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One hundred eight、 ...
-
梭罗夫人梦见了那些日落巨大光芒中的城市,黄金般辉煌,美轮美奂。
那样无与伦比的精美画卷上出现了裂痕,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把世界的假面缓慢撕开。裂缝里是纯净的黑暗,绝无他物的虚无,侵蚀着那些多彩多姿。
她的心中油然生起恐惧。
不是因为目睹黄金国度的起灭,而是这种毁灭方式,好像从起源否定它曾经存在过。
它的历史,作为基石的牢靠世界,突然都显得如此不确定,假得像纸上的风景。
就仿佛一切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一个浮现在黑暗中的泡沫。从它的源头就注定万事万物都不过毫无意义。
她同时看到了天上的光辉,海中的混乱、地下的幽暗。城市中千万人的视野、声音和思想,甚至神的窃窃私语,以及这一切之下的不可忽视的静默,吞噬秩序与言语的静默。
种种混杂成一锅混沌的粥,在她的脑海中尖啸。
她觉得头痛欲裂,覆盖一切的信息洪流中最后的思绪,是在想:
我这是从谁的视角看到的?
一闪而过的清明,喧嚣瞬间静默。心念一动,她的视野立刻受限于某个人之内。天穹遥远,身在城市之内,身边是涌动的人群,开裂的大地与海洋,向着深渊无休止坠落。
那种感觉如此真实,灾难与末日的气息,被弃绝的恐惧,无法拯救自己的绝望。
骤然惊醒。
她先是看见了漫天繁星。
所有的星子都在放出纯洁璀璨如钻石的银色光芒,边缘细细一线绚烂清晰的火彩,一切都清清楚楚细节完美。就仿佛以往见过的星空不过是隔了无数黑雾的遥远模糊,而现在它如此近在眼前,美得刺目。
她低下头,发现身下被一片很大的金色叶子托着,薄薄地,平滑地嵌在同样的黑暗与群星之间。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身下其实是极其幽深纯净的水,那片与头顶无差的风景只是一种镜像。同样地,不知为何,她也知道这里是深渊之底,就是她坠落的终点。
“勒忒。”有人在说话,声音轻得如同隐没于黑暗中的低语。但是她立刻受了惊。同样不知为何,她默认这里应该只有自己,别无他人。
她坐起来,转过头,发现金叶上还载着另一个人。
看到那个人,她稍微恍惚如入眠的神智又立刻清醒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那种黑与周围的完全一样,但是她仍然出于某种原因和概念可以分辨一切细节。那个人的轮廓,衣料的褶皱和走向,一切都如此清晰。
他有一双幽蓝如海洋般的眼睛。
她想,她早就该想到的,那种蓝得如同海洋精魄般的独特眼睛颜色,那种光辉的面容。只可能是神的宠儿,半神混血儿的荣光。
“你是亚特兰蒂斯人?”她迟疑地问,但其实内心早有答案。即使对方否认,她也未必相信。
那个人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望向他们正在漂浮的那条河流。
“你身下的就是勒忒。”他说。
“那条遗忘之河?”她略带惊讶地说,也望过去。“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勒忒(lethe)的本意不是遗忘。”那个人说,口气平淡。“它的原意是隐藏。”
“它隐藏了什么?真相吗?还是记忆?你到底是谁?”梭罗夫人发出一连串的疑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通常来说,你们无非就是由记忆来定义一个人。”他俯下身,看着水面上那张自己的脸,仿佛美少年纳西瑟斯的凝视。而梭罗夫人在幽深的水面却映不出丝毫的形象。“在勒忒之底,就有着时间中的所有记忆,所有的历史。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只要在一段时空中曾经出现过,就不会被真正抹杀。它只是被隐藏了。”
梭罗夫人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我之前看到的那些……”
“就是你的心(ker)想要知道的,所以我向你显示了。”
“为什么?”
“你已经看到了。那么你的想法是?”那个人却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持续提出问题。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很缓慢而谨慎地说。
“感觉同以前知道的没什么区别。”
“我早就说过,并没有什么特殊内情和秘密。”那个人的声音轻柔,那种特殊的纯净的寒冷感,冷漠的旁观者。“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现在所发生的不过遗忘带来的轮回。而你想要的,我已经向你显示了。”
“不,我仍然一无所知。”梭罗夫人立刻说。“我追寻许久。你知道我不仅仅是为了亚特兰蒂斯如何覆灭的旧事才耗费如许心力。”
她看着那张脸,缓慢地说。
“你们悖逆神,想必并没有后悔。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后悔?”那个人反而很理所当然地反问她。
“你们触怒神,招来了毁灭。难道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确实没想到。”那个人承认,那张脸年轻纯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的脸。“毕竟当时是第一次,大家谁都没想到最后会闹成那样。又不像后来的时代那样有了经验天天耳提面命要如何敬神。”
梭罗夫人很想说些什么,张张口,又觉得不好说。
“可惜就算人和神都有了教训,奥林帕斯神统治下的人类还是世代堕落下去。到最后赫西俄德特别悲观怨恨地说,再这样下去,神一定会对人类绝望,彻底离弃人类,回归奥林帕斯山不再出现于人间。”那个人托着腮,表情看起来像个孩子,只有那双眼睛闪动着深邃漠然的光。“这真是奇怪,照理说,吸取了教训之后,人的作为应该是越来越完善,符合神的期望才对。”
“而你知道这一切疑惑的答案。”梭罗夫人说,“那也正是我想要知道的。背后的因果和实质。”
“奇怪。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你现在的一切都很好,你也确定自己肯定是敬神的,不会犯错,更不会因为狂妄而主动得罪他们。你看得到自己的光辉未来。为什么一定要问我犯罪实录心得?”那个人说。
“因为我只为自己着想。”梭罗夫人说,“如果你非要说的话。我也并无真正敬神的虔诚。我也许起先并不知道自己在疑惑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危险。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你说遗忘会带来轮回的重现。那么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就会再次发生。本质是什么?”
“如果你非要问这些问题的话。我得提醒你,你现在是在跟蛇要苹果。该做的我刚才就已经做完了。你在要求额外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非常危险。”
那个人说到这里,梭罗夫人又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是出于死神的意旨,想要败坏诸神的计划。为什么现在又遮遮掩掩地不肯说?”
“我也不想做这种多余的事。”那个人叹气,“老实说,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只不过当时某个人发了誓言,结果现在不得不来收拾烂摊子。作茧自缚的惨剧。这事同样跟塔纳托斯大人无关。他才不来关心你死活。如果你是担心这一点的话。没事,刚才就说过,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什么誓言?”
“他说他要看到证明诸神是错的那一天。对于你来说可能是很不可理解的要求吧。明明是他们因为儹越而触怒了神,反而说诸神是错的。”那个人懒懒地说。
“你知道了何等诸神的秘密?我不认为你仅仅只是失败者和怨恨的恶灵。”
那个人看着她,那双纯蓝瞳孔的眼睛一霎不霎,仿佛无机宝石的死物,神情说不出地奇特。她突然产生一种离奇的错觉,面前的人其实并不是本人,只是披着那个人形象的某种东西在扮演,一个瞬间的疏忽就露出破绽。如同恐怖片里的异形寄生,魔鬼附身。
他再度开口,那种感觉也不再像之前的交谈,好像从那嘴唇间发出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操纵使之传递的声音。
“你所问的,已经逾越范围与界限。倘若你要知晓,一切就无法回到从前了。”
梭罗夫人犹豫了。
那个人笑了起来。那个微笑既不像之前的人,也不像刚刚的异质感。它仍然是属人的,却仿佛某种纯净之后的飘渺形象。
他说。
“这个世界多么庸俗无聊啊。”
伴随着叹息,身下那片薄薄的金色开始溶解,她坠入那片遗忘之水中。那个人只是立在水面上看她沉下去,眼神中殊无波动,好像一座无动于衷的神像。
沉入勒忒中的感觉其实并不像沉入水中,更像一种浮游和无重力的缓缓飘落。她恍然惊觉,她不可能沉到那个人所声称的勒忒之底。那并不是上下的地理位置,而更像是海洋上的岛屿,宇宙中的地球,迷宫的出口。只有事先知道它在哪才能前往,否则将永远迷失。
她坠入了无边的勒忒之中。某种力量包裹了她,并没有捂住她的口鼻使之无法呼吸,而是渗透到她的灵魂中。她感觉原本清晰的景象正在被渗透的纯白覆盖,一片闪耀的、水晶般的纯白虚无。
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是无色透明的白昼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