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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不得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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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极好。
当高升的秋阳照耀着繁华的安平县城,走在主街上的丁五味再次让过一个行人,终于忍不住对身边的白珊珊抱怨道:“徒弟还不信我的话!瞧瞧,给人涮了吧~”
白珊珊拉拉丁五味:“五味哥!”
“啊?”丁五味看着她。
白珊珊忍着笑,朝前示意。
丁五味望过去。
赵羽轻哼一声,回过头去。
丁五味缩缩脖子,没好气的咕哝道:“我不就感慨一回吗,也不成啊~”瞄了瞄赵羽,咳了一声,略提高了点声音,“徒弟啊,这都快巳时了吧,那余子谦既没去县衙,八成就是跑了!咱们还费什么劲去他家啊,直接把这事跟王捕头说说,下海捕文书得了!”
楚天佑回首一瞥,淡淡的笑:“余子谦不似食言而肥之人。”
丁五味摇着小扇子,嗤道:“得!那就甭说了,等到他家,倒要看看是我杞人忧天,还是你缺心眼了!”
楚天佑失笑。
蓦地——
“抓、抓小偷——!抓小偷啊——!!!”
拔高的喊声在四人背后响起,带着气喘吁吁的不稳定,划破街市繁华,引发一片骚动。
“小偷?!”
“在哪?!”
行人惊愕侧目。
四人亦齐往声音传来处望,便见两个人影自长街那头奔了过来。
楚天佑目光一闪:“小羽。”
赵羽上前一步:“是。”
打头那人埋头逃窜,速度飞快,转瞬便已跑近,估摸着是人太多,并未注意到这边四人与别的行人有何不同,直接就想往四人旁边冲过去。
赵羽勾唇,右手一动——
“哎呦!”
那人只觉脖子一痛,忙顿脚止住前冲之势,气得大叫:“哪个多管闲事的——”扭头想去看谁揪了他后领,然后,他瞪眼了:“是你们?!”
白珊珊扑哧一笑。
丁五味张口结舌,指着那人:“钟离沛?!”
“便是小爷,怎的?”被揪着后领的少年也不挣扎了。
果然是钟离沛!
楚天佑笑意盈眸,手中折扇一开一拂。
赵羽松手。
钟离沛僵立不动,如同木雕。
“是你正好啊!”丁五味兴奋了,“小子,这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哈哈哈哈——!”
钟离沛脸黑了黑。
追赶之人也到了近前,弯腰扶膝呼呼直喘大气。
丁五味拿小扇子给那人扇着:“莫急,莫急,这小贼已给我们抓着了。”
钟离沛撇嘴。
“多,多谢诸位!”那人用衣袖抹着大汗,先朝四人拱手道谢,而后瞪着钟离沛,“你,你,撞人不说,还偷,偷我东西!快些还我!”
钟离沛翻个白眼,不出声。
楚天佑把玩着折扇,含笑看着。
赵羽已退回楚天佑身侧,静立如松。
丁五味大感兴趣,问道:“这小贼偷了你什么?”
追赶的人总算喘匀了些,道:“一个木镯子!”
“木镯子?”丁五味打量了钟离沛一番,挽了袖子,笑呵呵上前搜身,“我看看啊~呵,在这~”从钟离沛怀里摸出个木头圈子,“是不是这个?”
“对!对!”那人激动万分。
丁五味瞅了瞅手里甚是粗糙的所谓镯子,直接递了过去:“既是你的,呐,拿好。”
那人小心翼翼接过,细细看了,拿帕子把那木镯子包了收袖子里,而后便是一叠声的道谢。
丁五味连说不用,而后道:“兄台,这小贼便交由我们处置,可好?”
那人已得回自己之物,此时自无意见,又谢了一回,便告辞了。
丁五味嘿嘿一笑,斜眼瞟向钟离沛:“你小子怕也是个没手段的吧~老用那般粗糙的法子偷东西,也便罢了,居然没眼光到这等地步~”
钟离沛眼角一跳。
“瞧瞧,这偷的都什么,木头一块,值得几个钱?”丁五味继续嘲笑。
“别把小爷跟那些毛贼相提并论!”钟离沛出声了,满脸不屑,“能得小爷下手的,可都是别人身上最重要的物件!”
楚天佑、赵羽对视一眼。
白珊珊眨眨眼:“难怪五味哥掉了钱袋呢~”
楚天佑眸中带上笑意。
赵羽唇角勾了起来。
“听你瞎扯!”丁五味表示不信。
“就算我瞎扯吧~”钟离沛啧了一声,“总好过有的人呐,树枝晃一晃,就给吓跑了~”瞥向丁五味。
楚天佑三人相视愕然。
丁五味先是莫名其妙,然后,他悟了:“那天晚上,在树林子里的,是你?!”
钟离沛鼻子里嗤了一声。
丁五味已是气急败坏:“说!你那时装神弄鬼,是何企图?!”
“什么企图?”钟离沛翻白眼,“警告你啊,别往小爷身上乱栽罪名!小爷赶路累了想找个地儿躺躺,打扫打扫,不行啊?你自己没看清,怪谁?”
丁五味脸全黑了。
钟离沛悠哉的道:“怎么,又要送小爷往牢里享福?行,走啊~”
丁五味气极而笑:“你还想去牢里?!我,我这就教你享福!”小扇子腰上一插,握拳呸了一口,就往钟离沛脸上招呼!
钟离沛呆滞,完全没想到丁五味竟真会动手。
拳头急速放大!
钟离沛眼珠聚中如斗鸡。
忽然——
眼前一暗,再一亮。
钟离沛吞吞口水,按捺下心头狂跳,定睛看去,便见一把折扇顺势带开了那挥来的拳头,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折扇撤下,楚天佑笑了:“五味,罢了。都是些过去的事,就不要计较了。”
“什么?”丁五味叫起来,“不行!”
如果不是那树丛莫名响个不停,他哪会被吓着?他不被吓着,哪会慌不择路,带着几人差点跑进狼窝,教珊珊恼了好些时候?
越想,越是怒气难消,丁五味张嘴就要说话。
“咳~”楚天佑朝丁五味使了个眼色,再往白珊珊方向示意。
丁五味呆了呆,立马端正了神色,一副大度之状:“哼!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就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钟离沛果真如他长相般机灵,立马向丁五味道歉不迭,而后,再对着楚天佑道谢,更是分外真诚。
白珊珊掩唇,笑得眉眼弯弯。
楚天佑哑然而笑,道:“勿需如此,倒是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钟离沛疑惑:“啊?”
楚天佑道:“你自县衙大牢离去时遗下了一个镶银的玉环,不知,那玉环是你自己所有,还是自别处得来?”
钟离沛哦了一声:“我还说掉哪去了呢~”道,“那是从一个蒙着面纱的妇人那处得的。”
赵羽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道:“可知那妇人来历?”
钟离沛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天佑将县令李元杰寻亲之事说了。
钟离沛愣了愣:“这样啊~”
楚天佑神色温和:“所以,小兄弟若是知晓什么,还望见告才好。”
钟离沛为难道:“不是我不说,而是我真的不知。那日,我也是在这街上偶然遇到那妇人,嘿嘿,顺手牵羊了一把,我也是看那玉环精巧,这才留在了身上。”
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敲动,楚天佑想了想,道:“既如此,小兄弟可愿往县衙一行?”
钟离沛答得很干脆:“没问题。”
丁五味露出狐疑之色。
钟离沛翻个白眼,道:“李县令是个好官,能帮他些忙,我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还算说了句人话~”丁五味摇着小扇子。
楚天佑失笑。
赵羽冷峻如故,上前一步,抬手在钟离沛身上点了数下。
钟离沛动动手脚,再发现内力流动顺畅,不由愕然:“你,你们就这么解开了我的穴道?不怕我跑了?”
楚天佑唇边含笑:“会吗?”
钟离沛哑口无言。
楚天佑道:“我等如今还有些事需要办理,小兄弟是自往县衙,还是与我们一道?”
钟离沛想了想,道:“一起吧。”
楚天佑颔首。
几人一路往前。
钟离沛好奇:“你们这是要去哪?”
楚天佑道:“我们昨日与人有约,今早在衙中等候却不见他来,是以担忧有了什么变故,欲往他家中一行。”
钟离沛表示懂了。
几人转入另一条街,沿街道走上盏茶,只要再转个弯,方向便会逐渐偏西,最远之处,便是西山了。
转过街角那刻,几人却惊住了。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几人忙加快脚步。
近了才发现,那出事的,竟就是他们的目的之地!
怎么回事?!
几人面面相觑。
烈焰熊熊,热浪逼人,满院梧桐已成为一个个巨大的火把,萧萧木叶在烈火中卷曲,周围虽有许多百姓提水拿盆自发救火,却似乎完全没有效果!
“丁大人?”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异,随着响起的还有整齐的步履声。
几人回头。
王城急匆匆的带着一队衙差赶来。
“王捕头!”丁五味忙道。
王城朝几人抱了抱拳,看了看钟离沛,立刻便趋前指挥救火。
楚天佑等也无不悦。
火情紧急,谁还有寒暄的心思?
钟离沛颤抖着手,指着丁五味:“你,你是丁大人?钦差丁大人?”
丁五味莫名其妙:“是啊,怎么?”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没~”钟离沛摇头,只是脸皱成一团,不知在纠结什么。
白珊珊却有些担忧,看向楚天佑手中攥着的折扇。
“公子……”赵羽低声道。
楚天佑摇摇头,脸色沉重,墨色的眸子映着火光,涟艳异常。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可惜,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往哪个方位,无论多少桶水倒进去,所有人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完全不见小的大火吞噬一切,将这种满梧桐的院子彻底化为了灰烬……
直到——
火,熄了。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只剩一片焦黑,袅袅黑烟,偶尔听得一声“噼啪”,溅起几颗火星。
几个衙差已进入火场。
王城眉头紧皱。
楚天佑无声一叹,他身旁,赵羽几人亦是无言。
此处乃是余家,毁于一旦之际,却不见主人出现,哪可能是什么好事?
果然,不过一会——
有衙差自火场中奔出:“王头儿!”
王城急道:“怎样?”
那衙差道:“属下在一处倒塌的厢房之内发现两具尸体,呈相拥之状,一个烛台已被烧得变形,横倒于那屋内,应是火起之处。”
王城神色数变,回头唤过张仵作:“张仵作,劳你过去看看。”
张仵作拱手应命。
那衙差忙头前领路。
楚天佑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竟是跟了上去。
丁五味一惊:“喂,徒弟?!”见除了赵羽,钟离沛、白珊珊竟也动了,忙拉住白珊珊,“珊珊,那里头可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瞅瞅也罢,你就别进去了。”
白珊珊犹豫了一下,点头:“那,你们当心。”
“嗯嗯。”丁五味应着。
钦差大人要亲往火场,王城自该亲自跟着,却被丁五味拒绝,便只得派了四个衙差,又好生交代了一番才罢。
进入火场,几人避开仍冒着火星的残柱和乱砖断壁,小心往里走。
钟离沛以袖做扇,在鼻前扇了扇:“油的味道。”
丁五味赞同,点头。
赵羽抿了抿唇。
楚天佑目光闪动,并不言语。
几人跨过一条横倒的木梁。
那衙差道:“就是这里。”
张仵作打量了一番,随着衙差跨过被烧得只有门框的房门。
丁五味看见这房屋所在位置,惊疑不定:“徒弟,这不是……昨日我们来时,点了灯的那间厢房?!”
楚天佑沉默,却停下了脚步。
那墙壁只剩焦黑的半截,便是在外面,也能看进屋里。
衙差指向靠墙之处。
张仵作走了过去。
若无人说明,乍看之下,怕是难有人会将那漆黑如木的两块当做人的躯体。
张仵作蹲下,皱眉验尸。
丁五味眉毛扭成一堆。
钟离沛撇开头,似乎有些不忍目睹。
张仵作很快验毕,出了屋子。
“如何?”楚天佑问道。
张仵作看了看丁五味,见这位钦差大人也望着他,忙答道:“死者乃是一男一女,奇怪的是,那女子该已是死了极久的,男子倒是因此次火灾方才遭遇不幸。”
赵羽目光微闪。
楚天佑道:“观此房间布置,尸体所在,该是床榻之处。”
张仵作点头:“确实。”
楚天佑的目光停在张仵作手中。
张仵作打开手中帕子:“这是方才,在那女尸发间取下的。”
楚天佑道:“张仵作,你特意将这物取出,可是有何异处?”
张仵作道:“虽已烧得差不多了,却仍看得出是支簪子,嗯,该是梧桐木所制。”
楚天佑不解:“如此大火,怎么木制之物还能有所存留?”
“只因这簪子木质太过特别。”张仵作轻轻擦了擦手中之物,“公子且看。”
“紫芯……”楚天佑蹙眉。
丁五味傻眼,道:“难道,那男尸是……”
“唉……”张仵作叹气。
几人出了火场,却见王城挥退一个衙差,脸色难看之极。
见了他们,白珊珊迎了过来:“天佑哥,里面如何?”
楚天佑轻叹。
白珊珊望向丁五味。
丁五味把里头发现的说了,问道:“珊珊,王捕头这是怎么了?”
白珊珊道:“王捕头派人询问了周围邻里,刚得了消息,自昨晚便有琴声从院中传出,一直弹了一夜,直到今早发现火起,才停了。”她顿了顿,道,“奏的曲子,似乎,是凤求凰!”
“啊?”丁五味发呆,“那,有没有见谁从里头出来?”
白珊珊摇头。
“不是吧……”丁五味张大嘴。
楚天佑回首,看着那一片残垣断壁,漫漫黑烟:“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赵羽眼中浮起一抹复杂。
旁边,王城苦笑:“丁大人,唉……”他叹了口气,“属下还需带人留此善后一二,您几位……”
丁五味看向楚天佑。
丝丝难明的神色沉入眼底,楚天佑道:“丁大人,我们先回县衙吧。正巧,前时偶遇,钟离小兄弟已答应前往县衙,去见李大人。”
钟离沛没吱声。
王城道:“那,丁大人,能否请您将此间之事,一并转告县令大人?”
丁五味自然不能反对。
几人辞了王城,离开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