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One hundred elev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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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记得清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了。
那些日子与以往相比也没什么变化，城邦之间照例地在打仗和停歇，举办运动会，以及远征野蛮人的殖民地。一切平淡如水，没有什么剧烈的改变，包括政体。最灵验和庄重的神谕也不曾发出特殊的征兆。每个人都按着以往日子的范例去生活，讨论着惯例的话题。秋季似乎有些过热，依旧充满酷暑灼烫的气息，好像喜怒无常的诸神又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就在这样的时候，那个异乡人来到了这些希腊古典的城邦之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来自古老得可怕的、充满无数隐秘知识的埃及。因为他有着一张典型的高贵如法老般的埃及人面孔。他自称活过许多个世纪，是来自黑暗之处的黑暗之人。而他所知道和将讲述的智慧，绝不属于这块众人熟悉的大地中任何一个地方。
他行走于城邦之中。而这位黝黑、纤瘦的不祥之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购买一些金属器械，并委托铁匠把它们做成怪异的零件，组合成从未见过的奇妙之物。他像那些智术师一样，发表了许多长篇阔论——从自然学到神学——，而每次演讲都能把观众震惊得哑口无言。很快，他为自己赢得了显赫的声名。人们一边颤抖着，一边建议其他人亲眼看看他，聆听他的言语。但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随之出现。他所过之处，人们就失去安宁，在白昼与黑夜中都尖叫惊惶，陷入无法挽救的疯狂之中。一股幽暗的、歪曲与不祥的云伴随着他，散发出可怕的、无以名状的渎神气息。
以下，就是他某次演讲的情形与内容。
那时，人们犹如集群迁徙的候鸟一样涌向他。他们聚集在赛场的空地上，相互说听到的消息，说他带来的消息带有无与伦比的诱惑与魅力，充满了深奥难明的知识。他所描述的图景，是纵使梦也无法想象到的奇妙与狂野，超出人头脑中最大胆的猜测。他所叙述之信息，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胆敢附和。此外，还有另一种流传极广的流言，说认识他的人，能看到旁人未曾见过之景象。
他刚出现，人群就向他欢呼。待得稍静，就有人问他，既然你的知识不属于这块土地，那是来自哪里，你又是怎么得知的呢。
他说，其实你们早就已经知道。但是你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耳聋眼瞎。
神谱说，最早出现的是卡俄斯，然后是盖亚。
言语已经揭露真实，你们却不了解它的真意。
卡俄斯不是元素的混合，不是起初的混沌，不是与秩序相对的混乱。
卡俄斯是裂缝，是未知，是门扉。
起源说，最早出现的是卡俄斯，意思就是说，我并不知道起源有什么，从何开始，从何处开始，裂缝之外是什么。然后，它才讲述盖亚，就是你们熟悉的大地。
既然有了大地的熟悉与故土，就有了裂缝之外的陌生与异乡。
而我就是异乡来的客人，为你们带来陌生的知识。
我不信。又有人叫起来，接着恳求他。那给我们说些不一样的知识吧，要我们能理解的不一样。
不要无法证实的神话。北风后的国度的人有三只眼睛，他们不知道吃盐，不懂咸的味道。不要这些奇谈。
要我们能理解的陌生与不同。
那个人笑得很轻快，说，好，那我来说你们所知之物的陌生面目。
你们知道命运吧？
在人出生之前，宙斯大神就已经在瓦罐里拣选了好与坏的命运。人的一切，在出生以前就注定了，已经被神规划好，注定的份额，就是所谓的命运。
它充满了不可逾越，不可更改的严厉意味，甚至不可理喻。而万事万物都已被安排好。
最有名的，自然是俄狄甫斯王的故事。出生前，就有预言说他要弑父娶母。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再怎么逃避，最后也还是成就了命运。
俄狄甫斯并没有触怒神，并没有过错，但为什么要有这样可悲的命运，必须发生在他身上呢。
这样荒诞无理的命运，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带给人类什么好处，带给神什么好处。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什么。神有宠儿，想要给其荣誉，可以理解。人触怒神，被责罚，也可以理解。然而这样莫名的安排，是为了说明什么呢。
命运的威严与不可抵抗？
如此绝望的、无从摆脱的牢笼。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想要打破命运？
由此引出的下一个问题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命运的本质是什么。
让我再问一次，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想要打破命运？因为我们即将进入禁忌的领域。答案即禁忌本身。而你们准备好进入了吗？愿意为这个答案付出任何代价么？我们正在越过常规，进入陌生领域。
来，让我们一起破坏规则，亵渎神明。
世界最普通常见的假面，让我们撕下它，看它背后的真实面目。
关键不在于你们想不到，而在于不敢去想。
莫伊莱，即为限制的份额。你应得到的，你能得到的。两者都很重要，形容词，名词。限制的，份额。诸神为你们安排好了这些。你就这样过往了你的一生，也不能获取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得儹越。
这就是它唯一的核心，将人限死于预定的轨道，确保万无一失。
确保不会出现儹越的不安定因素。确保现有的秩序不会被颠覆。为了神明永久的统治。
命运不可改变，从来就只是一个欺骗人的谎言。
都说预言一旦发出，无论如何避免，就必定实现。从乌兰诺斯到克洛诺斯。
但是宙斯逃避了两次。
为什么他就可以破坏规则。
而这个事实更重要的意味在于，命运是可以被破坏的，而不是必然。
我们还有另外一个例子。宙斯想要给赫拉克勒斯荣誉，于是他说，他要让预定之日珀尔修斯的后代统治迈锡尼。他想的是赫拉克勒斯，但是赫拉迅速下手，让欧律斯透斯先行出生。
宙斯不能食言，但这岂非违背了他的本愿？欧律斯透斯意外得到了不属于他的荣耀与份额。
让我们直说吧。莫伊莱是诸神用以统治和奴役人类的武器。它令诸神控制人类，随心所欲地给予荣誉和惩罚，绝大的权力。
莫伊莱的说法是一种麻痹的毒药。它令人自我催眠，不断自省，自我约束，自我审查。它毒害人的思想，使人深信，所发生的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本应如此的。为一切已经看到的荒诞错谬的现实合理化，找出借口说服自身。
命运不可更改和诸神的统治，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命运已经决定一切，要诸神何用。人为何要祭祀神，人为何要取悦神。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无论人做什么，该得的与不该得的，都已就位。为什么要有诸神的存在，他们的权柄的余地在哪里。他们能按照自己心意去宠爱某个英雄吗？他们能够被自己的怒火驱使去惩罚某个罪人吗？须知按照莫伊莱的设定，它既然约束了人的行为，就必然同等约束会对人的命运施加影响的神。
但众所周知，对于诸神而言，是没有莫伊莱这种存在的。命运限制了人从生到死的一切。诸神是永恒享受和快乐的。而他们甚至设立了涅墨西斯监视凡人，免得人的一生过于幸福，如同神一样。
你为什么生来是奴隶就得永远是奴隶。你为什么得受首领辖制。你为什么注定要成为神的宠儿的垫脚石。你为什么在脚踩的泥地里，不能升至与神同高。这些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生来就只配得到这些。
当你看到地位比你低下的人时，看到谁的悲惨遭遇时。须知，你在镜中看到的是你们自身，和所有人。层层叠起而重复的阶级镜像，组合成人类这个群体。而神在天上俯视着。
当埃阿斯因疯狂而向牲畜挥动剑，仆倒在尘埃中。雅典娜对奥德修斯说，你看见了吗，奥德修斯，神的力量有多大？谁比这个人更有先见之明，或者谋定而行？
奥德修斯回答说，我不知道还有谁。但是我怜悯他……我想着他，我也想着我们自己。因为我看到了我们所有活着的人的真实状态。我们是黯淡的空壳，无足轻重的虚影。如此而已。
如果命运是可以被打破的，那么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命运被打破的瞬间，世界会毁灭吗？秩序会失衡吗？俄狄甫斯是否弑父娶母，是某种维护世界和平的必要吗？一朵花的颜色，一阵风的高低，到底会造成什么影响。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造成了不同的后果。只有一个是对的吗？你只能做出那个必然的决定吗？为什么一切只能这样发生，不能那样发生。
来，倾听真实得令人颤栗的言语，黑暗得渎神的知识。
莫伊莱的本质，是神对人的恶意。
揭去眼前的黑暗吧。
众人鸦雀无声，内心恐惧。
纯洁的羔羊，敬神的诸人。他们想要尖叫，想要逃离，害怕神的怒火降临。可是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拖住了他们的角度，迫使他们继续聆听不洁污秽的言语。
可怜的人啊。让我们继续接下来的演讲吧。
神的统治，不仅以力量作为基石，还要以道德作为核心。
让我们再从莫伊莱开始。
莫伊莱的谎言的正当性，就在于，你必须相信，莫伊莱是对的，才能接受。哪怕得到的份额再荒诞可怕。因为如果它有一丝一毫是错的，就可以否定。否定莫伊莱就是否定人的地位本身，人的应得份额。
所以莫伊莱必须是对的。必须编织出一套言辞，确保莫伊莱的存在的正当性。那就是秩序。莫伊莱必须是对的。诸神也必须是对的。一切都处在可理解的、正当的、完善的体系中。
安提戈涅说，难道人间的律法，敢声称与神那永恒不可动摇的律法匹配吗。
诸神是宇宙价值与意志的体现。宇宙是均衡的、稳定的、为善的、理性的。那么他们的统治也必定是永恒的、完美的、不可动摇的，一切的范本，最优的体现。
人的一切努力，都应该使得自己更纯洁，更敬仰神。
但不是更接近神。但这难道不应该是宇宙至善的目标吗。成为更好的存在。
但是诸神既嘲笑人的愚蠢，又震怒于人过于逾越的聪明。
他们并不想人类变得更好。他们只需要人类带给自己的确定地位的优越感。无论是恩赐，还是惩戒。
人类则深信，自己在神的羽翼庇护下，得到了应有的、更好的生活。神的统治理所当然。
人们热爱和崇敬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熟悉的、亲切的故乡。人与大地紧密依赖，如此切近亲切。从大地上诞生的神自然也是如此。一切都应是好的。如果不好。那是因为人犯下的错误。人要认识自己在整体中的位置，并接受它，成为它，完成自己的职责和目标，以此与整体融合，成为它的一部分，由此感受到整体的愉快与和谐。
但是这一切的基础本身就是个错误。
睁开被蒙蔽的双眼吧。
为什么你要成为别人的一部分，不能成为自己。别人的愉悦并不能取代你的痛苦。半神的光辉与荣耀，与作为炮灰的你有关系吗？这就是诸神安排的位置。
这个世界中充满了谬误与冷漠，荒诞与错位。
醒来吧。你们会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身处一个多么陌生而充满恶意的世界。
此地你们的统治者，不是善、公正、理性的化身，而是一群残酷、为欲望掌控的暴君。
一切发生的事，都没有真正合理的理由。只有你们在自我异化，为它寻找借口。
你们是自己的王子，却要做别人的奴隶。
除了你们所熟知的神话规则之外，你们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火种。尽管微弱。
你们屈服于众权势的淫威，为沉重锁链所捆绑，被迫为它服苦役。你们不够强大，也缺乏足够的智慧，推翻这一切。
但是，只要你们愿意，我会教授你们方法，给予你们力量。
我会向你们展现前所未有的知识，了解到被诸神隐藏起来的所有奥秘。这一切的本质，运转的结构，破坏的方法。
因为在这里有智慧，凡有悟性的，就能数清。
也许你们会以为我是骗子，只会空口说些诡辩与修辞术的大话。或者神派来试探的探子，揪出人群中的坏苗。
而我说过，我是来自异乡的客人。我拥有着不同你们所熟悉的诸神的力量，不同的存在。
你们准备好，睁开双眼，看我将展示你们的非凡景象了吗？
那个人爽朗而轻快地微笑着，张开双手。
瞬间，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那狂烈的奇妙。
每一朵花的颜色，所有蚂蚁的数目，每个城邦的每道墙缝的位置。赫利俄斯的全知之眼也无法触探和感受到此等奇妙，所有位置的重叠，所有事件的存在。超越肉身感官所限与想象。
苍穹与大地交叠，合成一个坚固的造物主小屋。一个未孵化的蛋，万物之卵。
然后他们看到了缝隙，看到了外面，群星无尽的深渊。
如此陌生广大的宇宙。
原有的世界不过无边黑暗浪潮中一艘如此单薄的小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看到它真实的模样。
对于此时的人们而言，它看起来是多么陌生和怪诞啊。
所有的人都陷入癫狂的尖叫，所有认知被颠覆，所有常识的理性被粉碎。那些展示的绝无虚假的东西，超越所有情感与理性之上。
他们也看到了那个人除了那站在赛场上的人形之外的形态。
那绝不是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东西，包括诸神。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One hundred elev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