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之东风错》穿长靴的猫

3、第二章 楚天佑看看

　　天空一碧如洗。
　　一簇簇野菊开在路边坎坡上。
　　楚天佑衣带当风，手执折扇轻轻扇动，眉目舒悦。
　　赵羽露出淡淡笑意。
　　脚下道路延伸往远方，路两旁田里沉甸甸的谷穗低垂随风摇摆，农人弯腰弓背，挥动镰刀收割，额上汗珠晶亮，脸上皱纹笑开，路上时有大车小车往来，拉庄家，运粮，运肥，好不热闹。
　　自入得安平境内，一路行来，已是经过了几个村庄，有大有小，却俱是屋舍相邻，鸡犬可闻，完全看不出会是在十多年前被称为不毛之地的所在。
　　每至一村，四人必要拿出楚天佑所绘太后画像，耐心询问画中人下落，却一直未有所获。
　　赵羽本担忧他家公子会有所不愉，但看情形，公子虽略为失望，却还算好，想来也是极目之处俱是丰收之故，他便也放下了心。
　　楚天佑忽然笑道：“小羽，珊珊，五味，时辰尚早，咱们不妨到了县城再行歇宿，如何？”
　　“是。”赵羽点头。
　　“好啊。”白珊珊同意，“听天佑哥的。”
　　丁五味举着小扇子遮在眉间，抬头望天。
　　太阳已偏离中天一大截。
　　丁五味整张脸皱起：“那还要走多久啊？”
　　楚天佑惬意道：“一路有金秋美景相伴，走走又何妨？”
　　丁五味放下举着的小扇子，不屑的撇撇嘴：“啧，这就叫美景了？”
　　楚天佑似笑非笑，收拢折扇执在手中：“哦？那，五味，你倒是说说，怎样的才可算是美景？”
　　丁五味羽毛小扇摇啊摇，正要说话。
　　白珊珊笑出声：“这个啊，我知道。”四顾灿金的谷穗，“如果这一大片地里长出来的全是金子，大概五味哥就觉得美了。是吧？”
　　丁五味小扇子一拍大腿，高兴道：“珊珊，你果然是我的知己啊！”
　　赵羽抽了抽嘴角：“财迷！”
　　丁五味表示自己很无辜，摸摸肚子：“谁教这风景什么的现在又不能吃～～～”
　　白珊珊了然：“五味哥，你饿了啊？”从包袱里拿出帕子包着的馒头，“呐，我这里还有些干粮，给你。”
　　“哎哎，还是珊珊对我好啊～～～”丁五味忙接过，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边往嘴里塞边咿咿唔唔的道，“珊珊啊，我想过了，这‘丁捂钱’呢，可就成了‘丁无钱’啦，多不吉利！我看，我还是用着原来的名字得了。五味，无畏，无所畏惧，哈哈——！”
　　白珊珊忍着笑，道：“是是～”
　　楚天佑笑吟吟的斜瞥丁五味：“五味啊，我倒是听过一句话——无知者，无畏。无知者啊～五味～”
　　“咳——呜呜——！”丁五味噎着了，抓出水囊拔了塞子一通猛灌。
　　“五味哥，慢着些！”白珊珊担忧。
　　“呼——！”丁五味长喘口气，抹抹嘴巴，转头就要跟楚天佑杠上。
　　赵羽唇角翘起，峻目中冷芒一闪，手仿佛不经意般拂了拂肩头固定大刀的带子。
　　丁五味脸色白了白，张大嘴僵在那里，然后，一点一点扭回脑袋，挪到白珊珊身边扯着些杂七杂八的与她说话，离得赵羽老远。
　　白珊珊好笑。
　　“五味，你呀～本性难改啊——”楚天佑长笑，展开折扇，当先走了。
　　赵羽立即把丁五味丢一边，紧随其后。
　　白珊珊亦是跟上。
　　丁五味在后头哼哼：“小钱能使鬼推磨！大钱能让磨推鬼！庙里的菩萨还爱金身呢，我就是喜欢钱，怎么着了？！”忽而哭丧起脸，“珊珊，连你也不理我了……呜～～～”头垂得低低的，背后仿佛都冒着黑气。
　　三人没一个理他。
　　丁五味郁闷，三步并作两步追去。
　　到县城的时候，已是申末将尽，快至酉初。
　　楚天佑三人已进城。
　　丁五味却在城门前停下脚步，摸摸眼睛，小声嘀咕起来：“奇怪了，这眼皮子怎么直跳？”想半天想不到什么因由，摇摇头，也走了进去。
　　夕阳在屋瓦上发光，街上行人络绎不绝。
　　“好个繁华大县！”楚天佑赞道。
　　赵羽点头：“李县令确有其能！”
　　丁五味忘了刚才的疑惑，东张西望，笑得合不拢嘴：“诶，徒弟，快看快看，这县里既然如此富庶，嘿嘿，咱们那劫富济贫的买卖，又可以开张了～～～”随便拦了路过的一个行人，“老兄，请教啊，这县城里最热闹的是哪条街呀？”
　　那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在身，看他一眼，只往一边指了指：“朝那走吧，不远，头前是家银楼的那条就是。”也不等他再说什么，匆匆走了。
　　“谢啦！”丁五味挥手扬声，回头对三人道：“咱们就到那街上找客栈去。”
　　“行。”楚天佑笑着，“唰”的打开折扇。
　　赵羽、白珊珊并无意见。
　　一路走，一路看，四人转过几条街道，来到县城中主街。
　　“富贵银楼，是这里了。果然热闹！”丁五味抬头见着街头那栋三层高雕梁画栋的建筑，又往街上扫了一眼，大喜，“珊珊，来看这个～”拉着白珊珊跑到一个小摊前。
　　摊子不大，黑色绒布上是一个个用各色绳子编织成的蝴蝶，蝴蝶触角和蝶翅上穿着一颗颗不同色的小小玉石珠子，东西并不名贵，却胜在精致有趣。
　　白珊珊一见之下心中已是喜欢。
　　楚天佑、赵羽也走到摊前。
　　摆摊的妇人见了白珊珊脸上神色，又瞧着几人衣着俱是不俗，知是生意来了，忙道：“这位姑娘可看中了哪个？这些全是手工编的，很便宜的，买些个吧。”
　　白珊珊来回看了一遍，指着一只粉蓝色彩绳编织缀粉绿二色玉珠的：“嗯，我要这个。”
　　妇人拿了蝴蝶，递给白珊珊。
　　白珊珊接过细看，很是满意，掏出荷包。
　　丁五味忙拦着：“等等，我来。”从腰下钱袋里摸出钱付了帐。
　　白珊珊也不客气，笑眯眯的收了自己的荷包：“谢谢五味哥。”
　　“不谢不谢。”丁五味傻笑，看着白珊珊把玩蝴蝶下的流苏。
　　楚天佑看看天色，合了折扇含笑侧首，对赵羽道：“那边似是有间客栈……”话未说完，一个身影突然撞在他身上，强劲冲力让他不由向赵羽倒去。
　　“公子！”赵羽眼疾手快扶住他。
　　“天佑哥！”
　　“徒弟！”
　　白珊珊、丁五味俱惊，忙来到他身边。
　　楚天佑蹙了蹙眉，在赵羽扶持下站稳，先向白珊珊丁五味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目光一闪，看向那撞了自己的人。
　　那撞人的趴在离他们不过几步外的地上抚着腰直哼哼。
　　赵羽峻目含怒，就要上前。
　　楚天佑拦住赵羽，笑了笑，走到那人旁边：“你没事吧？”
　　那人似乎一惊，抬头看向楚天佑，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拱手躬身道歉：“对，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公子，是我没看路，撞着您了，不好意思啊！”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秀，一身灰布衣却并不显得土气。
　　楚天佑笑道：“小兄弟，今后还是小心些为好。”
　　“我，我知道了。”少年满脸尴尬，又是一个躬身。
　　楚天佑意味深长的看了少年一眼：“那么，留下东西，你就可以走了。”
　　赵羽神色一动，上前两步，隐隐将少年置于可控制范围。
　　少年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你说呢？”楚天佑莞尔，慢慢展开折扇。
　　少年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撞了你是我的错，我再向你道个歉，不过我现在真的有急事，必须马上走！”转身要离开。
　　“莫急。”楚天佑轻笑。
　　然后，少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而面前这个温文儒雅的公子轻摇折扇，施施然伸手，从自己怀里拎出一个精美的荷包，修长白皙的手指还捻着系绳将荷包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才收回袖中去。
　　少年脸上表情全垮了下来，即使发现又能动了，也没有动一下。
　　“小偷？！”丁五味瞪眼。
　　白珊珊讶然：“他什么时候偷的？”
　　赵羽眉间浮上一抹冷煞。
　　丁五味火冒三丈，上前一把揪住少年衣襟：“好你个偷儿！居然敢偷到我丁五味徒弟的头上！”抡拳要打。
　　少年脸白了一下，蹲下抱头大叫：“别，别打！”朝楚天佑哀求道，“这位公子，我，我本是来此地投亲的，结果亲人都不见了踪影，盘缠也用光了，连家也回不得，如今是饿得狠了才会出此下策，实在是逼不得已，还请饶我一回！”
　　丁五味嗤笑：“你怎么不加句‘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骗谁呢？”还是要打。
　　少年吓得缩成一团。
　　楚天佑笑着制止：“五味，罢了。”
　　丁五味不满：“徒弟，他说的那都是蒙人的，你可不能心软。”
　　楚天佑轻摇折扇，摇头：“听他言谈，也不似惯偷混混一流，许是真遇着了难处。算了，放了他吧。”
　　少年眼巴巴的看着丁五味。
　　丁五味看看少年，又看看楚天佑，没劲的收回手：“……好吧，反正他偷的是你的钱，你都不在乎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把少年一推，“小子，滚吧！”
　　少年踉跄几步站稳，对着楚天佑一通千恩万谢，就要走。
　　楚天佑唤住他：“你等等。”
　　少年愕然：“公子还有何吩咐？”
　　楚天佑抬手，掌中托着几块碎银，温和的道：“这些钱你拿去。既是投亲未着，便早些回去吧，免得家中亲人挂怀。”
　　少年呆呆接过，半晌，感激的道：“……公子真是善心人！老天一定会保佑您的。”躬身行礼，“小人告辞！”深深看了楚天佑一眼，转身跑了。
　　丁五味叹气：“我说徒弟啊，你行走江湖的时间不算短了，亏也吃了不少，怎么还是这么单纯！啧！看来师傅我得再给你讲讲人心险恶的道理！”语重心长的开始唠叨，“我可告诉你啊，这江湖上好人不少，坏人更多，尤其是……咦！”手正好摸到腰间，呆了，“啊！”低头猛的一阵翻找。
　　楚天佑正想捂耳朵，见状疑惑放手：“怎么了？”
　　赵羽、白珊珊的目光看向丁五味。
　　丁五味木木抬头：“我，我的钱袋！”脸一下黑了，“一定是刚才那小子！”蓦的跳起来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冲去。
　　“五味！”楚天佑急唤。
　　丁五味已奔进人群。
　　楚天佑、赵羽、白珊珊面面相觑，急忙追过去。
　　。。。。。。
　　街市人流如织。
　　“小子！站住！”丁五味穷追不懈，脸红脖子粗。
　　少年只管撒腿飞跑。
　　“你给我站住！”
　　“当我傻了不成？！”
　　两人在人群中乱窜，撞翻摊子，掀飞簸箕，引得人群慌乱闪避。
　　一追一逃，穿街过巷。
　　楚天佑三人赶上来时，两个正围着一个烤锅贴的炉子转圈，卖锅贴的小贩想拦又不知如何插手，急得在旁手足无措，围观者里三圈外三圈挤了无数，叫好声不绝，简直比耍把式时还热闹。
　　楚天佑三人互望，默契的在人群中止步，只当自己也是围观中的一员。
　　那两个还在转得不亦乐乎。
　　好半晌——
　　丁五味首先停下来，弯腰扶膝大喘粗气：“呼——呼——你，你小子，还，还真能跑！”
　　少年笑嘻嘻的站在炉子对面，气定神闲：“还来不？”
　　丁五味抹着脑门大汗：“你，你等着！”
　　“行啊～”少年大方的点头。
　　丁五味直起腰，抽出小扇子，一通狂扇……
　　楚天佑唇角抽抽。
　　白珊珊黑线。
　　赵羽默默撇开脸。
　　这……这算什么？
　　丁五味没扇几下就喘匀了，把小扇子往怀里揣。
　　“好了？”少年换了个站着的姿势。
　　丁五味直接扑过去！
　　少年狡黠一笑，身体诡异的一弯一直便已闪过。
　　转圈再次开始。
　　三人：……
　　白珊珊忍不住了，嗔道：“五味哥！”
　　少年闻声望来，闪躲间对上楚天佑盈笑的眸子，愣了一瞬，脚步略顿间差点自己送到丁五味抓来的手里，忙又是一扭身险险避过，转头笑嘻嘻的对丁五味道，“嗬！来了帮手？”向旁一跳与丁五味错身而过，抽空对着围观众人拱拱手，赢得满场喝彩。
　　丁五味不管不顾，相准少年所在一个虎扑！
　　“嘭！”
　　尘土飞扬。
　　丁五味五体投地。
　　少年大笑：“兄台，何必如此大礼！免了免了！”
　　丁五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楚天佑摇头，扬声道:“五味！算了！”
　　丁五味怒道:“不行！我非抓着他不可！”三下两下爬起。
　　少年顿时乐了，朝丁五味招手：“来抓呀！来呀！”蹦跶得更欢了。
　　“别跑！”
　　“哈哈！抓不到！”
　　两人接着绕圈。
　　白珊珊无语：“平日里瞧着，五味哥也是个挺明白的人啊！”如今给人耍着玩，居然都没察觉吗……
　　赵羽冷哼：“越活越回去了！”
　　楚天佑轻笑，合拢折扇，朝赵羽示意。
　　赵羽点头。
　　少年突然返身朝丁五味做个鬼脸：“兄台，难得玩得那么尽兴，可惜良宵苦短啊～～～唉～后会有期了您～”跳离炉子，脚尖一点地面，众人眼前一花，待再看，一道灰影从丁五味身边掠过，电射入与楚天佑三人所在相反方向的人群中，闪了一闪，已是不见踪影。
　　围观者抽气之声此起彼伏。
　　白珊珊惊道：“好快的轻功！”
　　丁五味目瞪口呆。
　　楚天佑却是玩味一笑，把玩着折扇：“倒是机灵。”身边，赵羽目光一闪，收回迈出的右脚。
　　丁五味回神，黑着脸转过头来：“你，你还夸他？！徒弟，我是你师傅呐，你竟胳膊肘朝外拐！我，我真是白收你这徒弟，太没良心了！”说到后面已是气急败坏，指着楚天佑就要继续吼。
　　赵羽冷冷盯着丁五味伸出的手，俊目森寒：“丁五味，你自己愿意丢人便罢，若敢对公子不敬……”语音逐渐低沉。
　　丁五味猛的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脸刷的白了，僵僵的收回手，噤若寒蝉。
　　白珊珊捂嘴，偏头忍笑得香肩直颤。
　　楚天佑耸耸肩，打开折扇轻扇，抬头望天，忽然状甚惊奇的喃喃道：“哎呀，这天居然要黑了啊～”
　　白珊珊终于笑出声：“那，天佑哥，咱们寻客栈去吧。”
　　“嗯。”楚天佑颔首，转身便走：“小羽，珊珊，我曾见那主街有处屋檐下悬挂长方形白纸灯笼，想是间客栈。咱们且去瞧瞧。”
　　“是。”赵羽收回视线，低首应命。
　　“好啊。”白珊珊欣然赞同。
　　三人相偕，渐行渐远。
　　丁五味傻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
　　丁五味一下回神，恶狠狠的冲四周吼道：“看，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吼完也不管旁的，朝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围观者三三两两散开，脸上那表情，几乎都是如出一辙的意犹未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