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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One hundred nine、 ...


  •   神话时代。
      米诺斯醒过来,看见了一片苍茫虚浮的灰色荒野,荒野中开着无数纤弱的星星白花,如同淡墨色的夜空。远方是黯淡浓重起来的阴影,薄薄地映着些起伏山峰的轮廓。天穹幽深无比,是纯粹的浓雾遮盖的黑暗。
      这一切如此陌生。
      他还有些恍惚,想,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阵微风拂来,拂过荒野。他听到了风中的窃窃私语,只一晃动,他就看到了无数人影,在淡灰的土地、笼罩在它上面的更淡些的迷雾,以及同样黯淡色泽的植物盛开的苍白花光之间。它们飘荡着,交错着,随着雾气成形又散开,仿佛不过雾气的特殊形态。
      如此多的人,好像最繁盛的城邦上最繁盛的街道,节日时拥挤的人流。但是丝毫感受不到喧闹与热切的气息,只有无生机的死寂感,如同世界尽头最荒凉的旷野。
      他向着一个方向走去,不知道是什么方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只是不想停留在原地。他并不感觉疲累或者饥饿,那些感觉都消失了,仿佛只有些残余的情绪,驱动着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做梦了。
      梦里的颜色是鲜明的。克里特的月光与夜风,深蓝如青金石的天幕,百合花的香气。
      他倚靠在柱子上,与谁说着什么,心里想着什么,喜悦和悲哀的心情。
      然后他醒了,看到面前仍旧是成片点缀着纤弱白花的灰色荒原。再听到那些低微的风声,他就明白那是幻影们的梦之呓语,记忆的残影。
      他的心中升起一种淡漠的渴望,就仿佛杯里的残酒散发出最后的芬芳。他抓住那一缕游丝般的情绪,被牵引着,往何处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做梦了。
      梦里的气味是浓烈的,冲天的血腥,他看见了自己像一个人偶一样溺于预谋的灼热沥青中,尸骨无存。
      然后他醒了。知道自己是谁,最后一刻的记忆,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不远处是两座极高大的对峙山峰,中间是宽广的峡谷。峡谷中弥漫着薄薄的迷雾,但是因为峡谷太深远,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尽头如何。但是他知道走过去到尽头一定有一条河。
      他已经知道这是哪里了。
      他望着幽暗阴影中的山峰和峡谷,想,这就是所谓冥界宽广的门扉,哈迪斯的宫居,作为界限的冥界之门。
      那么,自己已经死去,一切已经结束了。
      记忆的颜色慢慢淡去,情绪也如同雾气一样飘渺,轻烟般散去。他回到那片灰色荒野上继续游荡。

      他仍然会做梦,断断续续地。有时候是在即将出战的船上,有时候是在春日的伊达山,或者在王宫繁复迂回的走廊中,衣角纷飞。梦做着做着,到最后,天色和记忆都逐渐暗下来,欢笑和泪水都淡去了,越来越多只剩下沉默的黑暗。有时候他会醒来,不知道自己已经飘荡到哪里,但这并不要紧。
      有一次,他梦见了比灰色荒原和天空更浓厚的黑暗。那种有实质的黑暗。这里如此陌生,使得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方。
      四周都是岩石,只有岩石。天然的,未经雕凿,沿着原有的曲线自然地起伏,形成洞穴和裂缝。触目所及,无天空和大地,只有不辨上下四方的岩洞。
      但是这一切看起来非常宽广,非常恢宏,仿佛巨人的宫殿,带着自然高贵的气质,天成的古老与神圣感,令人油然而生敬畏,感觉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这个地方后来他再也没有能来过。而要到很后来,他才知道,冥界的不同部分不是靠物理意义上的地理环境联系起来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是在无边无际的灰色荒野上徘徊,而未见过其他部分。伊利西亚,深渊,别的地方。

      此时,他只是无知无觉地行走着,这里不比灰色荒野那种如同时间灰烬般的枯寂,时代的沉默废墟。这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很重大的人和事,使得它不再是它本身而被赋予了一段重要的记忆与意义,否则无以解释萦绕着无处不在的某种厚重的张力气息,如同历史本身。
      黑暗里有微光,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无数晶体簇矿石散发出的光辉,它们沿着洞壁蔓延开,凝结的纯净石之花,枯燥黑暗中如此优美精致的装饰。
      他往洞穴深处去,又本能地停下来。自成为亡灵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强烈清晰的感觉了。
      里面有某种存在,强大的、宛如实质的存在感压迫于每一份空气之中。
      它是源泉和权柄。一旦感受到,就能立刻理解某些黑暗中的东西是源于它的,被赋予的王冠。
      事实上,在他感受到气息时,那个存在无疑也立刻觉察到他了,被他所惊醒。
      黑暗中,有什么从沉睡中起身,向那个小小的阴魂走来。仿佛天上的乌云凝聚,阴影盖过一片草叶。
      那样的存在无疑是美的,美而强大,力量和身形却显得很寂静。
      对方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叫米诺斯。克里特的君王。宙斯之子。
      言灵吐出口的刹那,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于是他猛然惊醒,真正地醒来。神智回复,思想清晰,好像从梦一样轻浮飞沫的感触中惊醒于现实世界。
      那个存在站在他面前,看起来跟他差不多高的人形。身上的气息弥漫开,却仿佛拥有这整个世界,与其融合般。
      对方说,我是哈迪斯。

      他以无限敬畏之心低下头,将手交错于胸前,面见神明。
      冥界之王。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哈迪斯的态度倒很平静。
      “我也不知道。”米诺斯恭敬地回答,对着此间的主人。
      “算了。我也猜是这样,跟我来。”
      哈迪斯走过他身边,走到他前面,身影遮住了他面前的黑暗和视野。只一瞬间,好像夜幕落下,他们就回到了亡灵游荡、开着苍白碎花的灰色荒野。
      但是对于现在的米诺斯来说,感受已经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此时的他,更像活着的时候,想要去思考,疑问,鲜活清晰。
      此时,他看到了那些亡灵,看到的是未被管理的人群,杂乱无序,好像一盘散沙。一连串的思绪掠过脑海,使得他不得不把迫切的疑问说出口。
      “恕我好奇,冥王陛下。”他说,对着万神之王的兄弟,地下世界的管理者。“那些亡者,他们就只是这样在荒野上游荡吗?”
      “不然呢?”哈迪斯口气淡漠地反问。
      “您有没有考虑过,让它们做些什么,建立一个体系,让这一切井然有序起来。”
      有一种迫切的欲望,生前的习惯。
      “这里是厄瑞波斯地界。”哈迪斯的口吻依旧很平淡,毫无波澜。“而塔纳托斯是死者的主人。他们都不管,与我就更加无关了。”
      厄瑞波斯,塔纳托斯。米诺斯想起来那也是冥界的神,幽冥界之神,死亡之神。
      他翻检着目前已知的信息,感到另一种怪诞弥漫开。
      在他生前认知的人间中,乃至听闻的神话中。神和人的世界中都充满了分明整齐的秩序,祭司和执行官们围绕在王的身边,把命令再传给下级,士兵和平民。神的世界也是诸神环绕着神王落座,结合与互动,一家人的位置分明,各就其座,又与人接触,甚至为着城邦争执。
      但是这理所当然的一切,在冥界仿佛都消失了。他在这里长久飘荡,只看见亡灵本身。即使极偶然地遇到了冥王。也仿佛只有冥王自身一人。其他神明不见踪影,更别说站立在冥王身边。对于他的疑问的冥王的回答,更是令他诧异。
      “冥王陛下。其他神明不管,不应该正是您接手的时机和原因吗?”
      哈迪斯看了他一眼,那双深湖般的眼睛仿佛凝冻着万年的寂静,里面是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为什么要多费心力在与我无关的事上?”哈迪斯带着点奇怪的口吻反问。
      米诺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隐隐觉得冥界或许是与自己以往理解的常识截然不同的世界。
      像是想到了米诺斯所来之处,如同想起长久不接触的陌生世界。哈迪斯开口,用一种平缓的口气说话。
      “你所执着与迷惑的,都只是生前的忧惧与累赘罢了。在这里,它们不用再为身体所驱使的欲望所奔波,没有忧虑食物的饥饿,不会感受到被击打的痛苦,没有想要得到的欲望,不会有畏避的恐惧。不会因为想要什么而与别人争夺,划分出彼此的界限,生种种情绪。自然也就无所谓去听从别人,和要求统治别人来满足自己的渴求。在这里,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只属于自己,只是自己,只沉浸于自身。你所说的,比这样更好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哈迪斯回过神,眼前是二十一世纪。
      米诺斯大概早就忘记最初的记忆了。承袭了名字和身份,然而时间的河流流动而去,很多东西早已消失在尽头,不断变化得面目全非。
      后来,后来的冥界,是怎么从收容亡灵的解脱之地变成审判之所的呢。
      非要说的话,千万复杂的因由,说到底也不过一句命运的蓝图罢了。
      米诺斯的到来,见到他,本身就不是偶然,而是命运的前兆,要求着把生前的秩序渗透到死后,权力黏腻而无孔不入的触角,欲望的兽。
      那是神和人共同的期望。除了冥界的神。
      甚至直到末后。说到底,冥王哈迪斯也不是施发号令治理亡灵的统治者,只不过代表了冥界之王这个词本身的含义。

      但对于人类而言,一切却变化得天翻地覆。死亡不再是一切的结束,人开始并完成了悲苦难忍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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