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Take A Holiday》琉璃蓝泽

122、One hundred twenty one、

　　溪流清澈如水晶，闪动着细碎温柔的浮金。
　　宛如暗示着彼岸至福的光辉。

　　阿波罗妮亚打着黑伞，站在并不宽广的脉脉流水边，望着另一边美得如此虚幻的风景。
　　镇上的人只简单地称那里为‘对岸’。而住在对岸的魂使管那里叫‘小香榭丽舍’。传说中的乐土。
　　死神自己又是怎么称呼那里的呢，无从知晓。
　　现在她意识到，那里也是神话领域。

　　神的世界，奇花异草，恢宏宫居，美酒佳肴，永恒的享乐。
　　凡在里面的，都是不朽之物。包括死亡之神。
　　看起来如此近，却无法跨越。
　　然而，比起连位置在哪都不知道，有巨龙严密看守、关闭门扉的金苹果园。这里无疑还是更容易进入些的，只要拿到方法。

　　“那两位神明来到这里的时间很早。罗马的军队来到英格兰时，这里还只有野蛮人，谈不上文明。而神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则无从知晓。总而言之，是他们先选中了这块地方。后来慢慢地人类的踪迹扩展开，蔓延到了这里。”
　　相比任性而对吸血鬼抱有某种莫名警惕和敌意感的儿子，镇长的态度要健谈坦然很多，也许是为着许诺的投资的钱的缘故。或者既然是镇长，总是长袖善舞的社交好手，说得能让人觉得满意，得到自己想要的。
　　“崇拜？不是这样的。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钟爱或者厌恶人类的说法，应该说是不在意。只是这里是他们的地方。然后有人慢慢迁居过来。如此而已。当然，影响是有的。神明居处总会天然环绕着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某些力量。但这并不是刻意为之。不是恩赐，考验，惩罚。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当然，出过很多麻烦。坏的居多。你看过斯蒂芬金的宠物公墓吗？哦抱歉，我想你们吸血鬼可能不是很关注人类流行。简单地说，就是在某个地方有某种神秘力量。它只是存在于那里，没有目的和意义。不是魔鬼的诱惑和交易。但是人类发现之后，利用了它做了些什么，造成了一些邪恶可怕的东西和后果。”
　　“神的看法？他们的看法就是不关心。但是你能想象到，人类很关心他们。始终期待着这样的超自然的力量能帮助自己做些什么，乃至想要与神沟通，向其祈求。”
　　“不。他们有时候会答应，看心情。他们是冷漠，但不是绝对隔离和排斥人类，好像划出一道空白结界一样。不关心的意思就是，既不在意人类闹了些什么，也不排斥他们来要求什么，而答不答应以及由此造成的后果，也不关心。当时教会的人斥之为‘魔鬼’，居民则称其为‘邪神’。但由于始终是居民们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有求于他们，而他们则对居民毫无所谓。所以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被崇拜的。”
　　“当然，和现在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思潮是逐渐变化的。而其中最关键的人物，就是那位维多利亚时代的爵士先生了。”
　　“他是一个传奇。但他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至今仍然是个秘密。因为很可以想象，这些事必定不是在日常的镇上发生的，它在别的地方。他独自进行了不可言说的旅行，经历了无人知晓的世界。但总而言之，结果是，我们和对岸达成了某种协议。居民们不再使用那些禁忌招来自我毁灭的祸害。相信我，这对神本身一点没有影响和造成烦恼。但人类会被拖入深渊。对岸的使者会负责监察和消除祸患。居民们改造死神教堂，并维护它。”
　　“不。不是信仰。不是你们熟知的那种。我说过，神是很冷漠的。我们想要过美好的生活。他们的要求则是不要烦扰和保持这里的风貌。如此而已。再说得直白些，就是不想要讨厌的邻居。”

　　真诚的、完美的说辞。可以解决血族们发现的所有蛛丝马迹带来的疑惑，也堵死他们发现秘密后想要利用的可能。从这方面来说，老镇长比他儿子要老练得多。亚当兰凯斯特那种不耐烦，假装无知又装得不好，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知道也不会跟你讲的态度，只会更引发血族的好奇心和探索。
　　这些话九真一假，或者全真但不是全部。谜团仍然很多。
　　但确实，至少在新辛梅里亚，已经到了探察的尽头。因为在这里，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人类，还有监察的魂使。
　　那是个宁芙一样美貌轻灵的少女，看起来露珠般娇柔易碎，无法联想到死亡和收魂之类冷峻强大严酷的词眼。当在镇上出现时，她也非常罕见地并不穿着魂使标配的黑衣，而是简单的衣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人间女子。但血族们指认，这确确实实就是在死神教堂里被召唤过来的魂使。
　　是的。她偶尔会来镇子上。第一次看到她时，在教堂里见过她的血族们还非常紧张，以为她要做什么。后来发现她只是来走走而已。至于她真正的目的，也没血族敢问。
　　但她也没打扰血族。他们做些什么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被窥探的感觉。一切进行顺利。
　　但仅仅这些是不够的。虽然也不知道触碰魂使禁忌的界限在哪里。但在人家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刺探敌情。她自认没这个能力，也不认为吸血鬼有。所以真正重要的事情都是在新辛梅里亚之外做的。这里已经逐渐褪去了刚发现时的光环。
　　直到现在。

　　虚幻的彼岸风景，那么美，是神迹的昭示，象征着至福和永恒。
　　“不。那里只是他们的地方。人类的天堂如果有的话，也是在别处。这是很明确的。”
　　“没有死后的许诺。我们只关心现世。”
　　不可能这么简单。
　　诱惑始终存在，而世人是世人。如果可以摒弃那些喜怒忧惧，除非这里的居民人人是圣徒。
　　强大的、可借用的力量。对美好乐园的向往。对于死的恐惧。这些岂是能轻易克服的？

　　她将一枝黄金玫瑰放在祭祀台上。
　　新辛梅里亚的珠宝店里，黄金饰物的元素比起银来要单调得多。只有一种，那就是黄金玫瑰。据说是永恒之爱的象征。
　　她知道这里是死神的世界。她知道死神有恋人。这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
　　教堂的祭祀台上有个水晶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枝黄金玫瑰。
　　无疑，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和元素，乃至是最重要的。所以，为什么？
　　当然她也听说连魂使都声称死神是恋爱脑。但据她来看，那绝对不真实，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自己还不足以理解其真实含义。死亡是如此严肃的事情，而不是轻浮的幻想。就她接触到的有关死神的东西和人来说，也确实证明了她的看法。
　　那不是又大又美而内在空洞一戳就破的肥皂泡泡式笑话，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她坐在长椅上沉思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拿起了那支黄金玫瑰。
　　对方来得无声无息，好像只是空气的流动。当她恍然惊觉时，对方已经在了。
　　那个少女站在祭祀台前。修女和夜行人般的黑袍中，是古典油画里宁芙的脸。
　　这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魂使的正式服装是黑色。或者反过来考虑，是这里对魂使而言是个特殊的地方。
　　她不开口，魂使便也只是掂着黄金玫瑰看她。

　　于是她说。
　　“很荣幸能召唤到您。我怀抱虔诚之心来到这里，是有一些小小的请求。”
　　“对于我们血族来说，因为已经得到了现世的永生，所以很少去考虑死亡和死后世界这件事。”
　　“但是，当我站在岸边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那种纯净永恒的美丽，一瞬间激起了我心中的渴望。”
　　“你可能不曾有过那种感觉。那个刹那……”
　　魂使只是听着，看着她，或者既没听，也没看。
　　等她说完了。魂使才开口。
　　“也许在别的地方，有别的神安排了你们和死后灵魂去的至福之地。但不是那里。”
　　“除去神的光环，你完全可以只把它当作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庭院。如此而已。”
　　“神难道如此冷漠吗？”
　　“我觉得你应该早已知道。不必现在才来惊讶。况且那是死亡之神。”
　　“但是死亡之神去爱，去喜欢这些美好本身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而他最喜欢的是象征永恒之爱的黄金玫瑰，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那也与你们无关。”
　　她看着那张美丽而冷漠的脸。想，确实是不一样的。也许死神的花园里，这些魂使可以打扮得可爱天真如同真正的宁芙，但那始终只是表面的假象。宁芙不会收割灵魂，不会手持利刃猎杀血族。但是……
　　“你们可以向别的神要求。但是向死亡本身祈求，唯一能得到的只有虚无。这就是所有的秘密、事实和真相。”
　　“我想祈求的并非死亡，而是乐园。”
　　“那向别的神祈祷去吧。”
　　决断的话语，确实如老镇长所说的，这个神并不在意崇拜，就像古老诗歌中说的那样。
　　魂使转身离开，将奉献的那支黄金玫瑰缠绕在栏杆上，随后消失在神像后的阴影中。
　　一无所获。

　　不过一无所获本身也是一种获取。她只得如此安慰。
　　她走出教堂后，手机响了起来。
　　听到电话里的内容，她瞬间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那个魂使说得没错。哪怕死神拒绝，也有其他神会帮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