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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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落针可闻。
两个丫环偷偷互望，几乎同时上前，动作轻快无声的收拾桌面一片狼籍，而后，端着水盆托盘低头行礼，退出厅去。
由始至终，未去碰触那只茶杯。
杯中，血色一缕缕漫散，将整杯清水染成淡淡的红。
“……老爷。”
最先打破这片凝滞的，竟是李夫人，她缓缓开口，如此虚弱无力，“你乍见雪卿，便同意认下义女，就是……因着这个？”
李雪卿心头一窒，惊愕转首。
李元杰脱口道：“并非如此！”
李夫人攥紧手中帕子：“那便是，雪卿……像她？那个……芷云？！”
李元杰惊愕：“夫人，你——”
深深吸了口气，李夫人道：“我？我怎会知晓这个名字？”
李元杰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一个女人，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拥着她的夫君呢喃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老爷，你教我如何忘记？”李夫人在笑，笑得红了眼眶。
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众人俱怔。
李元杰脑中一瞬间已是空白。
李夫人一直在笑，看着李元杰笑。
初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呢？
对了，是他高中探花，打马游街的时候。
白马，青年，俊逸潇洒。
于是，缠着兄长出府游玩的她，就这么，丢了一颗心……
“我恨她！就算从未曾谋面，我也恨她！”泪，朦胧了眼，李夫人颤声道，“可是，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恨，你毕竟是亲口应了这门亲事的，成为你妻子的人，终究是我……”
“我……”李元杰心中发涩。
“你请求回乡担任县令，我很高兴，远离京都，我不在乎，我会一直陪着你，那么，终有一日，你是不是就会看到我的好？”泪水顺着李夫人脸颊滑落，“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而你，从未提过那个名字……”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十八年了，贫瘠的安平，慢慢成为了如今的繁华胜景。
他对她很好。
她一直没有喜讯，他也不纳新人。
相敬如宾。
渐渐的，她就想，那如毒刺般扎在她心头的名字，他一定是忘了。
哪个年少不风流？
而她，终究会与他如此相互为伴，白首偕老……
可是——
心仿佛撕裂成了碎片，李夫人惨然而笑：“我真傻！”她喃喃道，“我真傻……”
“夫人……”李元杰已不知该说什么。
手颤抖着抬起，紧紧攥着的帕子掩住了眼，李夫人平稳呼吸，自嘲道：“十八年夫妻……不过一场笑话……”
“夫人！”李元杰大急。
李夫人摇头，放下手，脸上已没有了泪痕：“正在病中，避水的关头，却仍不忘命我取出携带……”空洞的眸光对着自己的丈夫，“老爷，你书房中那个牌位，供奉的，究竟是谁呢？”
李元杰无言。
李夫人扯扯唇，朝丁五味福身：“大人见谅。妾身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丁五味傻傻点头。
李夫人头也不回的离去。
白珊珊、丁五味面面相觑。
李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厅门之外。
李元杰黯然。
李雪卿咬住红唇。
钟离沛目光在李元杰、李雪卿身上打转，撇撇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回椅内。
赵羽看了楚天佑一眼。
楚天佑微叹，颔首，目光转向不远处半开的雕花木窗：“尊驾旁听良久，可愿进来一叙？”
话音刚落，便有脚步声响起。
有人，离开了窗外，走向厅门。
楚天佑轻轻抚着手中折扇。
不过片刻，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厅门之外，直直走了进来，面蒙黑纱，青灰色的衣裙犹如夜暮中的浓雾，在步履之间拂动出道道凄冷。
如儿倒抽口气。
李雪卿满面惊骇，一下站起：“姑姑！”
李元杰惊疑不定的看着来者脸上的黑纱。
来者目光扫过李元杰，一瞬间，锐利如刀锋：“好个，血脉至亲！”六个字，字字带着满满的嘲讽，听声音，却非少女的清越，而该是岁至三十以上的妇人。
李元杰瞳孔猛然收缩。
妇人越走越近。
“姑姑！为何——”李雪卿急急开口。
妇人停步，目光冷淡。
李雪卿身子一颤，再也问不下去。
妇人道：“你还知道唤我？”
李雪卿惶然。
妇人幽幽道：“见我之后敷衍了事不说，还编谎支开我，自己往这边赶来，你，是在担心什么？”
李雪卿不由看向李元杰。
李元杰迟疑着，上前一步：“……芷云？”
众人愕然。
妇人蒙着面，看不出神色，眸子却骤然寒冷如冰：“看来，大人忙着治理一县，圣贤教诲都还与先生了。民妇夫家，姓宋。”
李元杰嘴唇颤抖了一下。
“十八年前，你高中探花，还与朝中重臣之女定下婚约……真是好得意啊，李大人。”宋夫人讥诮道，“枉我百寻无着，原来，你竟是来了这安平县。”
李元杰眼中俱是苦涩，艰难的开口：“千万之错都是在我，雪卿无辜，你怎忍心教她如此？”
目光波动了一下，宋夫人垂眸：“无辜？”她抬眼，抚了抚面纱，蓦然一笑，诡谲之极。
李元杰心头一跳。
白珊珊忽然发现身旁丁五味一直盯着人家宋夫人，不由拉了拉他，低声道：“五味哥？”
“是了！”丁五味恍然，小扇子一拍脑门，扭头道，“诶，珊珊，你还记得不，我说过的，在街上遇到过一个脸上有伤，还不给我治的女子。”
白珊珊愣了愣。
丁五味小声道：“就是这宋夫人！”
“诶？”白珊珊睁大眼。
楚天佑神色微动，与赵羽对视一眼。
那边，宋夫人已手抓面纱，猛的向下一拽——
赵羽神色一变。
楚天佑执扇的五指瞬间捏紧，而后，缓缓放松。
“我，我说的没错吧？”丁五味僵僵的抓着小扇子，声音有些发颤。
白珊珊骇然。
这是一张极恐怖的面容，红黄黑褐各色疤痕纵横交错，爬满大半张脸，其中一道疤痕更是从左耳之上划过鼻梁，斜着延伸往右耳之下，这张脸，便如同被什么利器横着当中劈开，再随意的拼合起来！
夕阳染红天际。
宋夫人目光怨毒，简直犹如刚从地下爬出的鬼魅。
厅中一时静得吓人。
李元杰失神的看着那张脸。
手一松，黑纱飘然而落，李夫人眼中恨意如刀，嘴角却带着笑，“县令大人，你真知，什么才是无辜？”
李元杰不禁错开视线。
“怎么？为何不敢看了？”宋夫人抚摸着脸颊上的伤疤，笑声不绝，“是啊，你是不敢看。你怎么敢看呢？这是恨，是支撑着我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的恨！”
丁五味呆滞：“难怪，她不肯让我给她治！”
李元杰似乎已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是我对不住你。”
宋夫人大笑：“既知对不住我，不如，以命相偿？”笑声中，她手在腰际一抹一挥，寒光疾起，竟是一把软剑，直刺李元杰面门！
“啊！”李雪卿、如儿惊叫。
李元杰颓然直视那道锐芒，不躲不闪。
电光火石之间——
“当！”
一声金铁交鸣。
寒光一颤，陡然偏折，擦着李元杰耳际刺过！
宋夫人似乎一愣，抓紧手中耀目生辉的软剑，剑身一横，竟欲就势斩向李元杰颈项！
蓦地——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同水波层层，柔柔的在人心底荡开。
剑势骤止。
李元杰耳旁，几根头发突然断裂，缓缓飘落尘埃。
如儿白了小脸。
李雪卿长吁口气，颤抖着手，抚着胸口。
丁五味抓紧险些丢出去的小扇子，扭头看着旁边的楚天佑，一脸纠结。
制止宋夫人刺出那剑的，既不是赵羽，也不是白珊珊。
别以为他不知道！便不说白珊珊了，赵羽武功那么好，除了他那徒弟，哪个还能教他连反应都没有，直接作壁上观？
楚天佑唇角勾起。
“阿弥陀佛。”又是一声佛号，僧衣芒鞋，身形清瘦的灰衣老尼已站在厅中，双手合什，面容平和慈悲。
赵羽脚步一动，隐隐护在楚天佑之前。
楚天佑微微一笑，轻轻摩挲手中折扇。
如儿喜形于色。
李雪卿呆呆看着老尼，眼圈慢慢红了。
老尼轻叹，朝诸人一礼：“诸位施主，贫尼有礼。”
白珊珊、丁五味面面相觑。
李元杰只看着宋夫人。
软剑架在李元杰颈上，宋夫人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泛白。
楚天佑拍拍赵羽的肩，目光温和。
赵羽默默退开。
楚天佑举步而出，含笑执扇施礼：“师太有礼。未知师太此来，所为何事？”
老尼身子微侧：“为一旧案而已。”
楚天佑目光微闪，道：“可是这位宋夫人之事？”
老尼颔首。
赵羽蹙眉。
楚天佑若有所思。
手在轻颤，软剑之上便因此流光错落，宋夫人语气生硬：“为何阻我？”
老尼摇头：“钦差在此，不可造次。”
宋夫人缓缓道：“钦差？”
丁五味摇小扇子的动作顿住，心生不妙。
白珊珊眨眨眼。
赵羽勾了勾唇。
楚天佑似笑非笑，手中折扇已指向某人：“这位便是国主钦差，丁五味，丁大人。”
就知道会这样！
丁五味噎了一下，郁闷之极，却只能正了正神色：“咳，正是本官。你这妇人，可是有什么冤情？若是有，尽可道来，莫再妄动刀兵！”
宋夫人看向老尼，回头，冷笑：“大人，我若上告，你却是真会接吗？”
丁五味哼了一声，抓着小扇子，直拍胸脯：“本官有冤必伸！”
“好！”宋夫人紧紧握着剑柄，“那我就告他李元杰，凌辱人妻，更杀害其夫以图掩饰罪行！”
“哈？！”丁五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告谁？”
宋夫人一字一字，咬牙切齿：“李元杰，这位一任便是十八年的安平县令！”
丁五味呆滞，僵僵转头：“李大人？”
李元杰悔愧交加。
丁五味瞪圆眼珠子：“你，你真如宋夫人所说，犯下了那般罪过？！”
李元杰张了张口。
宋夫人冷笑：“怎么，难道你要说，当日，你以为那亭中的是哪个请来的青楼女子，所以肆意轻薄？”
李元杰深吸口气，神色竟慢慢平静下来：“……不，一开始，我便知道，那晚在亭中的，是你。”
“什么？！”宋夫人身子一颤，锋利的剑刃在李元杰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李元杰仿若未觉，表情一片空茫：“自见你的第一面，我便上了心。可惜，时逢春闱，我背负着先父的期许，只能用心攻书，想着若是高中，便去寻你提亲，谁知，大考刚过，义弟送来请柬，新娘竟然是你……我本欲熄了这番心思，永不提起。春闱之后，同榜高中之人相邀上山游赏，夜宿山庄，义弟在此时带你同来，为我道贺，那夜，喝了些酒，也不知怎的，却，再也按捺不住……”
“你！无耻！”宋夫人气怒交加，“枉我夫君念着结义之情，知你春闱高中，不顾大病初愈，执意要去给你道贺……”
“……是我之过，与义弟争执之间，教他失足跌落山崖……”李元杰仿佛苍老了十岁，“你，竟也跳了下去……”
“一句‘过错’，便能掩盖所有？！”宋夫人恨声道，手一施力，剑刃没得更深！
老尼皱眉：“云娘。”
宋夫人住手，胸口起伏，明显只是压下了怒火。
“大错已铸，悔之晚矣……”李元杰声音沙哑，“我只想知道，雪卿，可是我们的女儿？”
宋夫人死死盯着李元杰，眼中情绪激烈交错。
李雪卿睁大美眸。
蓦地——
一声嗤笑，宋夫人竟是收了软剑，后退一步：“便是，又如何？”目光落在桌上茶杯，满满的厌恶，“孽种，就是孽种！”
如儿呆呆看向李雪卿。
李雪卿只觉耳边轰鸣，天旋地转之后，眼前一片漆黑。
如儿大惊，忙去扶她：“小姐！”
李雪卿一把推开如儿，抓着宋夫人衣袖，脸色惨白：“姑，姑姑，你，你说，你说什么？”
宋夫人冷笑，甩开她的手。
李雪卿踉跄后退，脚一软，跌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
“小姐！”如儿手忙脚乱去扶她。
白珊珊皱着秀眉，疾步上前，帮着将李雪卿扶起。
老尼神色一沉。
宋夫人狠狠咬唇，扭头不语。
李雪卿忽然闷哼一声，颤抖着手，揪着胸口衣襟，满脸痛楚，呼吸更是急促得仿佛喘不过气来，须臾竟已冷汗淋漓。
“小姐！”如儿大骇。
“五味哥！”白珊珊惊叫。
丁五味色变：“我看看！”几步上前，一探脉门，顿时叫苦，“糟了！全爆发出来了！”
宋夫人猛的回头。
李雪卿瘫软在白珊珊怀中，紧闭双目，竟已仿佛没有了气息。
宋夫人全身剧震。
“小羽！”楚天佑蹙紧了眉。
“是！”赵羽身影一闪，已不在厅中。
银光闪动，几根银针刺进了李雪卿体内，丁五味伸手入怀，却一顿，白了脸。
赵羽电掠而回，拿着的一个匣子直接塞到丁五味手里。
丁五味大喜，打开匣子，捡出一个瓷瓶，倒了三颗红色的药丸，给李雪卿喂了下去，这才抹抹额头冷汗：“好险！”
“丁大人，雪卿……”李元杰这时才敢出声，自己颈上血迹斑斑，却是全然不顾。
“死不了！”丁五味抓着李雪卿手腕把脉，片刻，拉长了脸，“珊珊，扶着雪卿小姐，咱们去上回给她施针的那间厢房！”
白珊珊应了。
如儿忙扶住李雪卿另一侧臂膀。
丁五味搂着匣子，脚步不停的跟在后面。
李元杰眼睁睁看着一行往厅外去，心乱如麻。
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悔意，神色几变，终究还是未动分毫。
老尼露出无奈之意，佛号低颂出口，犹如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