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Take A Holiday》琉璃蓝泽

102、One hundred one、

　　“他在嘲讽你。”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犯了错。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问他们，冥界和我们关系又不好。”
　　梭罗夫人沉默不语，然后望向桌上的一个海皇青铜雕像。
　　“我们家族世代受波塞冬庇佑，才有了一直绵延到现在的辉煌。”
　　“首先要生存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她的眼神中难得地流露出迷茫和悲伤。
　　“况且，在这世界上，有谁能是完全自由的呢。人之间更是要求对等交易，甚至恨不得坑死别人都归自己。神能给予我们很多，索要的我们也给得起。”
　　“所以那个魂使的话，您别放在心上。他完全是出于恶意在嘲讽您。况且说到这个，他难道不是也嘲讽了自己吗，他难道不是神的下属，一切听命于死神，比我们更甚。他纯粹只是想离间您和海皇之间的关系。”
　　“而且，我们现在不得不这么做，不正是他的神害的吗？要不是死神要开启示录，我们也不必放弃这个世界，逃到什么都没有的新领域。结果他反而还居高临下来嘲讽我们姿态难看。”
　　梭罗夫人看起来却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在考虑些什么。
　　“谢谢你。你先去做别的事吧。我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

　　亚特兰蒂斯，至今仍然梦幻的名字，结局是毁于神怒的遗憾与惋惜。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在纠结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寻找亚特兰蒂斯遗址，到寻找它被毁灭的真相。
　　花费几多精力与心机，自己真正想要寻找的，是什么？
　　诚如女管家一开始就有所疑虑的，亚特兰蒂斯对于世人和考古学家而言，可能十分重要。但对波塞冬庇佑下的梭罗家族，也许是最没价值的。因为神话与他们如此接近，他们并不需要一个毁灭城市废墟的信息，正如所有其他的古代城邦。
　　诚如魂使所言，亚特兰蒂斯不过其实是又一个普通的神怒灭国故事。自己究竟想从中寻觅出什么来呢？它毁灭的真相，期望看到的是什么？
　　曾经的加德伊拉，现今的西班牙加的斯省，虽然有名，也是泯然众人，看不出一点神话的痕迹，与其他地方的人毫无区别。它的历史虽然似乎仍然因海而辉煌，给西班牙带来了无数财富和权力，但是也并没有超出世俗的界限，看不到任何的奇迹。更与亚特兰蒂斯无关。
　　她突然觉得无比疲累。
　　事情也许真那么简单。亚特兰蒂斯因神怒灭国，后来也许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向死神祈祷，加德伊拉得以保留下来，至今留存大地之上。事情看起来很顺理成章，并没有什么太过诡异难名的东西。不过自己和别人都知道的希腊神话。也许加德伊拉同死神做了什么交易，没有跟其他的一样彻底消失。但很显然，在那场灾难之后，即使这块土地仍然留存，即使它的子民仍然活着，也已经被从神话故事中抹灭了荣光和辉煌，只不过是边角时偶尔提到的地名。
　　女管家的话很对，魂使的话似乎也没错。只有自己胡思乱想。
　　如此而已。

　　然而，心情仍然沉重。
　　无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可能的不安隐秘。明面上，与神交易，自然也有代价。即使是自己不认同的潘多拉，也是个现成的警示例子。被杀全家，孤独成长，复仇也理所当然。即使一切结束之后，她缺失的也都还给了她。然而，恨意也并不会就此消亡。况且背叛这件事，始终是肉中刺，嗝得人痛苦。所谓为了正义和光明的名义，不如说个人对冥界的恨意来得实在。只不过不抓住这个名头，仿佛就无以战胜自己背叛神被惩罚的恐惧。如果那神是坏的，背叛自然理直气壮。即使付出代价，也是得人同情的被报复，而不是渎神的可悲下场。
　　然而，最可怕的一点是，潘多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塔纳托斯如她所愿，将她驱逐出冥界和宿命之中，也并未报复她什么。但是在世界的狂风暴雨中，她却又生出微妙的幻想，仿佛憎恨的冥界还有她的位置和救赎，以至于想，这一切都是死神的独断，冥界和冥王也许是好的。
　　梭罗夫人隐约听说现在海因斯坦家族似乎在四处活动，想要投靠圣域。但不知道为什么，圣域，以及其他诸神，对此态度都显得十分冷淡。他们宁可接纳陌生人，也不愿意给予这个曾为神的代言人一个名额。这也令梭罗夫人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圣域会欢迎、至少接纳这个在圣战中倒戈相向助力的女子和她的家族。但显然，并没有。无论是基于圣战中的帮助，还是潘多拉表现出的态度，以及她所掌控的冥界情报。照理说，圣域即使不为着大义的名分，光凭潘多拉能给的消息，就应该同意。
　　或许，神痛恨背叛。即使为着是帮助自己除灭敌人也罢。因为敌人也是神，潘多拉不过是人。
　　潘多拉手中关于冥界的情报也许不如想象的重要。既然冥界不打算离开这片土地。诸神前往新世界，那么冥界的消息也许对他们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潘多拉……果然是像神话里同名人物那样，被诸神玩弄命运的可怜女人么。
　　然后，自己和梭罗家族……

　　聪明正直谓之神，人对神的期望，立足的基础。无非神必然公正明惠，比人更能评判一切。
　　正如魂使所说的，神话里，人总是愚蠢地做着蠢事，不听神的劝告，乃至触怒神，才会有可悲的下场。只要尊敬神的，神总是高兴地赐予其财富和名誉。当然，神有时候也会忿怒，人遭受无由的祸患。
　　但是，正如女管家所说的，现在的这个世界，只会更差劲。人之间的恶毒与勾心斗角，并不比如何讨好神来得更简单。神要的只是尊敬,例行的礼节做好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人却要吃你的血肉，哪怕有暂时的利益也要随时提防着背刺。比起神的愤怒、吃醋殃及的祸患，现在这个世界的灾祸，要更加无常而不可控制和预警。
　　正如俗话所说，只能从烂的苹果中挑个相对不那么烂的而已。
　　并不是真心相信和崇拜神，但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然而，即使如此对自己说，从理想和情感两方面都考虑周到。不知为何，她仍然感觉不安。

　　魂使和冥斗士间的联谊会，其实形式和内容也不过同所有人间的宴会一样，毫不出奇。宴厅里摆放着吃喝，人们自由取餐，和彼此聊天。普通的场地，普通的美酒佳肴，普通的音乐，普通的热闹。甚至人群之间那种彼此不熟而尬聊的冷淡感和客套性的热情，被迫参加自己并不热心的活动的氛围，也出奇地相似。
　　“虽然应该说之前已经在电视上见过你，也同你们联系过。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真人线下见面呢。”米诺斯说。
　　刻瑞斯站在他对面，礼貌地笑笑。
　　“这一世的米诺斯，对吧。冥界首席审判官。”
　　“说到这个，一般人们见面总是自我介绍。如果你们没有名字的话。是否介意我以我自己的想法称呼你？”
　　“哦？我有点好奇你想说什么。”
　　“我也想听。”这是马上凑过来吃瓜的艾亚哥斯。
　　“加加知。”
　　“”
　　“我以前看过的一部日本动漫。主角叫鬼灯，他生前是人类，后被献祭而死，变成鬼而存在。后来成为了阎魔大王手下的第一辅佐官。地狱怨念最深咒怨最强的第一鬼神祟神。加加知是他在现世活动时的名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刻瑞斯仍然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这个随意，我无所谓。”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小加吗？”
　　艾亚哥斯用小宇宙跟米诺斯对话。
　　你这是在作死边缘疯狂跳舞。
　　那你看戏就是了，又波及不到你。

　　刻瑞斯的嘴角有点抽筋。
　　“啊，我说了，这个无所谓。”
　　幸而接下去米诺斯就转移了话题，谈起了工作话题。
　　“话说我很好奇，你们平时是怎么工作的。总不会是人肉一个个带灵魂吧？”
　　“怎么说呢。你们怎么工作的我们就怎么工作的。到现在来讲，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告诉你个秘密哦，事实上我们很久之前就不怎么管这事了。”
　　“那你们现在主要做什么？”
　　“嗯……其实吧，基本没什么工作是必须要我们做的。”
　　“哇，比我还能摸鱼，真好。”米诺斯发出羡慕的声音，不过立刻又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千年以来你们应该是一直看着这个世界的吧。想到那是如此长久的历史，从神话的起源到终结，看见过罗马帝国的兴衰，中世纪的结束，现代的开端。实在令人惊叹。”
　　“你们也是一样啊。灵魂辗转坠落轮回，不同的人生，凡人之苦难皆有感触。而肉身之中自有智慧。”
　　“你们在聊什么？我也想加入。”拉达曼提斯走了过来。
　　“这种场合能聊什么，当然是商业互吹啦。”
　　没有理会米诺斯的调侃，拉达曼提斯径直走到了刻瑞斯面前。
　　“我是冥王哈迪斯大人的下属，天猛星拉达曼提斯。”
　　刻瑞斯也只是照例礼节性地弯下嘴角。
　　“是的。我这边就请随意了。”
　　拉达曼提斯环顾四周，又随即收回了目光。
　　“冒昧问下，魂使先生。”他带着一种刻意克制而彬彬有礼的语气问。“你们从来不出入冥界吗？”
　　“是的。”刻瑞斯平静地回答。“我们一般不来冥界。”
　　“为什么？”
　　“怎么说呢，这些都应该算是历史遗留问题吧。很早以前是的，现在不管了。非要说的话，到了现在，我们的职责最多也只负责灵魂本身，死后世界与我们无涉。所以没有必要。”
　　“但你们的神塔纳托斯难道不也是冥王大人的下属吗？”拉达曼提斯用一种故作惊讶的口气说。“听起来好像你们这部分不归冥界管辖范围似的。”
　　刻瑞斯微微歪过头，露出同样天真的笑容。
　　“这件事嘛，你可以问问你家冥王，我想他会给你答案的。那样比较令你信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