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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One hundred tw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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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昏沉蒙昧的世界中,那个存在如此特殊。
既清醒又明澈。
如此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欲望。
想要把对方夺取过来。
用自己的力量和方式去影响他。
同化对方,成为自己的东西,按自己的心意去摆弄。
那种喜悦。
有谁曾经给予了他什么东西,告诉他以此可以达成心愿。
那样东西的名字叫□□。
修普诺斯睁开眼睛,坐起身,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人的脸和头发,仿佛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为自己确认对方的存在。
一种少见的陌生感淡淡地弥漫在他此时的思想和感官之中。他望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些惊奇于自己身处何地、是何模样,在做什么。
刚才的记忆碎片,隐藏至深的知识。
已经多久没有想起来那件事了呢。最近却总是萦绕于心头。
初衷。
他又慢慢躺下来,把弟弟拥到怀里,细细察看。
其实再怎么美丽的肉身,也无非如此了。种种诱惑和欲望,对于修普诺斯来说,也不过罗列开来的知识,冰冷的序列,按着需要去取用。
但是这样普通的躯体里面住着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个存在。
空无一物的透彻,寒冷彻骨的清醒。
那样的存在,也会被无明的力量所捕获,隐藏和遗忘自己的本质,陷入蒙昧的沉睡之中。被摆弄成种种情态,姿势,形象。
想要将其贪婪吞噬的心。
而以爱为武器去俘获对方,达成心愿。代价是自己也要一同感受,束缚彼此的锁链两端。
睡眠对塔纳托斯而言不是休憩。对他而言,向内收束成为完全的自我才是休息。对所有永世其实也都是如此,完满绝对的单一。
其实那个存在对这种力量最是反感。不但是因为厌烦外在影响,而且本质就与这种封闭意识、既可隔绝外界又可隔绝自我的力量相抵触。对他来说,被这种力量笼罩,进入那样的领域,更像一种被孤立的囚禁。只不过因为他现在恋慕着对方本质存在此时幻化出来的形象,所以才允许被那种力量包裹和安抚,并因为自己在对方的世界中而舒心喜悦。
修普诺斯细致地抚过怀里的躯体。
法则的约束,睡眠的约束,肉身的约束。
爱的约束。
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也许是睡得够久了,也许是被□□的触碰所扰,也可能是感觉到了修普诺斯变幻的心思,塔纳托斯醒了过来,那双银色露水的眼睛望向他。
“在想些什么?”
淡玫瑰色的指尖抚上柔软而冰冷的嘴唇。
“我在想……”
“嗯?”
修普诺斯低下头,眼睫闪耀着细碎金色。
“想在你睡着的时候对你做些什么。”
一只手挑起一缕纤长的银发,轻轻缠绕着。
“随心所欲地,不必征求你的意见。想要……使用你。”
塔纳托斯只是笑。
“想做就做啊。你知道我不会生气的。”
“不仅仅是这个……”温柔的语调里有轻微的叹息感。“塔纳你不该把我的黑暗面引出来的。”
“你管那叫黑暗面?”塔纳托斯抬起手,勾着修普诺斯的颈项压得更近些,呼吸拂过脸颊。“你明明就很想要,没必要压抑。”
“塔纳也就现在说说,真那按我想的做了有得你哭的,我又不是没过教训。”
“但我也尽力而为满足你心愿了啊。是你自己太拘束。你知道我至少在哪些方面和什么程度可以任凭你的,别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塔纳很好。只是……总怕难以收手。”
越陷越深的漩涡,过分沉溺于自身欲望,忽视爱。
“你就是想太多。”塔纳托斯笑得很纯真,孩子气的无所顾忌。“我知道的。大不了等我真生气了你再来安慰我。责任算我头上吧,我至少清楚事情本身。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我引诱你的。我就要看嘛。”
“前段时间的事我还记着呢。好容易安心点,你现在又来招我。”
“我知道错了。别生气。”塔纳托斯腻着兄长,一派软糯任捏的样子。
修普诺斯看着弟弟这幅德行反而有点来气,伸手就去掐腰。
“你哪里错了?嗯?既然知道了那说说明白?”
塔纳托斯就不做声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修普诺斯的声调又变得极其柔和。
“我知道塔纳是想尽力补偿我,安抚我。我很高兴。只是……”
“不是以这种方式?我也不知道别的怎么做让你高兴啊。你知道我向来只是你想要的我愿意配合。我不会去猜什么能合你的心意,没那个能力。”塔纳托斯撇过头望向别处。
“不是这个问题。”修普诺斯抚着弟弟的脸。“不是方式的问题,更不是塔纳的问题。”
两只团子惯例地笑闹时,有言语在修普诺斯的意识中传递进来。
刻瑞斯惯例地将手里的塔罗牌一张张打出去。
死神,高塔,星星,月亮,世界……
完全知道的牌底,完全知道的结果。
不过看着局面生成,打发时间而已。
一起玩的其他魂使也是一脸无聊。
刻瑞斯突然微微抬起头,扔下手里的牌。
“你们继续,我先离开一下。”
有个魂使举了下手,示意听到了他的话。
刻瑞斯站起身,离开办公室,电梯在他面前无声地打开,他走进去。
出来的时候,面前是象牙色的巨大门扉,门上勾勒着精细繁复的纹章。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就打开了。
他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华贵的沙龙客厅,基调也是种种浅淡不一的白,雪色,奶油色,云色,点缀着细细的晶莹透明,银丝的边,有种冰雪世界的清凉剔透感。
惟其如此,其中唯一的一抹金色,就显得尤其璀璨温暖,如此特殊。
刻瑞斯走过去,向这一切的主宰稍致敬意。
“修普诺斯大人。”
金发的睡神端坐在一个小小的雪花大理石色椅子上,长发披散,宽衣缓袖,不是很常见的形象。
“刚才莫伊莱找我说话,希望我代为传达一下。”
“请讲。”
“如你们所知。诸神复活计划,本来只是涉及诸神自身。但他们现在改变主意,又加入了选民计划。”
刻瑞斯平静地回答。
“是的。但这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我了解。但是,诸神复活计划一旦涉及到人类,就必然涉及命运。而涉及到命运,不仅关乎未来,很多旧事就必定会重提。你知道这其中的牵涉。”
刻瑞斯像一只乌鸦一样轻微歪了下头。
“塔纳托斯大人肯定不会想要再去趟这些浑水。”
“是的。所以莫伊莱只告诉了我,没有跟他说。因此,很抱歉,这件事是我绕过了他在单独对你们说。”
“我觉得,您应该不会认为能瞒得过他。”
“是的。所以关键不在于实质,这其实纯粹只是一个态度和姿态问题。”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处理的。祝您二位愉快。”
刻瑞斯向对方微一点头,随后退下。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一群人又洗好了一次牌。
“回来了。继续吗?”
刻瑞斯拿起塔罗牌往空中一扔,种种纷繁命运意象如雨飘零。
“干活了。”
梭罗夫人身心疲惫地回到家中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她走过去。
除了那诡异的响动外,四周寂静,仆人们奇怪地不在。走廊里亮着灯,崭新洁净辉煌,一切如常。但远远地发出声音的大厅望去却是一片幽暗,只有某种薄薄的蓝光幻变着。
她提着心,屏住呼吸。
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自家那个专门用来观影的剧院式大厅里放映着影片。但这里的主人只有她一个,仆人们不会这么做,管家也不会。没人会在她没有吩咐的情况下擅自做些什么,这样的现状,除非……
她慢慢走过去。
“朱利安?是你回来了吗?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吗?”
随着她的接近,声音渐渐响了,台词也很熟悉,正是那部上映不久的海王。投影的银幕上正是幽蓝深海中斑斓瑰美的亚特兰蒂斯之城,观影台上坐着个人。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人并没有动静。然而有某种庞大的力量静静潜伏在这幽暗和影像之中,压迫感。她的头脑中飞快盘算着可能的人选。
“波塞冬大人?”
“很遗憾,并不是你期望的那位。”那个人回答,某种带着冰晶感的音色。
这时候她已经走得很近了,幽光投在那个人脸上。
“魂使先生?”
她稍稍惊讶了一下,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她也有些疑惑,又不知所措。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实际上她从不认为魂使会来找她。
“梭罗夫人在调查亚特兰蒂斯的毁灭,对吧?”
“是的。之前我就希望您能告知我一些内幕。但您并没有说什么,现在前来,是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梭罗夫人现在已经知道,西班牙加的斯省范围左右,就是亚特兰蒂斯十国中加德伊拉的遗址。所以雇人打捞海湾和资助遗址发掘,希望能找到些线索,对吧?”
“是的。”梭罗夫人坦然承认。虽然她并不了解对方是从哪里的信息。
“不知道梭罗夫人看着加德伊拉的地理位置,也就是神话中亚特兰蒂斯帝国的地理位置,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亚特兰蒂斯帝国又被称作大西国。那么它当然是在大地以西,毫无疑问。神话和现实的方向,它也确实在欧罗巴大陆以西。但是,梭罗夫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神话中加德伊拉的位置实在太过极西了,如此接近大地尽头,甚至与冥界接壤。海皇波塞冬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建立他最为钟爱的黄金国度?”
“这……”
“梭罗夫人对此有何猜测?”
看着梭罗夫人皱眉为难的神情,刻瑞斯一笑。
“你们不会在加的斯湾或者加地斯省找到任何亚特兰蒂斯的东西的。那些王国并不是沉没于海底,它们是直接毁灭于虚无之中。梭罗夫人。在亚特兰蒂斯还在的时候,那里是一片广阔的海洋,非常广阔。加德伊拉曾经并不在极西的边缘,只是位于西方而已。它后来在神话中的位置,只是因为整片亚特兰蒂斯疆域的海洋都直接被吞噬到虚空之中,它很险地落在边缘而已。”
刻瑞斯笑着举起一张纸片,并不明亮的光芒中,她认出来那是某张自己镶在相框里的照片,小小的朱利安梭罗背后是无尽海洋,拿着小皮球对着镜头笑。
照片中出现了褶皱,深深的缝隙,小朱利安左边的砂之城堡整个被折进缝隙里,只剩一条细细的黑线,相片最右边的海星与贝壳碰到了小朱利安的左脚。
“就像这样。明白了吗?梭罗夫人。神话中后来的加德伊拉之所以在大地极西的冥界边缘,是因为它差一点点就掉进冥界下面的深渊里了。而整个亚特兰蒂斯,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从大地上抹去的哦。”
看着梭罗夫人震惊的神情,刻瑞斯只是微笑。
“顺便再多说点内幕,其实这不是诸神的本意,尤其不是波塞冬的本意。这让他少了一大块统治的疆域。很显然不是什么好的计划。他起先想做的就像你们所设想的那样,只要毁灭亚特兰蒂斯帝国就够了。动静再大些,也不过将其沉入海底。毕竟神话里那么多毁灭城邦的故事,只是毁灭依赖土地与海洋的人,而不是它们本身。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失误,也许是没想到,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这次的人类毁灭计划,直接导致了深渊一次明显的上行,从边缘开始侵蚀大地。所以后来诸神灭国就更喜欢玩瘟疫这套了。大地之根挺脆弱的,是吧?”
梭罗夫人本能地察觉到这个故事里有许多东西,但现在魂使既然在,她就知道有更急迫的问题需要问。
“魂使先生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这些?您必然有自己的目的。能告诉我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梭罗夫人既然熟知希腊神话,想必很清楚所谓的命运吧?”
“您的意思是?”
“梭罗夫人相信命运吗?您对它是什么看法?”
刻瑞斯提出问题,但很显然压根不指望或者说想听到梭罗夫人的回答。因为随后他就消散于四周的黑暗中,小朱利安被折得乱七八糟的相片飘落在座椅上。
梭罗夫人弯下腰,拾起那张相片。
荧幕上依旧播着影像,光芒变幻,是美丽宏大的、人类幻想中现代与近未来的亚特兰蒂斯。
拉达曼提斯咒骂一声,连忙站起来,抽着纸巾吸去文件上的咖啡渍。
米诺斯看着他笑。
“拉达,你最近好像特别倒霉,事事不顺。我想想,走路上差点被掉下的窗子砸,定制西装拉链突然坏掉,最后一分钟赶不上飞机……总而言之,凡是能出小问题的地方必定出毛病,会出丑的地方必定出丑,运气实在太差劲了。要不要我们合作去拉斯维加斯赌场,你买大我赌小……”
“米诺斯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劲!”拉达曼提斯忍无可忍。
“哪里。我这是充满同事爱地关心你,好心提出解决方案。”
“拉达你最近确实霉运当头。”艾亚哥斯公正地说。“要不要向冥王大人祈祷一下?”
“我觉得这好像不是冥王大人的职务范围……”
“闭嘴!”
米诺斯无视着天猛星的怒气,仍然用一种很闲在的口气说。
“拉达拉达……真的,你就不考虑考虑,这种奇怪的情况,是什么原因吗?”
“运气不好能是什么原因。”
“比如得罪了某些存在之类的……”
“神?我们又不跟别的神打交道。哈迪斯大人肯定不是。双子神大人……好吧,我承认最近是有所不敬。但这种恶作剧也不是他们的职务范畴。”
“不是恶作剧哦。这些都是小小的运气。”米诺斯用手指卷着自己纤长的、浅淡得近乎白色的金发。“不过,也正是有你的亲身示范,我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什么?”拉达曼提斯的怒吼声几乎翻天。“是你干的?”
“安静。”米诺斯抬起一只手,背后薄薄地浮现了小宇宙的暗影。“我又没说是我干的。我只是说我猜到可能是谁干的。”
“是谁?”
“上次我们和魂使联谊,你……”
“是他们?!那群死神的私兵?”
“安静。拉达,如果你非要按照等级秩序来。理论上他们级别比你高哦?”
“什么?!”
“我稍微想了下,魂使在希腊神话中对应的是谁。当然我也直接问了他们的身份,只不过你应该没听见。他们是刻瑞斯。刻瑞斯你知道的吧?最有名的当然是荷马史诗里阿基里斯之盾上带走战死者灵魂的画面,也就是现在他们的魂使身份。不过希腊神话里,他们的工作远不止这点哦。刻瑞斯还是鬼神、崇神、咒怨之神。”
“哦,怪不得你给他取名加加知。”艾亚哥斯恍然大悟地插嘴。
“靠……”
“我还没说完,而这些职务表征的其实都是运气与命运,刻瑞斯的本质是命运之神。伊利亚特里有个很著名的场面,叫做灵魂称重或者命运称重。宙斯用这个决定过阿基里斯和赫克托尔的命运,或者阿基里斯和门农的命运。这个命运是用刻瑞斯做象征的砝码哦。”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那群魂使其实是命运之神?”
“更像是命运的执行者……这样的感觉吧。”
“那个家伙不是加德伊洛斯。他们不是亚特兰蒂斯被毁灭的那群人类吗?怎么会是深渊神明那边的命运之神?”
“所以咯。”米诺斯露出谜一般虚幻的微笑。“现在关键不在于他们是谁,而是他们是什么。而且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
“嗯?米诺你别卖关子,快说快说。”艾亚哥斯赶紧催促。
“上次聚会,我问加德伊洛斯对莫伊莱姐妹什么看法。”
“他怎么说?”艾亚哥斯赶紧捧逗。
“他说,他们讨厌莫伊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