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人行（1） 两只手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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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福在门外通报的时候，脑海里仍然回荡着方才于大人的一脸奸笑，因此，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抖了三抖，“王、王爷……公子到了！”
“请进！”回答的是脆生生的一个女音。
胡雁北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尽管有了些微妙的心理准备，但跨入房中时，内室的景象仍如野象怒吼一般，在他脑中轰地炸开。
“啊……咳！咳！”
“公子当心。”汝生面不改色地拍着他的后背。
眼看着于子瑛从那暧昧不已的姿势之下缓缓站起来，转向自己，他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于大人，可是在下明察秋毫了？”他远远盯着子瑛被燕王不舍地松开的手，“据在下所知，于大人做事向来斩草除根。令在下目击这一幕，难不成是……”
子瑛撇过头去，不耐烦似的摆摆手，“知晓我的秘密的，要么死了，要么活得顺风顺水。”
胡雁北感念地笑笑，不慎与床榻上的年轻王爷视线交汇。
朱棣微一点头，“胡公子，实不相瞒，父皇已吩咐子瑛，在你回安南国之前，由她全权负责你的日程。”
“竟是这样的缘分。”他向子瑛抱拳温言道：“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子瑛回了礼，却失笑道：“胡公子，恐怕这句话，你还要再说一次给王爷听。”
“哦？”
胡雁北等待着两人的解释，却只等来了子瑛的抱歉一笑，和朱棣的面色不善，他顿时领悟了这一番景象在他面前出现的意义——竟是燕王有了危机感，特此警告自己莫要对于大人抱有非分之想的！
他调整出最为诚恳的神色，“王爷请放心。”
这一瞬间，子瑛的面子上很有些过不去，尽管知道一切皆是做戏，她实在不愿纠结于此事太久。
“好了，既然以坦诚相待，便坐下来好好谈谈。”她摆正了公事公办的样子道，“胡公子，惊马之事，皇上令本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除此之外，还有些事，甚至事关整个安南国的安危。可否借一步相谈？”
胡雁北朝汝生那边撇了撇头，示意他出去，只是，身为下人的汝生并没有挪动半步。胡雁北颔首，低沉的笑声含着苦涩，“王爷，大人，汝生不是外人。”
子瑛与朱棣飞快地对视一眼，更加肯定了猜想。汝生不走，他们便无法将话题深入到接下来几个人的合作。只是未曾料到，这个汝生，竟可以如此嚣张。
“王爷，小的是孙福！”门外突然传来孙福闷闷的声音，带着些气喘，也不知是刚刚做了体力活，还是心有余悸。
“进来。”
子瑛向朱棣投去疑问的目光，可看到他锁紧的眉头才知道，这同样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王爷，大人，公子。”孙福行了整整一圈的礼，才吞吞吐吐地说，“吴王和冯姑娘、徐姑娘一同来看望王爷了。吴王得知胡公子也在，便说先在外殿里等等，只是听闻胡公子的随从亦学识渊博，想与他一见。”他说完，长呼一口气，随即以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昂首而立。
“唉，胡公子，本王这弟弟乃是性情中人，可不是本王非将汝生当做外人啊。”
“这是汝生的荣幸。”胡雁北顺着台阶便下，“汝生，快去吧，莫让吴王久等。”
他目送着汝生不甘心的背影，歇在子瑛身边的椅子上，仿佛重获新生的囚鸟，喃喃赞道：“还是王爷左右逢源。”
朱棣轻笑，“是孙福。”
“哦？竟然是……”胡雁北想着那小太监唯唯诺诺的样子，登时了然，“有如此得力的心腹，在下更要羡慕王爷了。”
朱棣抿了抿嘴，他从小几乎听不到这般密集的恭维，顿时有些招架不住。
“子瑛，”他唤道，不知她那捻着自己的衣袖，双眼失焦的样子为的是什么，“时间紧迫，我不能让菁兰等候太久。”
一刹那，房间里静谧无声，气氛仿佛冷凝。子瑛抬眼瞪着他，希望自己这样子，在胡雁北眼里可以被看做是吃醋。她不知道朱棣是否故意，是否听到“徐姑娘”的名字就忘记了本分，好在他心思敏捷，且转换极快，令人寻不到瑕疵。
“我本就几乎每日都去见你，若令菁兰心中有怨，很快母后便也能看出些什么。”
“我明白。”子瑛沮丧地垂下头去，同时惊觉，他这样说，原来与那徐姑娘的是竟不是自己的妄测了。她对胡雁北扯了扯嘴角，“是我失态了。胡公子，我们这便说说吧。原本——”
“等等，于大人。”胡雁北扶着额角，可笑似的窥探着子瑛和朱棣两人的神态，“难不成，你们真的……”他实在不愿将话挑明。
朱棣叹了口气，“将弱点暴露给你，是为了减少合作时的误会，可若是伪造，有什么好处？”
胡雁北认真地思索片刻，他想，当然是有好处的，可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在下失礼了。大人请继续。”
……
这场谈话出奇地顺利。
子瑛的话说得真真假假。比如，她说皇上每每大发雷霆时，受理案件的将会是三法司（*注1），可一旦像这样低调处理，就该是诏狱忙碌起来的时候了。胡雁北并未动容。
她又说，什么麒麟，什么日月同空，皇上并未被这可笑的谎话骗住，只是为了保住两国的和气和名声，才忍着怒火并未发作。然而，杀心已起，只是时候未到。这下，胡雁北才有了些不甚明显的惧色。
子瑛看着他，认为他该是极为胆大心细的人，兴许胸有成竹，他表现出的种种玩世不恭，一定是一种保护色；然而当一个人极度绝望，同样不再会为噩耗所刺激，他的反应大概也是相当的。或强极，或弱极。
“既然皇上已有了杀心，那么，难道我竟有幸，令大人为我求情了？”
“怎么会？我并不傻。你要知道，你能活着的唯一原因，只有皇上的准许。皇上明察，知道你自有苦衷，杀了你，一定会合了某些人的意。这些人妄图利用我大明达到目的，这实在是罪不可赦，就算将整个安南使团杀光，也无可厚非。只是，杀掉使臣这等事，不到迫不得已，皇上断不会轻易动手，其严重后果，你也是知道的。皇上真正要除掉的，是这些害你的人，我想，这和你的利益不谋而合。这也是为什么，我接受你的请求。”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那张写了八个字的纸条，依然崭新。
微风抚弄着字条，令它在手心里不停地摇摆。胡雁北望着它，定了定神，伸出手去，按在子瑛的手上，这一举动，令屋内的另外两人同时吃了一惊。
两只手合在一起，中间夹着他们不可告人的约定。
“于大人，你可知道西洋人示好的方式？”
子瑛一愣，摇了摇头，只觉对方将自己的手握了起来，由他拎在空中上下摇晃。
“真的，是这样？”她对这种肌肤相亲的形式感到十分怀疑。
胡雁北却很是坦荡，“是的。这是合作者之间的方式。可若是男子向女子日常问好，便不是这样了。”
回忆到曾在宫中见过的大鼻子，心想，那些人身上许多毛，显然兽性未泯，果然不知礼数。子瑛很感兴趣，抽回手问道：“那又是怎样？”
胡雁北瞧了瞧显露着愠色的燕王，识趣地推说，“这事改日再聊。王爷，大人，我若告诉你们，我注定是要死在这里的，你们作何感想？”
子瑛和朱棣不禁大惊，首先浮上脑海的，便是“质子”二字。
自古以来，常有以皇子贵族出使强国作为质子的传统。安南新王陈天平，目前并没有能够做质子的后代，而胡雁北拥有合格的贵族身份。可与所谓的人质外交不同的是，安南国并未与大明对立，反倒是交好藩国。况且看样子，皇上对胡雁北的孤立无援并不知情，这又怎么会是质子的交易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胡雁北解释道，“我的行动，时刻受到监视，可我却并不知晓他们的计划。惊马之事，仅是他们探得皇上态度的方式。在来到大明以前，我唯一得到的命令，就是竭尽全力将你收归安南。”
“我？”子瑛想起五方客栈的初会，心下一颤，原来那些话，竟都是真的？！
这时，朱棣道出了自己的猜想：“若你失败，你受到的惩罚，会是死，并且子瑛将受到牵连。是吗，胡公子？”
胡雁北认输地笑笑，“不愧是燕王。我已经被暗卫提醒过，来到大明，皇上和太子固然需要奉承，可燕王却同样不可轻视。当然，那是因为，燕王与于大人联系密切。”他饱含歉意地望着子瑛，“抱歉，先前想要故意引诱你，幸而未遂。”
朱棣并不晓得这两人那晚的潭中轶事，于是警惕地皱着眉。
“那么，你现在想要我如何帮你？我是不可能背叛大明的，这你很清楚。”
“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可以一人敌对整个使团，实在太难。我只希望你们帮我，将这条贱命，保到离开京城的那一日。这一点，似乎并不难。”
正如他所说，这“似乎并不难”，可实际上，这其中的门道，又有谁能说得清？
“胡公子放心，天子脚下岂容贼子妄为？”朱棣先子瑛一步保证道。子瑛也朝他郑重点头。
这时，胡雁北突然站了起来，一面将手指比在唇前，一面大声道：“这事关两国交好啊，在下一定配合大人彻查。”
就在下一刻，子瑛和朱棣亦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原来是汝生终于从吴王那里脱身回来。
“胡公子，”临别时，子瑛在屋中叫住了他，“今天你知道的，切勿流传。”
“哈哈，比起死，我更愿意活得顺风顺水。”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屋中的两人，“告辞。”
这之后，子瑛并未逗留很久。朱棣的配合实在是好得很，不过胡雁北吐露出的消息，并不能使他们太过乐观。子瑛谢了他，并且揶揄道：“马上还要见你的徐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朱棣不悦：“你不要捉着这句话不放，方才我是时局所迫。”
真不知道，到底是那些话才是时局所迫！子瑛失笑， “好好，时局所迫！”
后来，她得知，当日她离开后，朱棣并没有见到吴王以及那两个姑娘。而是由孙福，以“燕王精力不足，已经睡下了”为由，推脱掉了来访。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人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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