。
      朱棣本想点头,可突然看见了一条岔道,心中情绪萌生。他本就对寺庙感到厌倦,如此一来更是踏不下心来听讲了。最终,只有胡雁北和汝生跟着僧人步入了讲经室。

      寺院的构架和内容,并不会因为地处大明或是安南国而有所差异。
      胡雁北跪在佛龛之前,闭上眼睛,膝下透过柔软传达上来的凉意,再加上萦绕鼻尖的檀木香,就能轻而易举地想象成回到了故乡,置身于安南百姓的善男信女中间。可惜,这实在是太过诱人却虚浮的想象。

      大师仿佛是故意要让他独处一段时间,以此来净化自身,故而他在龛前闭目养神很久,都没有等来大师的脚步声。他已经习惯了精神力的紧绷,几个月来,想要放松下来却反倒费力。借着这以假乱真的熟悉感,他身上的筋骨终于渐渐松弛,仿佛有什么要从他这个躯壳中挣脱出来。

      汝生的观察力惊人,静静地望了他的背影一阵,终于一边提气消声一边走了出去。

      “施主。”
      胡雁北睁开眼睛,因为太长时间未曾接受阳光,眼前的一切仿佛染了层淡蓝色的光晕。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和尚,以他的面相知识,这和尚似乎并不该做和尚,更别提这看上去只有不惑之年的年纪了。
      “道衍大师。”他恭敬地称道。方才那个领路的小僧已经为他介绍过了。
      “听闻施主是从安南国远道而来。”
      “正是。”
      “今日莅临本寺,可是与于大人同来的?”
      胡雁北惊疑,抬起头打量起道衍的一言一行一丝一毫——未果。
      “是的,不过,还有燕王。大师,您问起她,可是有何用意?”
      道衍微笑,坐在胡雁北身边的垫上,仿佛要在佛祖面前聊些什么,而不是传达经义。
      “如果施主不介意,贫僧想请施主帮于大人一个小忙。毕竟,施主对她也有事相求,就当做是还愿吧。”
      胡雁北惊得睁大了双眼,恐惧与求知欲的交合令他难以出言拒绝。
      ……

      靴子一步步踏在经年未及的道路上,脚下的树叶越发多了。大概是因为偏僻,少有人及,所以僧人们并不常常清理。朱棣一面前行,一面留心着两旁。在他的印象里,并没有这样茂盛的林木,大概自从三年前的事件之后,这里就废弃掉了,所以草木生长恣意。不过,那时心中焦虑,无心欣赏,所以这些景致只是未能注意到,也未可知。

      从与胡雁北分开,直到站在月亮拱门之前,这段路并没有很远。他记得这里明明是有门的,可现在已经拆去,只剩下了拱。
      果然,这院落该是再无人居住了。他走到院子里,脚下放轻,心中惴惴,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惊扰起什么。

      这就是那时子瑛暂居的地方,她获取又打碎了觉明和尚信任的地方,她最终落得一身伤,终于落网的地方。

      当年每天摆着茶杯和书本的院中石桌仍然安好,两个木凳子相对而放,同样安好。墙边的瓦堆、晾衣绳、空花盆……就连院中的树,也凭借自给自足,生得还算入眼。

      只是这一切,不论是否罩着尘土,都是陈灰色。

      朱棣继续前行几步,走到圆桌旁,院落中子瑛曾经住过的房子,房门是大开的。他向里面望去,登时顿住了脚步。

      那个纤细而挺拔的女子,背对着门外,站立在屋中。从门口泻入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斜斜的投射在墙上。她几乎定立不动,却是因为太过珍惜而动情地环视着这间屋子。

      风从门口吹入,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衣摆猎猎向前。她同样悄悄挪动着脚步,生怕吵醒了什么,走向那尘封的茶桌。手指在上面一划而过。

      朱棣就这样望着。
      若说这是一幅画,他绝对是相信的。只是这不是唯美的山水花鸟美人。而是一个美好却扛着罪孽的女子,不慎踏入了时光的记忆的定格。

      他想,她生得不算绝美,却也不输那些千金小姐们多少,尤其十分耐看。她未曾淡妆浓抹,未曾抚琴弄舞,却也未曾失落。
      而此时,在这万物凋零的晚秋,她比秋更肃杀的背影,简直催人欲泪。

      朱棣不甚厚道地想:她若像那些姑娘们一般悠闲幸福,兴许就没有这样美了,既然本王对这份美丽功不可没,那么是否也可适当地占有一部分呢?

      “王爷!”就在朱棣双眼失焦的时候,房中那人却转过身来,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王爷吓得不轻不要紧,更重要的是,她对他如此好似偷窥得举动羞愤不已。

      子瑛愤愤然,一是因为他不够君子的举动,二则是赧颜于掌了自己的嘴巴。她相当义正词严地解释道:“原本我是想等在外面的,但胡雁北不像是会马上出去的样子,我一个人岂不是太惹人耳目?不过,你怎么也来了?”
      她说着,走到了院子里,回到阳光下,衣装上的颜色黑白分明。
      “与你同样的理由。”
      她一怔,因为心中暖洋洋,脸上便实在难以继续别扭下去了。

      “刚入宫的时候,我常常梦见觉明,一觉醒来,枕头都是湿的。现在见识多了,便再也不做梦,往往一个月,连哥哥都梦不见一次。”
      “这不对么?”
      “不是不对。只是害怕,自己今后会愈发木然。”
      “这是无谓的担忧。”朱棣显得很不屑,面对子瑛投来的“不能苟同”的眼神,他淡然答道,“因为有高大人在。”

      所谓祸从口出,正是如此。

      子瑛垂下头,声音落寞:“说的倒是没错。”
      这之后,她很快找回了常态,可不时流露的伤感,却逃不过朱棣的眼睛。这令他有些内疚。
      有几次,他想要提起道衍,最终却都咽了回去。他明白,她从未忘记她的舅舅,之所以装作忘记,是为了保护。所以这一回,她会忍不住偷偷来到这里,靠近自己的亲人,却没有办法靠得更近。

      “巧枝与孙福在一起?”
      “嗯,他们在候着胡雁北。”
      “那就好,”她安心道,“若她独自出去见不到我,一定要焦急了。”
      她在离开之前,不舍地环顾了院落一番,才翻墙而出,朱棣好似看见一只燕子矫捷地飞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人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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