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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救主(3) 他不愧是在 ...

  •   马场并不属于子瑛和朱棣两人。这一点,子瑛慢了朱棣一步方才意识到。
      当尘土铺天盖地地腾起,多少马蹄声纷至沓来,她听见了朱棣的呼唤:“子瑛,父皇来了,你跪远些。”
      她只怔忡了一刻,脑子尚未理清,却依凭着本能服从了他。
      “四弟!”
      “四弟!”
      “王爷!”
      ……
      先后到来的太子、诸王和胡雁北纷纷翻身下马,然而并不围上前去,而是围成一个有些距离的圈——他们为皇上留下了空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父皇……”
      朱棣的声音并不是十分痛苦。子瑛想,他这样的表演也许正是皇上欣赏的样子。

      “都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皇上的声音并不够沉稳,但也说不上痛苦。
      子瑛听见一些马蹄声跑远,知道一定是吴忠或黑涯领了命。她抬起头,正迎来皇上一双鹰眸,那疑惑和冷然令她害怕,也令她清醒。她急忙站起,退出贵族们围成的圈外,登时看不见那地上的人了。
      ……

      “子瑛。”
      南书房熏上了从安南国贡品中拣出的一种熏香,味道淡淡的,不像来自西洋的熏香那般刺鼻到恶心,可作用在人的鼻腔中,带来的清醒感受却丝毫不弱。
      她身上一抖,头压得更低了些,“微臣在。”
      与朱棣相比,她一直到现在,都显得太过失态了。
      她跪在地上,因为沐浴着香气,皇上并不严厉的训斥落在耳中,竟变得令人心惊胆战。

      “子瑛,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何罪?”
      “护驾不力。”
      “仅仅是护驾不力?”
      子瑛沉默下来。她不愿将惊马的罪名也揽为己有,但是如果这是皇上的意思……
      “手下验马出了差错,这是臣的疏忽。”

      朱橚所骑的马确实并未遇到惊扰,暴动得实在蹊跷。从马场回来后,皇上下令对所有马倌进行审问。审问的结果,令人胆寒。
      眼卫的校尉在这匹马的食槽中发现了柴腾(*注1)的蓝色花瓣,这种生长于西南的花朵会令动物腹部绞痛,进而暴躁。然而这并不是全部。一个马倌供认,他在分饲料时出了差错,将皇上的马与这匹马颠倒了位置。
      这条供认足以震惊整个皇宫。

      “皇上,微臣已经着手彻查此事。”
      “杀鸡儆猴就够了。安南使团在京的时期,不宜打草惊蛇。”
      “是。”
      子瑛应着,心中惊奇。这样重大的案件,皇上的意思,难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所谓的“蛇”,指的是谁呢?难道皇上心中早有了罪魁祸首的底?还是看穿了什么?这大抵又需要她琢磨一阵了。

      “子瑛,你指点燕王有功,可他原先,是不会这样鲁莽的。”
      子瑛将头埋得更低了。朱棣猜得一点不错,连“鲁莽”这个词都不差分毫。
      “皇上,微臣知罪。”
      “朕没有降你这项罪名。起来吧。”

      她终于得以站了起来。几年前,当她第一次长久跪在圣前,站起来的时候,会因为膝盖酸痛无力而出丑,如今,却已经练就了一双“铁膝”,任是怎样的下跪都已难不倒她。
      她看见皇上的面容居然泄露着疲惫。

      “不过旁的罪名,朕还是要罚的。不急,胡雁北在京这段时日,朕就安排你跟着他。”
      “是,臣明白。”
      “待他回了安南,朕再治你的罪。”

      子瑛心中一颤。她从未被皇上治过罪,任是曾经的青葱年华,她行差踏错不止一次,也未曾听过“治罪”二字。治罪是什么意思呢?关进诏狱毒打?诏狱的兄弟一定会手下留情。免官?这是多么珍稀的恩赐。还是像杨大人一样呢?不。子瑛想,还没有人足以替代她的位置,也就是说,皇上需要她活着。
      “谢皇上。”她在退出去之前,这样说道。
      ……

      朱棣的寝宫名为“恭仁殿”(*注2),与朱橚相邻,建于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以北。这宫里的皇子们,除了太子殿下独居端本宫,其于未纳妃的皇子皆与母后或母妃临近而住。先前,子瑛有个隐约的印象,记得那年初遇时,朱棣是失去了娘亲的,直到入了宫,却知道他竟是皇上的嫡子。(*注3)

      “啊!”一个原本小跑着的婢女被浑浑噩噩的子瑛装得踉跄了几步,竭力保住了怀中的食盒。
      “哎呀,对不住,姑娘,可有大碍?”子瑛歉然,这才发现,这婢女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是宫中的制式。
      那婢女颦眉回头,看着这个莽撞的女子,不免面色不佳。子瑛今日未着官服,面圣乃是私下,皇上准她只穿便服女装,因而看在那婢女的眼里,既不是娘娘,也不像是宫女,更不是任何见过的小姐。她怀疑地摇摇头。

      “绿若!快些啊!”
      “是,小姐!绿若就来了!”这被叫做绿若的婢女循着远处的唤声跑去。
      子瑛定睛一瞧,那唤人的小姐,不是皇后娘娘有意许给朱橚的冯姑娘,又是何人?她一定是去看望同在休养的朱橚的。可她并非独自前来,她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姑娘,身形与她相仿,可即便是远远的一望,那风流韵致都令人惊叹。

      啊,是徐菁兰。
      子瑛愣了愣,扭头加快了脚步。

      她一路穿过连廊和小花园,远远地看见恭仁殿门口宫人出入不绝。以往虽算不上门庭冷落,但这番景象确实算是令人咋舌了。可惜这络绎不绝,为的是燕王的伤。
      一些宫女、太监向她驻足行礼,她佯装亲切地一一回了,脚下却是一刻也不停。方迈进了石头的门槛,便听见身后有人唤着自己。如今,这嗓音对她来说,已不需再去辨识。

      “胡公子。”她一面转身一面回道。
      胡雁北是从另一边悠悠而来,她来时行得太过漫不经心,连对面的来人都化作烟缕。此时胡雁北颇有锱铢必较的态势,准备先抓住她的心不在焉嘲弄一番。
      可惜,子瑛吝啬地夺取了这个机会,“胡公子,本官实在担心王爷,未能留意路上的友人,实在对不住。”
      “大人言重了。在下也是感同身受。”胡雁北这样说着,却惊异于她如此坦诚。他将原本已蓄势待发的话锋转了个指向,歪头吩咐着身后的随从,“汝生,我们先在此稍候吧。王爷和大人想必不愿被人打扰。”他颔首一笑,表明自己的善意。
      他这令人哭笑不得的论断早已无法对子瑛产生任何情绪上的影响,她倒是感激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后的汝生身上一滞,便再无二话,独自前往朱棣的寝殿。

      太医方为朱棣上了药离开,孙福在寝殿外将她拦住,说,王爷依照太医的指示,刚刚睡下。
      朱棣在马场上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样子又一次浮上眼前,她连忙嘘声道:“我无事,就等在这里,绝不打扰——不,我还是回去等吧,晚膳后再来。”她对于自己的胡言乱语,感到尴尬不已。
      “子瑛?”

      子瑛与孙福同时一惊,前者惭愧,后者惶恐。朱棣沙哑的声音穿过窗户纸飘出来,仿佛紧紧撅着子瑛的手,她募地失去了遁去的力气。

      “孙福,让她进来——咳、咳!”
      “好了!这就来!”

      子瑛未及等待孙福的言语。推开门的时候她突然想,也不知道那咳嗽是否出于他的假扮,若从他的性情上猜测,这是极有可能的。

      房间里上了安神安眠的熏香。子瑛进了内室,看见他的全身都被被褥裹起来,却精神矍铄似地歪头瞧着自己,露出左脸上刺目的擦伤。
      她在他脚下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样他便不必费力地歪着头。

      “皇上若知道了,我便又多了一条妨碍王爷养伤的罪名。”
      “你若走了,才是妨碍。”

      子瑛努努嘴,表示他摔得头脑不清,说出的话都不成含义。不过,朱棣已经关注到了“罪名”二字。
      “父皇责备你了?”他黑漆漆的双眼流露着担忧。
      子瑛轻笑,“说笑而已。皇上仁明,对我尤其仁慈,你不是知道的?”她看到朱棣同意地点着头,便放心了,“倒是你。这样鲁莽,不像是你做出来的事。皇上对你兄弟感情十分欣慰,但绝不欣赏轻率武断。况且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朱棣逼视着她,“你会如何?”
      她微微设想,心下冷然,苦笑道:“那么连你都不再管我,我便能出宫了。”
      出宫,离开大内亲军都尉府,意味着同杨宪一样的归宿。不知为何,朱棣理解了她的意思,竟有些欣喜。
      “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令你出宫一日。”
      子瑛被他真挚而幼稚的话语逗乐了,摇着头笑道:“那就有劳了!”

      孙福识趣地守在房门外,最近的一个下人,大概是在拐角处,与房门相聚几十步的距离。子瑛安心地走上前去,坐在朱棣身边的床沿,微微俯着身,悄声说,“你看出了什么?”
      病床上的少年王爷,苍白的脸上突然涌现出激动般的血色。

      “胡雁北果然不是敌人。”
      “麒麟。”
      “惊马。”
      “皇上讳莫如深。”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仿若讨教剑招,两个知根知底见招拆招的回合过后,友好收剑。
      子瑛直起身子,仍坐在他的身边,就像对着另一个自己,无需多言便心有灵犀。

      他们的所思所想,全部融汇在方才的两个回合之中。
      兽馆之行,胡雁北的所作所为,实在可以称之为铤而走险。他所谓的麒麟,黑涯解释,不过是生长在遥远的大食国(*注4)的一种奇异的鹿。不论是祥瑞之说,还是出自安南南部之说,都可谓夸夸其谈,其中破绽颇多,不攻自破。只要任何一人对皇上告密,胡雁北便是欺君、侮辱君上之罪。且不说他一人的性命,就是整个安南国,皇上都是灭得的。胡雁北如此心思缜密的人,其中利害怎会不知?那么他的铤而走险又是为了什么?他坐拥大量钱财,可不像是愿意葬身异国的蠢货啊。最接近事实的猜测便是——他身不由己。

      而说到惊马,疑点就更加明显。
      在马槽中留下来自西南远疆毒花瓣,这是多么愚蠢的错误!与其说是失手,不如说,是有人妄图以此假扮失手,借以陷害胡雁北。只要皇上盛怒,便足以令胡雁北丢掉项上人头,当然,极有可能祸及整个安南使团。只是皇上并未盛怒,反倒低调处理此事,这大概是幕后黑手未曾料到的。
      皇上英明。子瑛如醍醐灌顶,在御前时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通透了大半。

      她兴奋地喘息着,面颊如施了粉黛一般容光焕发。朱棣静静地观赏着她的疑虑、沉思、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最终像个答出端午灯谜,拿到最大最美的花灯的孩子一般笑起来,他不忍出一丝声音来惊扰,沉默着陪她一同经历一遭。
      终于,两个人再次心领神会地对视着。

      “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他不是意在自寻死路,引起两国冲突——”
      “那么他一定是个傀儡。”朱棣将她的猜测补全。
      “是的。如果他先前的行为都是想要加害于我,那么后面一系列的做法,也太无法解释,或者说,得不偿失。”子瑛朝着映在窗户纸上的人影叫道,“孙福!”
      孙福应声推门而入,“大人,有何吩咐?”他对子瑛坐在王爷床上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
      “胡公子眼下应该仍守在门口呢。你去叫他来。若他已不在了,便到四方馆去请。”
      孙福匆匆的碎步消失不见。

      子瑛突然蹲在了朱棣的床边,两人相互平视,可汲取到对方的鼻息。
      “王爷,虽然他已向我求助,但他这人,并不完全信任我,仍总在找我的把柄呢。我们需要获取他的信任。”她特意用了“我们”。
      “嗯。”
      “以我的经验,若要获取对方的信任,便首先要献上自己的信任。这最容易的方式,便是令对方掌握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嗯。我们有什么秘密?”朱棣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唉……”子瑛有些不好意思,颔首笑了两声,一手按着微微发热的脸颊,揉来揉去,“尽管我比王爷年长四载,可他已经这样怀疑,想必不会再去追究了。而且……或许若有这一层关系,王爷还能更理所当然地帮到我。王爷……我……失礼了。”

      她的手艰难地抬到空中,头却始终无力抬起。这太难为情了!

      “嗯,准了。”
      朱棣的右手并未伤到,他将手从被褥中抽出,将子瑛架在空中犹疑不定的手,按在了自己擦伤的脸上。
      子瑛只顾得上感激,抬起眼眸的时候,陡然发觉,他不愧是在宫中历练多年,那炽热的眼神,演得竟如此逼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救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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