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之东风错》穿长靴的猫

3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安平县衙，主院。
　　李元杰身着布袍，在院中慢慢散步。
　　“老爷，觉得如何？”李夫人在旁虚扶，一面留意着他的神色。
　　李元杰笑了笑，脸上有了血色，便已几乎看不出病容：“夫人宽心，早间不过略走几步便觉松爽许多，如今自是更好。”
　　“莫若先歇一阵罢。”李夫人望向院门处。
　　“也好。”李元杰点头。
　　那边，楚天佑一行已然行近。
　　“李大人~”丁五味扬扬小扇子，打招呼，“瞧你面色，恢复得不错啊~”
　　“托大人洪福。” 李元杰拱手。
　　李夫人含笑微福。
　　诸人忙还礼。
　　李元杰忽见着略偏后些的钟离沛，怔了怔，目中闪过一丝惊喜，口中却只道：“院中并非待客之所，诸位，还请厅中待茶。”
　　几人也不推辞。
　　至厅中，各自落座。
　　李夫人拿起茶壶，先给李元杰倒了一杯，复向众人道：“丁大人，您曾嘱咐，老爷病愈之前不要喝茶，是以此处备下的亦是白水……还请您几位稍待，妾身去沏茶来。”
　　丁五味忙道：“不要紧，白水也很好，夫人不用麻烦了。”
　　众人也俱道不妨。
　　李夫人歉然一笑，便给几人也斟上，放下茶壶，转对李元杰，笑容温婉：“我去厨下看看。那两个丫头也不知怎的，打发她们去熬汤，这半天了，却还不见来。”
　　“辛苦夫人。”李元杰道。
　　李夫人又笑了笑，走了出去。
　　李元杰望向钟离沛，欲言又止。
　　钟离沛撇撇嘴，站了起来，抱拳道：“李大人。听说，你找我？”
　　李元杰点头，露出期待之色。
　　钟离沛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寻我，只是，怕是要教你失望了。那玉环是我顺手从一个蒙着面纱的妇人身上偷来，不是我自己的。”
　　李元杰愣住，没料到钟离沛竟干脆若此。
　　钟离沛已坐了下去，明摆着表示自己没什么要说了。
　　丁五味啧了一声，嘀咕道：“这小子，也未免太打击人了吧？”
　　李元杰惟有苦笑。
　　瞅瞅楚天佑，丁五味转回视线，轻咳了一声：“李大人，有个事……”
　　楚天佑忽然放下茶杯：“丁大人！”
　　丁五味一呆。
　　“小姐！小姐！”
　　焦急的呼唤，匆匆的脚步，一齐往这边来。
　　丁五味闭嘴。
　　厅门之处，人影闪动。
　　众人转首。
　　李雪卿拎着裙摆，快步疾行几近小跑的闯进厅内，而后，似乎才注意到厅中诸人，她一下停了脚步，喘了口气，脸颊倏忽泛起薄红。
　　如儿随后赶来，忙从旁扶着她。
　　众人面面相觑。
　　“雪卿？”李元杰讶然。
　　李雪卿抿了抿唇，羞窘之态略减，她向厅内众人行了一礼，莲步轻移，行至李元杰面前：“爹。”
　　李元杰皱眉：“这般情急，出了何事？”
　　“……不曾有事。”李雪卿低头，呐呐道，“女儿……方才忽然心生不安，过来又见着屋子空荡荡的，更是害怕……听得这边有人说话，所，所以……”把头垂得更低，片刻却又抬了起来，“女儿，未曾打扰爹爹公务吧？”
　　李元杰点头，神色间既是无奈，又是慈爱。
　　李雪卿脸上似乎又红了一些，口中却道：“不知娘去了何处？”
　　李元杰道：“你母亲到厨下去了。”
　　李雪卿做出恍然之色：“定是为爹爹炖补汤去吧~”顿了顿，又道，又道，“公务虽要紧，也请爹爹多多保重。”
　　李元杰目光和缓：“我儿孝心，为父省得。”
　　“那，女儿不打扰爹爹了。”李雪卿福身，“女儿告退。”
　　李元杰点点头：“去吧。”
　　李雪卿轻声应了，带着如儿退出厅去。
　　李元杰目光回转，却见丁五味用小扇子挠脑袋，一脸莫名其妙，不由轻咳一声，道：“小女无状，教诸位见笑了。”
　　楚天佑微笑：“哪里。天伦之乐，正是羡煞旁人。”
　　钟离沛没说话。
　　白珊珊倒是直点头。
　　赵羽看了楚天佑一眼。
　　楚天佑打开折扇，唇边笑意加深几分。
　　李元杰忽然想起之前丁五味未尽之言，便问道：“丁大人，可是有何指教？”
　　“这个……”丁五味迟疑。
　　李元杰神色微动，露出一丝凝重：“莫不是，与雪卿有关？”
　　“呃，倒不全是。”丁五味摸摸小帽子，目光往楚天佑那边溜。
　　李元杰疑惑：“楚公子？”
　　楚天佑瞥了丁五味一眼，缓缓合拢折扇，敛笑正容道：“是余子谦。”
　　李元杰愕然。
　　楚天佑轻叹：“李大人，我等昨夜去了余家。”
　　李元杰心生不祥：“还请公子直言。”
　　楚天佑目注手中折扇，将余子谦自承杀人之事说了，而后，他看了看李元杰，又接道：“今日一早，余家遭遇祝融之祸。”复将余家化为废墟，发现两具尸体，邻里只听得一夜琴声等事细细说出。
　　其余之人闭口而坐。
　　李元杰怔怔的听着，神色几变，似乎已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最后，楚天佑道：“王捕头仍在余家处理善后。”结束话题。
　　厅中一时寂静。
　　半晌——
　　李元杰深吸一口气，苦笑：“……自他母亲将他托付与我，我便当他是半个儿子……那孩子，怎么这么傻啊？！”眼里透出了痛心之色。
　　诸人俱是无言。
　　王城便在此时走进厅内，躬身行礼。
　　李元杰叹道：“王捕头，余家起火一事，可有什么眉目？”
　　赵羽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目光闪了闪，微微摇头。
　　王城已答道：“初步确定为人为纵火……”
　　“当啷！”
　　众人闻声转首。
　　白珊珊低呼：“雪卿？！”
　　李雪卿呆呆站在厅门前，红漆托盘还在地上打转，白瓷汤盅与同色小碗碎裂在脚前，冒着热气的汤汁溅上了她的裙摆。
　　她身后，如儿紧紧捂住了小嘴。
　　楚天佑轻叹。
　　王城看了看李雪卿，又看向李元杰。
　　李元杰露出无奈之色，摆摆手。
　　王城躬身，告退离开。
　　一步。
　　一步。
　　如同脚下拖着沉重的铅块，李雪卿脸色煞白如纸，慢慢走向李元杰。
　　“小姐……”如儿手足无措，似乎想要扶她，又不敢。
　　终于，李雪卿站在了李元杰面前。
　　“爹……”李雪卿的声音在颤抖，“爹，你，你们刚才说，是谁，谁家起火？”
　　李元杰神色复杂：“雪卿……”
　　神色间猛的带上更为明显的惊惶，李雪卿突然抓着李元杰的衣袖：“爹！”
　　李元杰叹息：“……是余家。”
　　余家！！
　　李雪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又强自站定：“那，余大哥呢？余大哥怎样？”
　　李元杰不语。
　　李雪卿愣了愣，转望白珊珊：“珊珊，你告诉我！”
　　白珊珊迟疑：“这……”
　　“珊珊！”李雪卿露出乞求之色。
　　白珊珊张了张口，话到喉间，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雪卿的心思，她怎么会不知？余家大火之事一出，怕是再往李雪卿本就伤了的心头再戳进把刀子啊！
　　旁边，有人道：“余家被大火烧成一片赤地，发现的只有两具尸体，邻里听得余家有人彻夜弹琴却不见有人外出，你说的那什么余大哥，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白珊珊瞪了过去。
　　钟离沛一脸无辜：“事实如此啊～”他嘀咕，“不是说，长痛不如短痛吗？”
　　白珊珊无语。
　　理是这个理，就不能说的委婉些吗？
　　李雪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忽如其来的晕眩教她身子一晃，下意识伸手扶桌——
　　“咔！”
　　一声脆响。
　　“小姐！”如儿惊呼，抢上前去。
　　李元杰神色大变：“雪卿！”抓住她的右手。
　　在座诸人一下站起。
　　李雪卿手掌按在桌面，而纤手之下，一个茶杯已碎裂成几瓣，水迹和着血迹正慢慢晕开！
　　“五味哥！”白珊珊惊道。
　　“诶！”丁五味应着，跑到李雪卿旁边。
　　扶李雪卿坐下，李元杰这才小心翼翼的托起李雪卿的手，翻转过来。
　　如儿倒抽口气。
　　好几块细碎的瓷片刺入了李雪卿的手心，鲜血淋漓。
　　丁五味立即吩咐：“温水，帕子，干净的白布，快去取来！”往怀里掏东西。
　　“嗯！”如儿小跑出去。
　　李雪卿如同痴了，口中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不停念着这句话。
　　李元杰急了，不停唤她的名字。
　　钟离沛摸摸鼻子，撇开了眼。
　　看桌子上还有倒扣的杯子，丁五味直接拿了一个，把手里抓着的三个小瓷瓶一起拔了瓶塞。
　　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带着淡青色的液体，又将另两个瓷瓶里的粉末各倒了些，他收了瓷瓶，拿着杯子微微晃动。
　　“丁大人！”如儿端着托盘小跑进来，上面放着一卷白布。
　　丁五味咦道：“水呢？”
　　“在这里！”李夫人带着两个丫环匆匆进来，其中一个丫环手中正捧着水盆。
　　“夫人？”丁五味一愣，忙道，“放这边桌上！”
　　捧水盆的丫环照做。
　　李夫人急道：“刚才还说要帮把补汤送来，这会怎么就伤了？”心疼的看着李雪卿的手。
　　李元杰苦笑。
　　丁五味放下杯子。
　　杯里的液体已成为半凝固的墨绿色，淡淡的药香漫开。
　　“雪卿小姐，我要拔那碎片了，你别动啊。”丁五味取出一个小巧的镊子，抬头看了看李雪卿，提醒道。
　　李雪卿呆呆坐着。
　　拔瓷片，清理，涂药，包扎。
　　丁五味在那忙碌。
　　李雪卿没有任何反应。
　　李夫人眼已微红。
　　桌上，那盆清水已染为淡红。
　　“好了~”丁五味吁口气，抹抹额头，“最近几日注意不要碰水。”
　　如儿点头不迭。
　　李雪卿仿佛失了魂魄，目光空洞。
　　“雪卿，雪卿，乖女儿，你不要吓娘啊！”李夫人心都要揪成一团，把女儿搂在怀里，终于忍不住了：“老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元杰无奈，简略的说了余子谦之事。
　　“什么？！”李夫人震惊。
　　睫毛颤了颤，泪珠一串串滑落李雪卿的眼角。
　　李夫人又是高兴女儿有了反应，又是心疼：“雪卿，别哭，别哭啊！娘听着，并无人目睹子谦出事，也许，也许那两具尸体之中，并无子谦呢？”拿帕子拭着她的泪珠。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些空洞的安慰之词罢了。
　　秋阳温暖，厅中却一片沉闷，教人难受。
　　白珊珊目露不忍之色。
　　楚天佑摩挲着手中折扇：“李大人。”他缓缓开口，“你的手，受伤了。”
　　李元杰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丁五味瞅瞅手里用于调药的茶杯，递给李元杰：“李大人，这药还有点，你也抹抹吧。我家传生肌止血的方子，比一般金创药好多了。”
　　李元杰道谢，接了过来。
　　丁五味大方的摆摆手。
　　楚天佑却道：“且慢。”
　　李元杰停下涂药的动作，疑惑的看着他。
　　楚天佑行自桌边，取了一个干净的杯子，拿起桌上茶壶，倒了半杯清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到李元杰面前，“李大人，请你往水里滴一滴血。”
　　李元杰莫名，还是就着伤口，滴了一滴血到杯子里。
　　楚天佑转身，将杯子递向丁五味。
　　丁五味莫名其妙：“干嘛？”
　　楚天佑道：“丁大人，劳你取雪卿小姐一滴血。”
　　李雪卿茫然。
　　丁五味看看李雪卿，又看看那个茶杯。
　　白珊珊忽然抿了抿红唇，道：“五味哥，你去取来就是。”
　　“哦~”丁五味照做，用银针在李雪卿手指上扎了一下，取了一滴血入杯。
　　楚天佑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李大人，你可曾留意，方才雪卿小姐按倒茶杯，那杯中之水，有一些，泼洒在了桌面。”
　　众人不由一齐看去
　　桌面上，染血的水渍顺着桌沿滴落地面。
　　楚天佑道：“李大人手指受伤，这水中，不止有雪卿小姐的血，还有李大人的血。”
　　赵羽目光一闪。
　　楚天佑道：“水渍润开之前，我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道，“李大人手指间滴落的一滴鲜血，也落在了水中，正巧，就在雪卿小姐因受伤流出的鲜血之旁，然后……”
　　如儿一声轻呼。
　　众人应声看去。
　　杯中，两滴鲜血，碰触，融合，竟是终为一体！
　　李夫人震惊：“老爷？！”
　　李元杰死死盯着杯中混合无间的血滴。
　　丁五味瞠目结舌。
　　白珊珊喃喃道：“滴血认亲……”
　　李元杰手一颤，转望向李雪卿。
　　李雪卿表情几尽空白，眸子里盛满不敢置信之色。
　　“确是如此。”楚天佑道，“李大人，你与雪卿小姐，乃是血脉相连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