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Take A Holiday》琉璃蓝泽

104、One hundred three、

　　神见世界已经腐朽，就决定将其毁灭，然后获得纯洁新生。
　　全新的、无罪的人类。敬神者，精英与宠儿的拣选与遗存，开启新的纪元，重建神与人的和谐美好世界。
　　被选中的人，成为最初的传说，光明与希望。
　　这样许诺的命运多么美好。

　　但是，这个故事从诞生之起，就存在着某种构造的缺陷。
　　导致后来必然的堕落和毁灭。
　　因此后来的事是那样的。
　　再来一次，也仍会重蹈覆辙，能改变的不过形式或时间。因为它从本质上就是错误的。
　　这就决定了即使还未发生，这个计划也必不过是重复旧事罢了。

　　它沉浸于无可言喻的虚无与静谧之中。
　　完美无界、不可分割而绝对纯净的全一。
　　有言灵悄然进来，召唤的约束。

　　刻瑞斯睁开眼睛。
　　记忆、形象，接过种种‘我’的个体属性，分离于整。
　　黑暗与虚无瞬间退却，让位于帷幕拉起的舞台，纷繁声色的外物。
　　于是，刻瑞斯站在了加德伊拉一座神殿的中央。
　　加德伊拉，如今处于死荫之地，万物背面暗影的城市。
　　更准确地说，它其实并不是搬到了这里。人们深知石头才能保持得最永久。但此刻此处的加德伊拉并不是石头建造然后被毁灭的永恒之城或它的废墟，竟能保留于深渊的虚无之中不被吞灭。
　　这不过是一个影子，记忆与意识，概念。它的实质是虚无与万有之间的中转或前哨站，之所以呈现为加德伊拉，只不过因为对于这个世界存在的某些因缘，赋予其的意义是要这样的。
　　所以黑暗穿过它时，为首的是那样的形象，那样的记忆。

　　刻瑞斯环顾着四周的辉煌精美，停留在那个刹那的古老风格。他缓慢地调整着思绪和认知，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却要想起这一切的原初形态，以已被遗忘的目光和观念去审视它。如此久远的旧事重提，追溯到起源。
　　御座是空的，有谁曾经在那里，静静潜伏的庞大阴影。
　　不对。当时应该是一个苍白沉默的少年。至少那时候，加德伊洛斯和其他人看到的是那样的。他们获取信息的来源局限于肉身的感官，以及建筑于这些表象经验上的抽象认知。
　　所以才会把塔纳托斯当作正常的神。
　　那时候，虽然有普罗米修斯立了祭仪的约，但人和神的关系还没那么遥远。神还经常来到人之间，甚至与人混居，并不像后来英雄时代那样高高在上，远远地掩面不给观看，偶尔才神秘现形。黑夜女神将自己寡言少笑的爱子放到加德伊拉让他们照顾，似乎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他们待他如尊贵的客人。而国王自身就是海皇之子。
　　认知建筑于惯性之上，所以后来那件事发生时，他们才会如此惊愕。
　　发生的一切如此陌生，人与神的鸿沟深不可测。

　　那时，那个人说，我不相信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神，以及所谓的人。我不相信这就是整个世界全部的事实与真相。
　　那时，塔纳托斯坐在御座上，只是看着发生的一切，好像看着游移的幻影，水的波光与飞鸟的轨迹，一如往常。而他那时才强烈地感觉到塔纳托斯的某种特殊。
　　在这个熟悉的大地世界，塔纳托斯是一个陌生的异乡人与来客，一个观众，并不参与到那些布幕的表演之中。
　　但那时，他还尚未认识到塔纳托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对方与自己即将坠入的、所恐惧的深渊如此相似。
　　那时，他看到的只是那个少年望向他，仿佛倾听了他的疑惑、绝望以及愤怒，然后前所未有地伸出手腕纤细的冰冷的手，仿佛慈悲的神，仿佛想要拯救他。
　　他如被蛊惑地，应许了那个邀约的姿态。尽管那时，他压根不知道这真正意味着什么。既不知道塔纳托斯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更不清楚后果。
　　触碰的刹那非常轻，但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全数改变，世界整个在他面前裂解，从物质到秩序，而他自身也荡然无存，比神怒的毁灭更快更早。那种感觉如此晦暗而不可名状。那个刹那，他恍悟前一刻纠结的问题、乃至这一生的一切都了无意义。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知识和兽。

　　刻瑞斯无意识地伸出手，重复了那个动作。
　　此时，刻瑞斯自然已经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加德伊洛斯疑问的答案，因果，过去现在未来。
　　而此时，刻瑞斯对那时那地的他，如此遥远陌生。尽管长久以来，一直用着那个人的外形、性格，甚至记忆。
　　而此时，御座空荡荡地。塔纳托斯已经离开很久了，生活在别处。
　　祂无处不在。但塔纳托斯并不在这里。那个被名为死亡的神被爱扰乱心智，昏沉地呈现出一派他者气息。然而那个神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主意志，也并非被蒙蔽。虽然在他们看来，甚至如果从世俗角度能理解其本质的话，都不得不承认，其实那种关系相当病态。
　　但是，毫无脱离的办法，除非塔纳托斯自己愿意。
　　不过，现在不是继续惯例忧心、日常无奈、毫无结果地考虑这个的时候。有别的事要做，其他妨碍的又不得不做的事，沉寂已久的旧事泛起的涟漪，苏醒后必然会走向的终点和收尾。
　　刻瑞斯收回散漫的思绪，略带厌倦和不耐地回想起那些尘封千年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种突然被告知要解决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事，不得不把一堆早就弃置到哪个角落的老档案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并因此而启封对应的一系列早就废弃不再使用的流程的感觉，实在令人不爽。
　　“看来建造人间公馆还是个不错的主意。起码不用改造这堆旧玩意。”万特说。
　　“关键不在这里吧……”
　　“话说公会名称到底决定了没。”
　　“别再提那件事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团长大人都无所谓吧。”
　　“为什么又变成骑士团了……”
　　“修普诺斯大人找你主要干什么来着。”
　　“还不就是诸神复活那点事。应该那个意思吧。”
　　“预料之中。你当时出来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想到可能会演变成这个局面了。要我来说，这个其实跟我们无关，残局都懒得收拾。”
　　刻瑞斯叹口气。
　　“我想想怎么弄比较好。你那边什么进展？”
　　“还是老样子。不过那群人在以弗所破土动工了，看来是准备建阵。”
　　“什么？”
　　“反正就是获取秘密指示，勘定地点，准备最终决战之类的东西吧。”
　　“最终决战？不是在米吉多吗？”
　　“谁知道他们又被误导到哪里去了。不过本来就不是真的，随便他们折腾。”
　　“我想想这个地方。以弗所，以弗所。哥林多前书的写作地，七个教会之一的心脏。是这样吧？那应该还是有点用处的。”
　　“我知道。如果他们想要打开门，那就来吧。反正这座监狱又不是我们想要的。”
　　“OK。”刻瑞斯点点头，转身打算走。万特的声音又忽然在背后响起来。
　　“要不我们就起名叫巴比伦彩票公司吧。”
　　“真的别再提这事了！”

　　四周雪白干净，摆设各在其位的整洁。总统套房的豪华，对于梭罗夫人这样的上层阶级看来，也就不过如此的评价。
　　她在各处都有度假别墅，有乡村城堡，有私人小岛，有观光游轮，满足她的所有喜好和要求，迎合她的一切。但有时候确实旅店是更方便的。但追查重要信息这回事，似乎这里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她确实有急事要做，飞到这里要参加几个重要沙龙，与大人物沟通对话。她的时间很宝贵，很重要，需要一点点抽出来做计划外多余的事。但这些其实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因为你做的事情是在怀疑神，背叛神。神给予了你如此多的财富和权势，一世世的繁荣昌盛，此刻你却在怀疑他，寻找故事中的漏洞。你要如何面对那些赠予。
　　海皇波塞冬和冥王哈迪斯的关系本身只能算得上一般，虽然他们是亲兄弟。而因为并无利益来往也无冲突，也就谈不上多深切的爱憎。到了现在，诸神在制定整体搬迁的塞勒涅计划，冥王却割裂开来仍然留在这片土地上，互不相干。他们之间就更加缺乏来往的必要。所以自己敢去问米诺斯，也是因为赌对方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但冥王和死神似乎又是不一样的。
　　而最微妙的是，魂使为什么知道她在寻找相关信息，主动送上门提供情报？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是离间自己和海皇，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为以后的冥界带来更多的子民？确保该受审判的无法逃离？还是想让海皇失去一个历史悠久的代理家族？
　　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的深水。本来以为至少冥界不牵扯这方面利益可以保持中立。但魂使的下场似乎暗示了更多东西。提供的情报的真假也无处确认，为了什么也很难说。
　　千头万绪无从理起，涉及到这些神明之间的恩怨往事，令她这样精明能干的女人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什么都不懂也不会的蠢货，面对局势深感无力。
　　脑海中的理智一直劝阻她，说她不应该想这么多，不应该去触碰甚至越过那条危险的界限。只要她尊敬神，神会给她以无限荣光，正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而许诺的未来也如此辉煌，谁都想要得到的位置，她已经站在上面了，未来传说的主角，家谱的初始。
　　人所能有的，你都有了，还想要什么？成为神吗？
　　她闭上眼，又睁开。那些都是一直以来就知道的，老旧的重复的话。说来说去，都是如此。
　　然而，内心一直有声音说，这样是不对的。事情并不这么美好，你要找出深藏的黑暗，缄口不言的秘密。否则……
　　她其实也并不知道否则之后跟着什么。
　　然而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做了些什么，想些什么。

　　魂使说的事，从未记载于神话上。天空、海洋、大地、冥界各就其位，深渊在冥界下方。每个地方都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她从未听说深渊上行这回事。
　　但是，确实，加德伊拉的位置太过极端。它已经在世界尽头，与冥界如此接近。海皇为何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建立他的大西国。而如果加德伊拉的位置在这里，那么，其他亚特兰蒂斯的领地又能在哪里？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地图纸的边缘，碰到光滑冰凉的桌面。
　　只可能在不存在的地方。那些地方本应也是地图版面上的一员，而今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剪刀减去了。世界尽头之所以是世界尽头，是因为比它前面更尽头的地方失踪了。
　　不是成为废墟，也没有落到冥界的口中，尸骨无存。
　　这就是亚特兰蒂斯被隐藏的结局。当然，以往的宣称它被神怒所毁，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这其中的微妙差异，核心是什么。
　　深渊在侵蚀大地，或者说，神话世界。如果联系到现状的话，属于神话的领域，已经少得极其可怜。雅典娜的圣域算一个，潘多拉家族曾经的海因斯坦堡兼哈迪斯城算吗？它也被死神轻易驱逐了。等等，死神。
　　梭罗夫人的手指一顿，觉得找到了些什么，暧昧模糊的东西。但一时想不清，就先放着，沿着原来的思路走下去。
　　那个魂使还说，这在诸神意料之外。当然，诸神并非全知全能，很多事都会出乎所有人神的意料，关键是，这代表了什么。超出他们控制的范围吗？
　　而超出控制这件事，无疑又必定牵扯到著名的命运。
　　早已注定而无法挽回的结局。在开始之前就知道要做什么，会遇到什么，无法逃避。
　　你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会有怎样的结果。神的许诺，你的荣光，你的苦难。

　　而那个魂使还说。
　　你相信命运吗？你对它什么看法？

　　比如现在的诸神复活以及选民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