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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冷风吹入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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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只有最后一抹霞光晕染天边。
“几位勿忧。”折扇执在手中,楚天佑唇边笑意清浅,“丁大人钦封大御师,家学渊源,定能治得雪卿小姐。”
李元杰苦笑。
宋夫人仿佛没听见。
楚天佑微笑:“骨肉至亲不能断绝,纵使心有挂念,亦是常事。”
宋夫人缓缓回眸:“挂念?”冷嗤一声,仿佛听到的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其实,除了丁大人,在下与夫人亦非初见。”楚天佑眉目舒缓,“算来,也有两面之缘罢。”
赵羽略略思索,露出了然之意。
楚天佑道:“初次相遇,在下拿着家母画像,向夫人询问可见过我母行踪。”
赵羽道:“再遇,可是李大人升堂,开审洪力虎那日,初遇余公子之时?”
楚天佑颔首:“那时,夫人站在街角,注视着雪卿小姐,甚是慈和。”
李元杰看着宋夫人,目光复杂。
宋夫人面无表情,眸中一片晦暗不明。
怔了片刻,李元杰眼中闪过什么,太快,便教人难以看清。他长舒口气,肃容拱手:“诸位,能否厅外稍候,容李某与……宋夫人谈谈?”
未待旁人答话,宋夫人已一声冷笑:“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
老尼皱了皱眉。
李元杰正正对上宋夫人的视线:“其实,每次高坐公案之后,我都有一种错觉,那跪在公堂之中,等待宣判的人,是我自己……”顿了顿,他道,“那处山崖极是陡峭,深不见底,从未听闻有人涉足,我原只道落崖之人必无幸免……”神色间竟有了明显的放松,“见到雪卿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等着偿还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宋夫人神色变了变。
李元杰再次拱手:“还请诸位成全。”
赵羽眉峰微动。
深深看了李元杰一眼,楚天佑淡淡颔首。
老尼叹了口气。
走出厅门的,是三个人。
没有钟离沛。
不知何时,那奇怪的小贼竟已从厅中消失,而这几人居然也不朝那原本有人的座椅看上一眼,似乎本就没有这么个人似的。
厅门在身后关闭。
楚天佑停步,站在廊下,望着苍穹。
几点疏星,一弯弦月,深幽的长空便显得宜发寂寥。
厅内,火光闪动,然后,便有暖暖的橙色透出窗格。
老尼忽然念了一声佛号。
赵羽看了老尼一眼。
楚天佑侧首微笑:“还未请教,师太如何称呼?”
老尼道:“贫尼之名早已不用,公子便称贫尼‘无名’罢了。”
楚天佑含笑合什:“无名师太。”
老尼还礼。
楚天佑道:“在下有不明之事,不知师太可否解惑?”
老尼正容道:“公子请讲。”
楚天佑道:“昨夜有夜行人出现在县衙,更到过主院李大人夫妇居室之上。”
老尼垂目合什,语调平和:“确是贫尼与云娘。”
楚天佑微笑:“多谢师太。”
老尼神色不动:“公子何意?”
“宋夫人想是欲刺杀李大人,被师太所阻,今日才来县衙,质问雪卿小姐吧。”楚天佑话音微顿,“给李县令下毒的,是雪卿小姐?”语气中无半分疑问之意。
老尼叹道:“雪卿那孩子……唉,自记事之时,云娘就再也没有抱过她一回,只犟着不许旁人对那孩子说,明明生身之母,偏让称姑姑,更不断提及李元杰之名,道是导致她父母惨死的仇人,却教那孩子如何不恨?”
楚天佑不解:“宋夫人前时倒是不知李大人在此任县令之事,雪卿小姐又从何得知?”
老尼道:“约莫半年之前,贫尼与人谈论安平之事,雪卿恰在一旁,数日之后,便央贫尼准允下山游历。”
赵羽目光一闪:“半年多前,李夫人‘偶遇’雪卿小姐,之后同回衙内,收为义女。”
楚天佑颔首:“想是那时,雪卿小姐便起了复仇之念,于是,故意结识李夫人,进入县衙,做了个在‘义父’补药中下毒的‘孝顺女儿’。”
老尼又念了声佛号。
楚天佑道:“李县令昏迷,丁大人却未曾查到何处有毒,雪卿小姐在此之前便停手了吧。”
老尼肃容道:“李元杰是个好官。”
“所以——”楚天佑笑了笑,“师太此来,便是想化解这番宿怨?”
老尼道:“公子睿智。”
楚天佑摇了摇头。
老尼皱眉:“公子何意?”
楚天佑不答,反问道:“十八年前,救了宋夫人的,也是师太吗?”
老尼一怔,道:“并非贫尼。那年贫尼师侄为寻一味极稀少的药材下到深谷,发现云娘被藤萝缠绕悬于半空,而不远处有另一男子尸体,当时只以为是两人失足坠崖。唉,可怜云娘身受重伤,又染剧毒,面容尽毁不说,待略略恢复神智,已是一月有余,腹中身孕便是那时查出。”
楚天佑了然:“原来如此,雪卿小姐体弱之症也是因着这般缘故了。”
老尼道了声阿弥陀佛。
远远的,一人快步而来,须臾便至近前:“楚公子!”
楚天佑微讶:“王捕头?”
王城有些疑惑的看了老尼一眼,便朝楚天佑拱手,满脸喜色:“好教公子得知,方才有位弟兄来报,有令堂的消息了!”
赵羽心头一跳,蓦然转首,便见身侧那人白衣翩翩,卓然而立,一双眸子却骤然绽放出灼然光华,熠熠生辉。
抑制不住的狂喜在心头冲击,楚天佑紧握折扇:“有劳王捕头,不知我母,母亲现在何处?”
王城道:“还望公子见谅,那来报的弟兄一直被安排往四乡传讯并安顿百姓,今日下午方回县衙。据他所言,曾在一个村落之中听人提过,有这么一位夫人带着随人路过,之后走水路,乘船往承天河上游去了。”
楚天佑急道:“那是何时之事?”
王城道:“该是公子几位来到安平县城的前一日。”
楚天佑有些失神:“竟是慢了一步,错过了吗?”母后……
赵羽抿唇:“待得此间事毕,兼程几日,想必能赶上。”
“……不妨。”楚天佑平复心绪,“知晓母亲安好,我便安心了。”唇边笑意才起,他蓦然色变,一转身,折扇一开一拂——
“碰!”
厅门刹时大开!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在厅内响起。
冷风吹入厅中。
烛火猛烈摇动,明暗交错。
楚天佑眸暗如水。
赵羽眉峰如剑,更形冷锐。
厅内,李元杰倒在地上,额头衣襟一片血红,身旁厅柱上沾染的血迹已经说明一切。
宋夫人立于一旁,神情漠然。
王城惊怒交加:“大人!!”奔入厅中。
老尼低低念了声佛号。
王城单膝跪地,托起李元杰的身体:“大人!大人?!”
楚天佑三人亦至。
缓缓的,李元杰张开了眼。
王城惊喜:“大人!”
楚天佑眸子深邃幽清:“李大人,你这是何苦。”
李元杰目光涣散:“下官……无颜……更……有负先王……厚爱……辜负……国主信重……”
“大人!”王城悲从心来。
李元杰吃力的转移视线,而后,他神情释然:“……一命……偿一命……”合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王城心头一颤。
赵羽趋前,伸手按向李元杰颈项,触手之际便已遗憾摇头。
“大人!”王城大恸。
宋夫人转身便走。
王城霍然回神,小心放下李元杰躯体,跃身而起拦住宋夫人,愤怒之极:“方才是你与大人在内?说!是不是你害了大人?!”
宋夫人停步,满眼嘲讽:“你莫非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
“你!”王城脸色铁青。
宋夫人冷笑:“他要自尽,难道还要我拦着?一命偿一命,已是便宜他了!”
王城怒极,就要去抽腰刀!
一手按下,制止王城拔刀的动作,赵羽冷峻摇头。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王城僵立当场,五指缓缓松开刀柄。
老尼念了声佛号:“李县令既以一命相抵,此事当了,莫生口舌是非。”
宋夫人不再言语。
楚天佑却是一叹:“在下却还有事,想问夫人。”
宋夫人道:“何事?”
楚天佑道:“李县令方才可对夫人说了什么?”
宋夫人瞥过地上李元杰的尸体,哼道:“尽问些祖籍父母之类,莫名其妙。”
楚天佑眸中似有流光闪过:“夫人……可答了?”
宋夫人道:“又不是什么不可说的。”
楚天佑道:“夫人是哪里人氏?”
宋夫人道:“与你何干?”
老尼忽然出言:“云娘,好生回话。”
宋夫人愣了愣,抿唇:“我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母亲头部曾受重创忘了过去,颠沛流离的,哪里知晓?只听邻里说过什么洪灾的,应当是那时的逃荒之人吧。”很不耐烦,“还要问什么?”
赵羽皱眉。
楚天佑淡淡摇头。
老尼轻喝:“不可无礼!”
宋夫人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朝厅外去。
老尼颇为无奈,合什一礼,随之离开。
楚天佑沉吟片刻,回首:“王捕头,你且通知衙中上下,为李县令办理后事吧。”
王城黯然点头。
楚天佑望着柱子上那一抹血色,叹息一声,不愿再留厅中,走出厅门那刻却脚步一顿,回望厅内。
“公子?”赵羽随之停步。
楚天佑道:“官场传闻,安平县令极是严谨,一心埋首民治,不近情理只重法纪,有谁还记得十八年前,探花郎在金銮殿上洒脱的身影?”
赵羽沉声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外如是。”
楚天佑轻叹,步下台阶,却见白珊珊、丁五味快步而来。
丁五味奇怪:“徒弟,石头脑袋,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这边事完了?”脑袋一伸,瞧见厅内光景,“呃!”消声了。
白珊珊轻呼。
丁五味瞪眼:“徒弟,这……?”
“回去再说吧。”楚天佑握着折扇,与他们错身而过。
白珊珊、丁五味面面相觑,跟在后面。
楚天佑漫声道:“雪卿小姐如何?”
丁五味露出庆幸之色:“还好石头脑袋动作快,把我爹的救命灵丹拿了来!”
赵羽道:“那是无碍了?”
丁五味翻个白眼:“有碍得很嘞!”
楚天佑脚步一顿,侧首:“怎么?”
丁五味挠头:“命是保住了,不过……”
白珊珊忧色难掩:“雪卿……没醒。”
楚天佑、赵羽对视一眼。
赵羽道:“这是何意?”
丁五味道:“就是说,她有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睡下去,至于还能不能醒,看她造化了。”
楚天佑、赵羽俱愕。
丁五味露出些许恼意:“我好不容易寻着法子缓解了她五脏六腑衰弱的迹象,这会全报销了!头前才说过,不能七情过甚,否则有性命之忧,以为我在说笑不成?”
楚天佑蹙眉:“雪卿小姐还在东厢?”
丁五味没好气的挥挥小扇子:“刚才那老尼姑突然过来,问过病情,就连着如儿小丫头一起带走了~”
楚天佑目光微动:“可有留什么话?”
丁五味摇头,又往厅堂方向瞄了一眼:“咳,徒弟啊,你们这边怎么搞的,才多久,就出人命?”一惊,“不会——是你又做了什么吧?!”
楚天佑无奈:“怎会?”
丁五味狐疑的上下打量他,半晌,咦道:“对了,那小贼呢?”
赵羽道:“雪卿小姐病发倒下之时,他就趁势走了。”
丁五味啊了一声:“又跑了?!”
说话间,已见前方院落。
丁五味张嘴要说话,被白珊珊一把拉住,直接拖走——
“天佑哥,赵羽哥,天色不早,你们早些歇息啊。”
话音落处,人已入院而去。
楚天佑哑然。
……
“珊珊!诶,珊珊!”好不容易才稳住踉跄的身形,丁五味满脑子问号,“珊珊,你这么急的拉我干嘛?我还想问问徒弟,李县令好好的怎么就去撞了柱子啊!”
白珊珊纠结了一下,放缓脚步:“五味哥,你可还记得钟离沛说过的话?”
丁五味一愣:“什么话?”
白珊珊道:“钟离沛曾说,他是从一个蒙着面纱的妇人那里,偷到了玉环。”‘玉环’两字加重了声音,见前方便是自己住处,扔下丁五味,自顾自进屋去了。
丁五味呆了呆,蓦然张大嘴。
另一边,楚天佑推开自己所住厢房门扉,行至桌边坐下。
烛火燃起。
赵羽放下火折,静静侍立于侧。
楚天佑右手虚握折扇轻轻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点在扇骨之上,若有所思。
窗扇开着。
秋风徐徐而入。
烛火摇红。
楚天佑清俊的容颜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赵羽垂眸,忽道:“公子恕罪。”
楚天佑回神,摇头:“怎怪得你?我亦是骤闻母后消息,失了冷静,不曾继续关注厅内情形,否则何至阻止不及?”拿了折扇,在手中慢慢开合,“李元杰如此决绝,怕是已确定了那件事。”
赵羽目光微闪:“宋夫人亦言,她虽不知自己籍贯,其母却曾是洪灾逃难之人,只是受伤之后不复记忆,忘了来处。”
楚天佑道:“天意弄人。”
赵羽道:“雪卿小姐到后,宋夫人才来到厅外,并未听到钟离沛对李县令说的话。”
“若非如此,李元杰怎会选择自尽?”楚天佑叹息,“情之一字……唉……”
赵羽默然,片刻,有些迟疑:“李县令,似已知晓公子身份。”
楚天佑淡淡道:“当年,李元杰高中探花,被宣入宫,父王赐宴,母后也曾出席。”
赵羽微愕:“李县令曾有幸得见太后凤仪?”
楚天佑颔首。
赵羽恍然:“难怪,他会说辜负国主信重。想是在见到太后画像之时,便认出了公子。”
楚天佑道:“怕是自那时起,他就在犹豫,是否该将此事告知于我。”顿了顿,神色莫名,“小羽。”
赵羽一怔:“在。”
楚天佑道:“明日一早,传令回京,旁的无须多言,只命吏部尽快选派新县令来任便是。”
“是。”赵羽肃容应命。
窗外,月色清冷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