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Take A Holiday》琉璃蓝泽

113、One hundred twelve、

　　“批评与嘲弄之神。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杠精之神？”
　　“不怎么像你想的那样。就我查到的资料而言，他的形象要严肃得多。”
　　“不是给人挑刺的吗？或者好些，给出改善的建议？”
　　“这也算一部分。文艺复兴起尤其是到十七八世纪时，他被认为是艺术家们的守护者。不过这种记载感觉可靠性不大。”
　　“批评社会之类的玩意吧。不然艺术家们的守护神一般不是缪斯么，摩摩斯能带来什么相似的作用，总不能也是给他们带来灵感吧？促使他们追求完美？”
　　“这些神话时代之后不知道多久的事先不谈。都不知道是人类自己YY的还是他确实又干什么了。总之，回归我们熟悉的时间和地点，他在奥林帕斯山似乎呆了一段时间。看名字就知道他的作为肯定是很讨人厌的。所以据说后来被赶走了。”
　　“肯定的呀。”艾亚哥斯幸灾乐祸。
　　“不过他向宙斯提过两个重要建议。宙斯采纳了。”米诺斯合上书。
　　“什么建议？总不会是建议他不要风流好色，成为道德典范吧？”
　　“第一、把忒提斯嫁给一个凡人；第二、找人生一个绝色美女。”
　　艾亚哥斯惊讶地闭上嘴。
　　“是的。他们在策划特洛伊战争，以及如何摆脱宙斯的诅咒。很奇怪，这两个建议非常严肃和尖锐。哪怕找理由说他觉得宙斯自己的想法不行所以挑刺给建议，也已经超出了批评的范围了。”
　　“冥王大人让我们最好别接近他，说他以让人陷入恐惧和混乱为乐。我也觉得这不仅仅是批评和嘲弄本身能够做到的。人们被指出缺点的一般反应其实是恼羞成怒，会更倾向于维护自己，以及虚心接受和改正。摩摩斯到底是什么人？”
　　“深渊诸神，不，外神的代理人……这没有记载在书上。”米诺斯轻轻敲着书的厚重封壳。“不过，多了这个设定的话。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作为一个异乡的陌生来客。所谓的批评与嘲弄。他会批评什么？嘲弄什么？对和错，正确与谬误，好和坏，按照怎样的标准？”
　　“刻瑞斯那边还没搞清跟双子神和命运女神的关系。这边又来了个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摩摩斯。深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啊。”艾亚哥斯托着下巴说。“伏行的卡俄斯……看来这个末日会闹得更乱。不过反正现在我们不用卷进这堆令人头大的混乱里，无所谓咯。”

　　无数内心的低语飞过，逻辑清晰的，无来由的，情绪与理性。盘算的计划。
　　说，要如何解决死亡。

　　万特伸手摘走了刻瑞斯的耳机。
　　“靠！你干嘛！有事直说。”
　　刻瑞斯一把把耳机夺回来，又重新戴上。
　　“你不是负责去弄亚特兰蒂斯那堆旧事了吗？怎么又抢我活。”
　　“搞完了啊。”
　　“搞完了？”万特拧着眉，重复一遍。“搞完了？”
　　“梭罗夫人想知道当初亚特兰蒂斯怎么没的，我就回放了一边。完了啊。”
　　“这叫完了？”
　　“不然还想怎么样。重构后来的事，记忆闪现，然后引导她去见那个女人，什么冥界边缘的秘密，诸神的弱点和缺陷，失败的秘密。最后说，这都是命运注定的重复轮回？很烦诶。我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万特抽笑。
　　“这事都这么能偷懒到这种地步……表面功夫都不做。”
　　“那位起的头，上行下效。反正又不会有人投诉又没上司盯着。决定权在我，我何必给自己多找麻烦。其实这事之前那位喊我去吃饭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万特盯着他。
　　“干嘛。”
　　“为什么吃饭不喊我。”万特沉痛地说。
　　“你问那位啊。问我干嘛。”
　　“算了，知道那位想一出是一出。”万特揉着眉心。“那你这边算弄完了？”
　　“差不多就个收尾吧。那就要等别人时间了。”刻瑞斯的目光重新转向电脑。“至于海皇代言人那边。认真说的话，反正日光之下无新事。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答案也早都有了。关键不在于找不找得到，而在于想不想。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总之就是你怠工。”万特无情地指出。

　　那种景象如同最深最深的可怕梦魇，酒神狂女也无法想象。那种陌生的低语如此使人癫狂，轻易粉碎所有理智。而它们一直存在着，本就存在着，只是被掩藏，如同盖住的深深洞穴。
　　希腊人信奉节制与宁静，充满自信地相信自己的优秀与高贵。他们称所有不讲希腊语的外族为野蛮人。尽管如此，他们需要那些土地，矿产，奴隶。所以他们总是在远征和扩张，建立殖民地。
　　但是把战火烧到未知中是一个错误。尽管这种事情，如何能事先预知呢。
　　神谕也没有预见到。

　　即使在回城邦很久之后，他仍然会在夜的黑暗中惊醒尖叫。
　　他会想起来他们的战役。他们胜利地推进，对方节节败退，被杀死，成为俘虏。于是他们就这样一无所知、甚至是欢呼着进入了陌生荒凉的群山之中。
　　他在黑夜中呼唤着诸神的名字祈祷。想，伊菲革涅亚被狩猎女神放到了蛮荒的陶里斯半岛。但是即使那样可怕化外的地方也与最纯正的希腊城邦信奉着一样的诸神。诸神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称，不同的化身，不同的模样，最后成为漫长的头衔之一。
　　但是那东西是不一样的。

　　神殿和神庙以及圣地一般是信徒堆积财富最多的地方。所以他们向着那些地方走去。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如此愚昧的当地人自然并没有建造什么精细恢宏的神殿。他们无非是在空地上堆积起了石头和图案，奉献了骨头和生命。一些丑陋的、恶臭的，难以言明的东西和仪式。
　　但是就是在那里，他看见了此生唯一一次神迹，或者最接近神迹的东西。
　　如果不能称之为神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形容它。尽管那东西与他以往所有的认知都无法相和，从天上到地下的诸神都是。除非他承认，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诸神之外的统治势力。
　　那时，有个人站在这一切的中心。肤色如同白垩土，脸看起来很怪异，如同带了面具，穿着一袭破烂的黄色长袍。他只是镇静地看着接近的希腊军队。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干涸而嘶哑。那时候，突然，所有土人都开始重复相同的、不知含义的话。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绝非人类可以发出的音调回荡着，呐喊着，铺天盖地的阴影。然后，他看见了眼睛。
　　无数的眼睛，或者说，类似眼睛的东西。自缝隙的黑暗中张开。他无法描述它们在哪，它们同时在多个地方，又好像重叠起来只是同一个。似乎空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角度和形态被扭曲了。它们像偶尔浮到水面被看见，又随即下沉到深处的鱼。
　　不是，不是，不是。
　　他只能疯狂地否认。
　　那样的形态，悖逆常规的秩序。
　　那样的力量，亵渎典雅的诸神。
　　那样的存在，否定理性的智慧。

　　那东西看了他一眼，就入了他的心，令他再不得安宁。
　　他曾经是个英勇的战士，从不畏惧战斗和死亡。但他此生再未离开城邦一步，犹如羽翼荫庇下的雏鸟。
　　但即使回到熟悉的故乡，回到充满诸神痕迹与传说的一切之中。他仍然无法摆脱梦魇，无法治愈伤痕，无法否定那些渎神的、怪诞的知识。它们反而犹如毒素般轻柔地渗进来，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形式渗透进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性、均衡、古典、庄严之中，败坏他以为倚靠的基石。

　　诸神光荣，求你们庇佑我。

　　有黑雾蒙住他望向诸神的眼睛，有污秽捂住他弹动的口舌，有知识折断坚定的信念。
　　你知道为什么白银时代起，人类不断堕落下去吗？
　　你知道为什么人类始终免不了触怒神吗。
　　如果人只要尊敬神就能得到好的生活，不敬神就会受到惩罚。为什么他们始终不知悔改，自寻死路。
　　核心，唯一的核心，就是人类始终是为自己而活的。
　　尊敬神，不过是手段，而非目的。
　　而神造人是为了取悦自己。
　　最关键的分歧与核心，是神以为人是为顺服和取悦神而活的。但人是为自己而活的。神的目的和人的目的，从来不一致。
　　比如敬神。
　　神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人而言，这不过是为了使自己过得更好的手段。
　　所以人类永远不可能得到神的认可，反而会堕落。
　　只要他们不是为着神的意志与喜怒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
　　自从黄金时代人神分离，鸿沟一旦裂开就再无法弥补。

　　所谓的敬神，虚假的表象是为了取悦神，本质是为了取悦人类自己。
　　只要实质如此，人类就永远会渎神，诸神就永远会愤怒人类的儹越。
　　因为那所谓儹越，正是人类取悦自身的至高喜悦。

　　不要试图否定，不要试图逃避。说，这些都是谎言。这些才是嘲弄的真实。
　　你们敬神，按着他们订下的规则行事。只是因为既然是他们在统治你们，遵从总是比悖逆获得更多的好处。
　　敬神不是理应如此，唯一对的做法。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如果熟悉的诸神不接受你们的恳求。如果有得选择，你们是否会转眼寻求别的力量？
　　选择的真正意义，不在于选择本身。在于，它能给予你不同的、陌生的知识，颠覆以为理所当然的秩序，使之坍塌，露出本来面目。既发现神的真实，也发现人心的真实。
　　知道，原来的认知不过是虚假可笑的谎言。

　　他睁开双眼。但仍然看到那骇人的假象。
　　灼热太阳高照着他。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无限遥远、陌生的黑暗虚空中传来的嘲笑声，无时无刻不回荡在他灵魂深处，折磨他的理智，令他坠入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