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Take A Holiday》琉璃蓝泽

124、One hundred twenty three、

　　末日是什么？
　　枯竭，干涸，凡有的都丧失，秩序的混乱。文明一朝崩毁，人退化为兽。如此令人畏怖。
　　人们如此爱末日的题材，不是因为喜悦末日，等待它的降临。而正是以其残酷可怕，抚慰现在仍然一切如常的生活中的人们的心，知晓其珍贵。

　　大风里携裹着海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水的清凉感。
　　城堡外面摆着野餐桌，铺着浆好的挺括亚麻布，玻璃酒杯与瓷器，银餐具，简约精致的午餐。位置正对着岩石、沙滩和大海，一派好风光。诸人就座，笑语晏晏，宾主尽欢。
　　世界多美丽。
　　谁能想到，末日即将来临。这些以为恒定长久的，即将不复存。

　　梭罗夫人挂着习惯性的笑容，与客人们交谈着。她是女主人，所以她也照例地亲自打点着宴会的一切。装饰的花与餐具，菜肴的选择和搭配，与大厨交谈，甚至去选取材料。这是一种惯例和礼节。但作为海皇的代言人和选民计划的主持者，她似乎应该花更多心思和时间在更重要的事，而不是这些细节上。
　　她也有过疑虑，但在见过各色代言人和选民之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代言人们千奇百怪，而他们选择的选民也千奇百怪。军阀，学者，农民，流浪艺人……她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嘈杂的巴别塔。他们代表着各色的人群和团体。神选择代言人的标准，代言人们选择选民的标准，都有着各自的一套想法。具体如何，她不能知晓。她唯一知道的是，海皇的选择就是不在意。
　　海皇选择梭罗夫人，不过是因为他一贯就选了这个家族。而要求选择选民，似乎也只是对诸神提议的一个响应，而丝毫没有热情在内。他并不向梭罗夫人发布什么要求和标准，也不询问进展。似乎梭罗夫人选不选，怎么选，都无所谓。全盘交由她处理。一切只是在偶尔碰面的时候，梭罗夫人自己说几句罢了。而他也只是了解现状，像是随便听听般发表言论，至于内容如何，其实并不真正在意。
　　选民计划这件事，至少对海皇来说，并不重要。
　　世人对他似乎并不重要。能否重现亚特兰蒂斯的辉煌，似乎也不重要。又或许，他们去建立新世界，本身就能创造纯洁无垢的新人类，何必在这已经乌烟瘴气里的人间去搜寻那仅剩的十个义人或者一个虔信人？
　　因着海皇的这种态度，梭罗夫人反而不安起来。
　　平心而论，海皇对她足够好。人间的权势，财富，长久的安宁，都给予了。人所能要求别人和神恩赐的，莫过于这些。而海皇还对她足够宽容和放任，从不要求什么。
　　而你的心配不上给予的。那是给信任神的完全人的。
　　她有过各种疑虑，但最近它们也正在渐渐消退。一方面，选民计划说来探去，关键无非人心，尤其是逼到绝境中的尖锐与丑陋。对着人的失望而有了神的依赖。另一方面，她也察觉自己被卷入其他计划中。致力于使她产生对神的怀疑的，是另一股势想要达成的目的。由着他们对海皇的恶意，反而使她产生了抵触和警惕。
　　况且，海皇是朱利安梭罗。
　　关键不在于一切的真相是什么，而在于你想要什么。
　　因为也许那真相与你迷惑的问题的答案丝毫无关。不过引诱你投身深渊的诱饵，巫婆递给白雪公主的鲜红毒苹果。
　　曾经有钟爱的神子触怒了神，于是连着整个王国消失了。这本就是已经知道的。
　　诸神是有过黄昏。这也本就是已经知道的。所以现在才有复苏。
　　尽管她仍然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说其实末日并未来临。但现在她想，也许并不要听从夜神一族的嘲讽之神说了些什么，否则只能得到无穷的怀疑和混乱。那么鲜明的立场。

　　于是她渐渐安定下来，按着自己的想法去执行选民计划。
　　梭罗夫人出身上流社会，熟悉的社交圈子也一直如此。而现在，她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以及选民的范围。
　　她倒不是抱着血统优越论。而是认为，或许人人生而平等。然而确确实实，世间资源并不平均。那么，同样的胚子，施以更优越的条件，必定能长得更加精良，至少整体的几率会更高，出卓越人才的可能性更大。思想，眼界。哪怕先天并不突出的，也能由后天加以弥补。以及哪怕出生平民的，非凡的也总会显现于众人眼目中，进入到他们的视野里。总而言之，她是精英主义的拥护者。一方面，她是其中一份子的受益者；另一方面，这也几乎是她唯一熟悉和游刃有余的范围。她也曾经认真考虑过选民该有怎样的特质以及如何筛选，该怎样扩大范围从何等范围的人群中着手。不过等到见识了其他代言人的千奇百怪，她领悟到或许并不用自己担一切心，关心全人类。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份额就够了。

　　按照一般习俗，晚宴要比午餐隆重得多，那才是正式的社交场合。梭罗夫人也主要费心在它上面。
　　宴会的主题是古罗马风情。于是设宴地点放在了古罗马人喜爱的露天花园里，晚餐也是各种复古风格奇思妙想的珍异豪奢佳肴，为顺应主题大家也都挖空心思地作了古风打扮，显得新奇又有趣。
　　她花着大笔钱资助着古希罗宗教文化的复兴。但她谨慎地并不曾公开宣称自己是代言人。一切都是隐秘的。她以着自己俗世的身份进行惯例的社交，并评判对方是否合适，再决定告诉对方末日与新世界的事，自己的使命。于是纵使上层人士都知道梭罗夫人越来越受欢迎，也只是觉得她魅力使然，社交手腕高超。而并不能都知道内在的秘密，她与这个世界和人类未来的牵涉。
　　并不明亮的橙黄烛光照耀着餐桌、小径、花丛、廊柱，更多的则没入黑暗中，造成一种夜晚寂寥幽静的氛围，头顶则是璀璨得仿佛神话时代般的星空。
　　有那么一小会儿，梭罗夫人恰巧与所有客人都没有照面，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花园一角。听着不远处的喧嚣和热闹，身边不知何处蟋蟀的鸣叫，露水般潮湿冰凉的风抚过她脸颊，令她从热烈得微醺的晚宴氛围中醒来，她忽然觉得孤独。
　　有一瞬间，她想，我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么。所做的这些有意义么。
　　但是，末日将临。现有的都将不复存了。

　　“久仰大名。梭罗夫人。”
　　有声音说。
　　她立刻收拾好心情，优雅地站起身。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她只穿着件极朴素的原色亚麻袍子，面容上已经有衰朽的深深刻痕，然而这些都丝毫无损那种气度不凡的优雅。一种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和老练。梭罗夫人立刻判定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这是一个陌生人。她以前并未见过。熟悉的客人们会带并不认识的人来，扩大社交圈，增加潜在的人选。
　　晦暗光线下那人的神态并不清晰。但是她看着对方，直觉对方并不是有求于她，并不是为着想要成为选民。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请问您是？”她礼貌地问。
　　“格雷塔。您可以这么称呼我。”那个女人说，脸上的表情几乎像是微笑的。“我听说过您，很多次，很多方面。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那些都只是朋友们的恭维而已。你知道的。大家总是更乐意让彼此开心些。”
　　“这实在是一种过分的谦虚。尤其是考虑到您正在做的那些事。”
　　“我只是尽力做好我的工作。”
　　“您确实做得很好。我很敬佩。您拥有我十分欣赏的那种品格。机敏，智慧，迅速而精确的判断和洞察力。也许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的。”
　　“那么是什么阻碍了您呢？”
　　“不同的神。”
　　梭罗夫人的嘴角凝固着微笑。她的头脑飞速地运转起来。不同的神。那肯定是奥林帕斯诸神之外，那么是冥界和死神的人？为什么来找她？他们又想同她说什么？告诉她什么？
　　那个女人缓步走近。借着小径的灯光，她的面容身形更加清晰了些。那是一种不做过多雕饰和补救，坦然而优雅的衰老，好像谦卑地顺应着天命却显得十分自如。梭罗夫人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难道这是夜族的衰老之神？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同的理念。不同的神会令人联想到是同样的东西，好像品种不同的花儿。但不是那样的。”
　　“什么意思。”
　　“我怜悯你们。”
　　“嗯？”
　　“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的试炼。但我们即将迎来结束，以及全新的世界。封印正在破除，号角正被吹响。这是机会的狂喜一刻。我们一直都在等待。”她停顿了一下，接着用一种略带责备感的口吻说。“然而你们却只看到了末日的毁灭，看不到新生。梭罗夫人，聪慧如你，难道无法意识到，你们想要去的新世界，不过是重复开启的轮回，把目前的苦难延续下去么？”
　　“你是……”梭罗夫人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了。
　　“你知道的。那些诸神两千年前就已经输了。输得十分彻底。而现在，他们更不可能赢回来。那可不是什么可笑的神力大战。而是理论基石的粉碎。”
　　梭罗夫人看到那个女人手腕上缠绕着一串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沉黑色泽的玫瑰念珠。
　　“谢谢您的提醒。我想我自己知道想要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一笑，便转身离开。

　　梵蒂冈。她想。确实，比起夜族来。这才是更大而现实的威胁，横亘在面前的高峰。

　　“我去见过梭罗夫人了。”
　　“怎么样。”
　　“我为她感到遗憾。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但却并非智慧。她精通世俗，却不明白完全人的智慧。她不明白那些有权有势的是终将消亡的。”
　　“世人皆如此。所以我们才要布道。”
　　“也许她知道。但她仍然选择了世俗。她想要延续它。”
　　“这些都不是重点。”
　　“是的。我并不认为他们能闹出多大动静，反正结局他们必输无疑。可以完全放置不管。所以，圣座目前是什么态度？”
　　“他仍然坚持认为并未看到确切的征兆和启示。死亡骑士的出现并不是信号。即使他看过那些采访，并确认那是死亡骑士的前提下。他的看法是，死亡骑士并没有宣告过末日。所以并不打算有所动作，采取什么应对措施。”
　　“‘教宗永无谬误’。不是吗？”
　　“他反而想要安抚那些信众。但是我很担心这样反而会引起更多的误解，所以要非常慎重地处理。”
　　“我会尽力而为的。神父。当然，提前准备充足总是不错的。无论是应对一如既往的明天，还是变化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