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之东风错》穿长靴的猫

27、第二十六章

　　回城的路上，楚天佑一直在想着什么，折扇在双手间慢慢开合，神情变幻不定。
　　赵羽一如既往，静静随行。
　　待进了县城，那蒙着白布的尸体着实惊动了不少人，特别是发现钦差大人和县衙总捕头也在，探头探脑者无数，一路议论纷纷之声不绝。
　　直到站在县衙之前，楚天佑才回过神来。
　　王城正在一旁令仵作带人将尸体抬往敛房那边，又对着一个衙役吩咐，去刘家传话，让刘家亲属速来县衙认领尸体什么的。
　　赵羽看着楚天佑：“公子？”
　　楚天佑微微一笑：“无事。”
　　丁五味一脸纠结的凑过来：“诶，徒弟~”
　　“嗯？”楚天佑挑眉。
　　丁五味挤眉弄眼：“这个，呐，李县令再静养个三五日，也就快好了。”
　　楚天佑似笑非笑：“所以？”
　　丁五味道：“咱们是不是……”
　　赵羽目光一瞥，打断他的话：“怎么？你要开溜？”
　　白珊珊露出狐疑之色。
　　“你们怎么能这么想呢？”丁五味叫屈，隐晦的瞟向白珊珊，咳了两声，义正词严，“我是说，李县令还有不便之处，咱们最好别去打扰他了，不如，找个地方，好好研究研究，破了这案子~”
　　白珊珊眨眨眼。
　　赵羽勾唇。
　　楚天佑笑意更深：“五味有此觉悟，很好嘛~那好，咱们这便去书房。”
　　丁五味噎了一下，晃晃小扇子，郁闷的点头：“行，去吧~”咕哝道，“做一天和尚都要撞一天钟，唔，我这做一天钦差，也得管一天事不是？”
　　三人哑然而笑。
　　王城走过来，迟疑了一下，对楚天佑拱手：“楚公子。”
　　楚天佑唇边含笑：“王捕头，有话不妨直说。”
　　王城道：“楚公子一路思索，可是有何发现？”
　　楚天佑颔首：“楚某确是有些想法，不过，还需王捕头帮忙，求证一二。”
　　王城大喜：“只要与案情澄清有益，公子尽管吩咐。”
　　楚天佑笑了笑：“我想看看上次命案中，射伤被害者的箭支。”
　　王城一口应下：“在下即刻命人取来。”
　　楚天佑道：“如此，便请王捕头将那箭支与今日所得断箭一并带到李县令书房，如何？”
　　王城忙答应下来。
　　一个青衣丫环走出衙门，往他们这看来，顿时带上笑意。
　　白珊珊认出她来：“那不是李夫人的贴身丫环吗？”
　　青衣丫环快步走近，对着四人屈膝行了一礼，“丁大人您几位回来了。”直身站起时带着得体的微笑，“午膳已然备好，送到东厢却不见诸位，夫人知您几位出去了，可巧，刚命奴婢头前等候呢。”
　　丁五味一拍脑门：“我说怎么老觉得忘了什么事呢~嘿嘿~原来是这个啊~”对青衣丫环道，“我们这就过去。”
　　王城讶道：“大人还未用膳吗？”
　　丁五味挥挥手：“没呢~谁知道会出这档子事？”
　　楚天佑失笑，对王城道：“恐怕，还得请王捕头书房稍等。”
　　王城点头：“应当的。”
　　“还有。”楚天佑道，“刘家若是来人，也请王捕头命人带到书房，可好？”
　　王城略显讶然的看了他一眼，应下来。
　　青衣丫环见他们叙话已毕，再次行礼，前引四人往衙内去。
　　回到东厢所在院落，杯盘碗碟盛满佳肴，早已摆满院中树下的石桌，两个小丫环本守在桌边，这时见几人来了，齐齐行了一礼，退开一旁。
　　丁五味呵呵笑了：“夫人也真是，都是熟人了，还那么客气做什么？”这么说着，却已施施然入座。
　　楚天佑、赵羽也坐了下来。
　　白珊珊坐在丁五味身边，问那青衣丫环：“夫人呢？”
　　青衣丫环道：“还在陪着小姐。”
　　两个小丫环上前，为四人摆开碗碟，斟上茶水。
　　丁五味伸筷便捞了一只鸡腿。
　　白珊珊抽抽嘴角：“丁大人用饭不喜人打扰，你们都先下去吧，过会来收拾便可。”
　　两个小丫环望向青衣丫环。
　　青衣丫环并不迟疑，含笑应是，带着两个小丫环出去了。
　　白珊珊一回头，果然，丁五味已直接动手，抓着鸡腿啃了起来。
　　楚天佑无奈。
　　赵羽黑线。
　　这样的钦差，果然还是不要给人看见的好！
　　“天佑哥。”白珊珊给几人盛了饭，皱了皱秀眉，“张仵作说，刘进泰死于十来天前……那不是咱们上山避水之前，才下着暴雨那会出的事？”
　　楚天佑颔首。
　　丁五味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八成是他看到县衙的告示，怕洪水淹了县城，所以提前跑了~”
　　“是吗？”白珊珊疑惑。
　　楚天佑摇头道：“不太可能。”
　　丁五味抬了抬头。
　　楚天佑道：“前些时候，我看过安平县志的地图，承天河流过安平县城之后，不远便转道朝南，而那条官道则多是通行于峭壁之下，并不能上西山，从案发之处往前再行盏茶更是直接修在了承天河畔……”
　　白珊珊眨眨眼。
　　赵羽道：“稍有些见识便该知道，若要避开洪水，需往两侧去躲。”
　　楚天佑道：“正是。刘进泰既是本地人氏，自然了解地形，想来不会顺着水流之势逃逸。”
　　白珊珊恍然。
　　丁五味也哦了一声。
　　“何况，刘进泰应当还有家人。”楚天佑淡淡一笑，“那么，他独自一人出现在那，更是蹊跷。县中众多百姓都能听从官府指挥，统一撤退，没道理只他一个抛妻弃子，单为逃避洪水。”
　　赵羽目光微动：“也许，他要逃的不是洪水，而是人。”
　　楚天佑笑了笑：“李县令升堂问案之日我们也旁听了不少，而今日，既然在命案现场出现这般箭支，刘进泰的身亡，自然不可能是单纯的意外。”
　　“诶？”白珊珊道：“那，天佑哥，你说，凶手会是谁呢？”
　　“嗯……”楚天佑摩挲了一下扇骨，唇角勾起：“这便要看咱们丁大钦差的破案本事了。”
　　“咳咳！”丁五味差点噎道，忙抓着茶杯灌了杯茶水，“得了得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没的倒胃口~还不如快些吃了去书房慢慢讨论勒~”
　　三人俱笑出声。
　　食不言之后，这顿午膳便很快吃罢。
　　四人离开东厢所在院落，来到书房，便见王城已在书房门口候着。
　　“有劳王捕头久候。”楚天佑微笑。
　　“哪里，卑职也是才到不久。”王城笑道。
　　寒暄着进了书房，几人围桌而坐。
　　丁五味晃晃小扇子，看看桌上的东西。
　　桌上有两个托盘，一个之中是刚才发现的断箭，另一个里面也是一支箭，而且箭支完整，却沾染着血迹，早已干涸的血迹显示，这箭，正是上回命案的物证。
　　丁五味奇怪：“诶，徒弟，你让王捕头把这些个拿来做什么？”
　　“自是有用的。”楚天佑轻笑，转向赵羽，“小羽怎么看？”
　　“制作手法一致。”赵羽声音清冷，语气肯定。
　　几人目光都落在桌上。
　　丁五味摇摇小扇子：“凶手是同一个人？”
　　白珊珊道：“即便不是同一个人，也必然有关系。”
　　楚天佑颔首，却道：“我请王捕头将上次命案的物证取来，却是为了验证另一件事。”
　　几人精神一震。
　　楚天佑勾唇一笑，折扇打开，看了看那支完好的箭，忽然手腕一转折扇竖起，向下一划，扇沿便在那箭杆上一掠而过。
　　赵羽目光一闪。
　　一声轻响。
　　箭杆竟自折扇划过之处断为两截。
　　丁五味张大嘴。
　　王捕头阻拦不及，只得收回手，苦笑：“楚公子，你，唉！”心中却已悚然而惊。
　　以扇为刃，内劲凝于扇沿不泄分毫，这是何等精妙的控制！
　　折扇收回，楚天佑看着那断开之处，含笑道：“看来，我的猜测却是对的。”
　　丁五味略抬高小扇子，借着遮掩，猛朝楚天佑使眼色：招呼都不打的平白毁了人家物证，徒弟诶，你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白珊珊已惊道：“五味哥，你看！”
　　几人闻声望向桌上。
　　箭支已断，而那平滑的断口之处，木芯的颜色竟透着隐隐的紫！
　　王城神色几变。
　　楚天佑道：“还记得我们在‘松鹤楼’听小二说过的，安平县的古俗吗？”
　　丁五味傻眼了：“你是说，做成这箭杆的木头，是那棵，被雷劈倒的梧桐树？？！”
　　“不是这支，是这两支。”楚天佑拿起今日发现的断箭，“都是紫色的树芯。”他将断箭拿近鼻端，笑意加深，“都有淡淡的香气……”目光转向王捕头道：“王捕头觉得呢？”
　　王捕头拿起半截断箭，细细看过，又放鼻端嗅了嗅：“的确，是那棵梧桐树的树枝！”望向楚天佑，“公子好眼力。”
　　看这两支箭，在箭杆处的修饰并不多，恐怕本就是取用与之差不多大小的枝干做成的，树枝不粗，那一点芯子的紫色当真小如针尖，色泽还极浅，若非特意关注，还真是不容易发觉。
　　“我也只是在见到断箭之时偶尔发现的。”楚天佑笑笑，“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凶手要用那棵梧桐树的树枝制作箭杆？是这种树枝特别适合做箭杆，还是凶手有意为之？”
　　众人一愣，不由思索起来。
　　半晌——
　　“我倒是比较好奇一件事。”丁五味表情古怪，“徒弟，你是没见，这县里的人对那树的忌讳到了什么地步！啧啧！撤往西山那会可是在逃命啊，他们还能想着些有的没有的，为了绕开那树，选了更长更难走的路……你们说，谁那么大胆子，会去碰那棵树啊？”
　　赵羽皱皱眉，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也是一愕，而后笑了：“丁大人，果然英明，您这个问题若得了答案，怕是离破解两案的谜题也不远了。”
　　王城赞同。
　　丁五味呆了呆，得意了：“哈哈！当然！本钦差问案嘛，一向讲究抓住关键~”末了，还不忘向白珊珊呵呵笑，“珊珊，你说是吧？”
　　白珊珊忍着笑，点点头。
　　楚天佑失笑，问王城道：“王捕头，除这断箭之外，在今日遇害的刘进泰身上可还发现什么？”
　　王城道：“张仵作只在刘进泰怀中找到一叠银票，除此，再无他物。”
　　丁五味一下坐直：“银票？”
　　王城点头：“是。不过，在银票上并未发现什么，只是面额甚大。卑职已将其送入库中妥善保管，待案子结清，便会归还刘家亲属。”
　　“哦~”丁五味摇摇小扇子，没啥劲了。
　　王城以为他是由于没找到其他物证失望，楚天佑三人却哪还不知这家伙怎么想的？
　　白珊珊隐晦的瞪了丁五味一眼。
　　丁五味轻咳一声，端正坐姿。
　　楚天佑唇边泛起笑意：“王捕头，据说，那棵梧桐树被雷击毁之前，县中之人欲求一枝而不可得？”
　　王城道：“正是。”
　　楚天佑道：“不知，要符合怎样的条件，才能获得允准，求得梧桐枝？”
　　王城道：“其实很简单。只要对安平有所贡献，到了一定程度，都能求取梧桐枝。当然，每年允准的人数有限。这是县令大人上任之后改动的规矩。”
　　赵羽道：“此法甚好。”
　　楚天佑颔首。
　　这法子确实是好，鼓励人做贡献，梧桐枝就是奖励了，古俗今势结合，由此可见，李元杰果然不凡，难怪安平发展得既快且稳。
　　不过……
　　其实这样也是必须的吧，否则，安平县中之人那么多，若是人人都用那树的木料雕刻凤簪，恐怕那树等不到雷来劈它，就连根子也给挖没了！
　　楚天佑接着道：“那么，可能查到有谁取了树枝，取了多少，又用到了何处吗？”
　　王城点头：“可以。县中三老之处都是有记录的。”
　　“那便好。”楚天佑道，“请王捕头尽快着人查查，看树倒之前，可有谁取用的树枝足以制作一支箭支的。”
　　王城应了下来。
　　忽然——
　　一个衙役进来禀道：“启禀钦差大人，王头儿，刘家来人了。”
　　王城看了看楚天佑，而后转问衙役道：“来的是谁？”
　　衙役道：“是刘进泰的夫人。”
　　王城表示知道了，吩咐道：“你先到张仵作那，着人领刘夫人去敛房认尸，然后把她请来。”
　　“是！”衙役领命而去。
　　楚天佑目光微闪：“丁大人，你说，为何刘进泰一人离家如此长时间，他家中，居然无人报官呢？”
　　不止丁五味，其他人也是一呆。
　　这岂非又是一庄蹊跷之事？
　　丁五味眼珠子一转：“这刘家是做什么的？”
　　王城道：“刘家祖上并不富裕，只是在七八年前才突然发了家，做的是金玉古董等生意，县中最繁华的街市上，那家‘富贵银楼’便是刘家开的。”
　　“哦~”丁五味点头。
　　白珊珊想了想：“难道刘家做生意的时候，惹上了什么人？”
　　王城摇头：“刘进德，就是刘进泰的弟弟，他被害一案发生后我们就去查了，并无什么收获。”
　　赵羽冷淡的道：“若非刘家结怨，也许，是他们本人与人有隙？”
　　王城还是摇头：“刘进德常年在外奔波，不好去查，刘进泰却一直在家管理产业，平日也算乐善好施，并不曾听说与谁有过深仇大恨的。”
　　赵羽皱了皱眉。
　　王城又道：“而且，除了不时往城外北荻洲赏景，刘进泰都待在刘家大宅，不怎么出门。”
　　“哦？”楚天佑合拢折扇，“刘进泰经常去北荻洲？”
　　“正是。”王城道：“北荻洲上的那些个楼台好些都是刘家修的，刘进泰更特意寻巧匠造了一艘画舫，什么春赏花，秋看叶，带着美人泛舟的，若有客上门，更是必去不可。”
　　丁五味咕哝了一句：“倒是会享受。”
　　王城笑了笑：“其实，不止是他，县中百姓闲暇之时也是极喜欢去那边的。洲上原就有个观景台，天晴之日，自观景台上看河岸这边，枫红连天，甚是漂亮。不过，自从月前开始下雨，承天河波滚浪急，涉渡不便，暂时便没什么人去了。”
　　“北荻洲……”楚天佑沉吟了一会，问道，“从县城这边前往北荻洲，只能渡船吗？没有桥梁连通？”
　　王城摇头：“没有。”
　　楚天佑摩挲着手中折扇：“那渡口建在何处？”
　　王城答道：“城北，就依着河堤而建，距龙王庙不远。”
　　“龙王庙？”赵羽讶然，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蹙眉，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王城奇怪：“怎么？”
　　楚天佑摇头而笑：“无事。不过，前时，我与小羽倒是去过那龙王庙。”想了想，他道，“王捕头，可往北荻洲的渡口，有几个？”
　　王城道：“只那一个。”
　　“这样吗？”楚天佑点头，“那么，你所说的观景之处，可是正对着龙王庙这方？”
　　王城道：“正是。”
　　楚天佑轻捋鬓发，若有所思。
　　方才的衙役又跑了来，躬身通报：“大人，王头儿，刘夫人到。”
　　王城道：“有请。”
　　“是。”衙役退出门外。
　　楚天佑目光微闪，打开折扇，站了起来：“大人，请上座。”
　　“嗯~”丁五味大模大样的离座，走到书案之后，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
　　白珊珊唇角带笑，与楚天佑几人一起立于一侧。
　　不过片刻，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在衙役的带领下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