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救主(2) “子瑛。到 ...
-
两耳灌着呼呼的风,灌木、草丛都幻化成了大笔一挥的一抹绿。朱橚稳稳地控着缰绳,双腿将马肚子夹得紧紧。骑马是他极不擅长的,就像朱棣缺少诗文的天赋,他从小就没有跨在马上驰骋的天资。他不断向前倾着身子,抽着马颈企图加速,却还是落在了哥哥们的身后,幸而落下得也并不是很远。
他一直盯着四哥的马尾。朱棣骑上马的样子仿佛常胜将军,几年前,他骨骼尚小时,便已初露峥嵘,如今则更是恣意得多。他追在太子的后面,与胡雁北不分伯仲。他是可以更快的,但他更希望规避风险。
朱橚愈发落后,但他并无不快,就算是看着四哥的背影,也十分赏心悦目了。他并没有再去夹动马肚子,可身下的马却不知不觉地越跑越快,他只觉得更加颠簸,更加难以控制,但仅此而已。
子瑛、吴忠和黑涯没有全速前进,他们观望着,静静地跟随,将自己化为幽灵,消灭存在的痕迹。
子瑛一直关注着朱橚。他是所有人中最容易出现危险的,但即便如此,他的马技同样稳重可靠。
不,不对。
她看见朱橚的马,突然间变得有些不安定,马尾摆动的样子发送着危险的信号。她定了定神,希望是自己眼花,但情况并未有所好转。
“不好,吴王有危险!”
就在她对着身后二人喊出之后,那马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正确,突然一个急转,朱橚的身子急速向前冲去,好在他训练有素,危急关头双腿夹得更紧,没有被甩出去,而是陡然趴在了马脖子一侧,有惊无险。
然而险情并没有结束。马在转向一边后突然扬起了前蹄,高高跃起,又风驰电掣地横向闯向马场的围栏。朱橚仿佛系在马背上的一根绳,随着马的疯狂跃动而摇摆着,他想要努力控制着这发疯的马,毕竟它并没有收到惊吓,控制起来本应不算难,但事与愿违,他终是无法掌控这身强力壮的成年公马的暴动,能做的,只有尽量不令自己摔下来。
他没有叫喊,但子瑛挥鞭追上去时,一颗心脏都要跳将出来。
耳边“嗖”的一声,一枚银色的,小到肉眼莫辨的箭状物从子瑛的头顶飞掠而过,正插入疯马的臀部。这是黑涯掷出的,强力的昏厥毒药。这次出来,黑涯只带了这种毒,他并不知道这毒对马会有怎样的作用,但试一试总是好的,那银箭如此之小,扎在马的身上,它甚至不会感受到疼痛,就算毒药无效,也不会再次惊马。
而马的实际表现告诉他们,这毒药至少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奏效了。
“吴忠黑涯别过来!”子瑛没有回头,就那样紧盯着前方大喊。若是三匹马一同追过去,不但不会使救援变得顺利,反而可能将自己的马也赔进去。吴忠和黑涯深明此义,尽管忐忑,却也只能望着老大的背影越来越远。
两个人一同望向了跑远的皇上和其他王爷,因为风声盖过了身后的喧嚣,他们未能立刻获知吴王的险情,可这时,燕王的马率先缓了下来……
“王爷别紧张!坐稳,不要摔下来!”子瑛追到了与他仅剩一个马身的距离,但面对疾驰的惊马,仍然不知所措。眼看着离围栏越来越近,她不希望纵容惊马跨越围栏,但也只能尽量安抚朱橚。
朱橚没有回答,但他挺了挺腰板,听到子瑛的安抚,得知有援助之手跟在身后,任谁都会充盈起气力。
要不要弃马跳到他的身后去呢?还是加速冲到惊马的前面去?任是哪一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留下吴忠或黑涯之中的一个作为帮手。
眼睛突然刺得一痛,是额头上留下的汗水,流入了眼眶。
“橚!抓着缰绳不要松手!”
子瑛险些吓得从马上翻下来。
“你来做什么!”
朱棣没有回答,他既然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就没有必要再去解释什么。片刻的耽误都不值得。
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有人会相信,燕王的马技竟然惊人到如此地步。他用令人恍惚的速度追上了吴王和于子瑛,又将马稳住,老老实实地跟在于子瑛的身边。
“子瑛,你跳上去!”
子瑛急促的喘着粗气,她不想承认,但确实不甚自信。
“你的马技强过我,更有把握!”
两人并列,却不得不用力嘶喊。这嘶喊被风吹走了大半,送到子瑛耳边时已经变得遥远,可是依然有力。子瑛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收回,再次盯住朱橚,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底。
几乎就是在朱棣开始动作的同一时刻,子瑛便明白了他的目的。如果她可以更敏感一些,只消一刻,她都不会容他那样做。她从来没有这般恨自己不够聪慧,可是懊悔是多么无用的事!于事无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狠狠挥鞭,然后化身离弦的箭,冲到了朱橚前面。
既然如此……
子瑛咬了咬牙,双手放开了缰绳,同时双脚用力一蹬,飞身出去。她借着身下快马的速度,腾空而出的速度并不亚于朱棣的马。她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身轻如燕,转眼间便正落在朱橚的身后,双手绕到朱橚身前去,勒紧了缰绳。
她靠着朱橚僵直的身体,刚喊了句:“失礼了!”惊马便驮着背上的两人腾跃起来,眼前的世界急速倒转,仿佛跃上了天空。惊马是被突然横在面前的另一匹马挡住了去路,刹那间暴动不已。对付惊马的最好方式就是威慑,子瑛用尽全力拉住缰绳,然而心中牵念着挡路的朱棣,却没有勇气回头去看。
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如何制服惊马的,零星的记忆告诉她,在关键时刻,朱橚抛弃了恐惧,与她一同对付起那狂暴的动物。最终,马筋疲力尽跌倒在地,子瑛在它落地之前,带着朱橚跳下了马背。
朱橚可以站在地上,这说明他身上并无大碍。她希望自己可以等到朱棣说话的声音,于是没有转身去望,然而心中的这一丝希望,被远处传来的一声声呼唤击得粉碎。
“四弟!”
“燕王殿下!”
……
朱棣侧身躺倒在地。有那么一瞬间,子瑛以为他死了,因为那无助的、毫无生气的样子,实在不该属于活着的他,继而,她想去捂住胸口。可是下一刻,她看见他的身体在微微起伏,不由得自嘲:越是胆大的人,越是经不起自己吓唬自己。
大概是他摔下来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让马压在自己的身上。可是他的手和腿,子瑛不敢去触碰。这个样子摔下来,不重伤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站在他的背后,突然开始后怕,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无法抑制。心中有一股气,憋在胸腔,憋得发酸发痛,酸痛得简直令她哭出来。
正是在这时,她听到了他的低语。
“子瑛。到这边来。”他听上去健康得很,与他此时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
她绕了过去,站在他的面前,低头深深望着他。她知道他在上下打量着自己,检查着自己。这样大的高低悬殊令他的检查十分不容易,但她不会蹲下去或跪下去,因为害怕这一蹲或一跪时候,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在皇上面前多么难堪!
朱棣检查完毕,说:“他无碍。”
“是,无碍。”
子瑛抬头瞧了瞧朱橚,他还站在原地,没能回过神来。
“……王爷!”她终于还是跪了下去,不过,这大抵是因为紧追过来的马蹄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哪里疼?”
“哪里都不疼。”
子瑛担心地皱了皱眉,不疼,可不是好消息。
“因为怕父皇说我鲁莽,所以太过担心,哪里都不疼了。”
他居然在说笑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子瑛跪在地上的膝盖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她琢磨着他的表情,心想,也许他真的担心。
“放心,惩罚我保驾不力,才是第一要务。”她苦笑着说,“你若担心,就装睡吧。”
朱棣摇摇头,眼睛仿佛留恋似的死死地盯着她,“我要见了父皇再装睡。”
子瑛双眼放空,同意了他的计划,确实,这样做是明智的。但她突然想起,方才从远方传来的呼唤中,她没有听到皇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