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急转直下 ...
-
“这么快就要回去上课了感觉好不甘心啊...”肤色黝黑的少年提着书包，边走边抱怨。
“一大早就这么唉声叹气的怎么行。”牧野有些好笑地看着身侧的好友，“暑假在巴西利亚还没玩尽兴么？”，听见对方嘟囔着怎么可能，语气便放柔和了几分，“又不是见不到了，再过几周他们就过来了嘛。”
“也是。”桑原立即振奋了精神，一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说起来我家小妹还对‘上次在日本见到的那个漂亮姐姐’念念不忘呢，这次来了你可要陪她好好玩才行。”
“好啊。”女装男生回想起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孩，笑着一口应承。
“别担心，不会让她打扰到你和副部长的。”邻居友人的脸上忽而露出些许挪揄，然后迅速转成八卦，“对了，你们进展如何？”
“挺好的。”牧野脸色泛红但神态颇为镇定地答了，一副你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的表情。
说笑间走到校门口，碰巧站在门口执勤的风纪委员是位熟人，两人便停下来打招呼。虽然被不透光的眼镜遮了大半表情，但柳生比吕士唇角微勾，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第一天开学网球部没有早训，牧野和桑原并肩上楼，在C组门口分开后进了教室。
一上午每到课间就会对上斜前方银发男生的探究视线还有或直接或拐弯抹角的问题，经历过数次明里暗里的调侃后终于不再那么容易脸红的某人极力敷衍，仁王大为不满，不过倒是意外地没有试图拖同桌下水。牧野对他这某种意义上的收敛感到有些惊奇，不过机会难得便开口反击。
“仁王你怎么不向柳生学学，看人家多淡定，一点都不八卦。”
他满以为对方会笑嘻嘻地回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就不八卦了”或者“你不是说过男生也很八卦那么他也不例外”之类的话，没想到仁王却是微微一愣，偷偷瞥了同桌一眼，什么也没说。
随着沉默降临，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牧野疑惑地将视线转向前桌，就看到他似乎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微微抿了抿唇，开口时语气也是淡淡的。
“承蒙夸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句明明是顺着自己语意的玩笑话，但牧野听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怔忪间仁王已经揽过话题，气氛也恢复到了常态的轻松。
虽然感到奇怪，他原本也没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午休一到注意力就转到阿遥和美咲的闲聊逗趣上，很快就忘了。
下午第一节下课后他跑了一趟路途遥远的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几经思量，还是把已经编辑好的短信发了出去。让他纠结好一阵的信息不过简单几句，说明自己今日放学后没有部活，会去网球部等对方。
其实有没有部活都一样，他自从上学期跟由佳彻底闹翻后就再没去过她治下的美术部了，幸村大概多少了解一点内情，倒也一次都没过问，但真田估计是不知道这回事。
不多时手机便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上一个不能再简练的“好”字，脸上浮现的笑容可谓甜蜜。
放学铃声打响后，他收拾了书包，与前座两人一起下楼去往网球部。经过一楼的储物柜区域时，他眼角突然瞄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便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高大背影消失在转角。
刚才那人是不是站在自己的柜子前面？抱着这样的疑问，他跟网球部二人组提前告了别，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投以略微不解的目光，径直朝自己的储物柜走去。
柜子里果然多出了一张对折了一次的纸条，展开来发现上面寥寥数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保健室，一个人来。”
后来他常忍不住想，如果那时自己没有就那样大喇喇一个人赴约去了，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可理智每次都会用清晰得恼人的声音告诉他，就算如此，他的秘密也不可能一直安全。不过，无可否认地，他那时的选择无意中开启了最惨烈的解密方式。
一拉开保健室的门，他便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过这并不让他意外，刚才瞥见的背影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让他意外的是那双眼睛里瞬间流露出又瞬间掩饰过去的，类似惊慌的情绪。
“你、你怎么这么快——”杉谷一彦清了清喉咙，像是要找回该有的气势一般沉下嗓音，“你来了。”
“有什么事？”女装男生疑惑地看着他。
杉谷后退两步坐到校医的座位上，微抬下颌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座。牧野迟疑了一下，好奇心终是远多于警惕心，靠近之前还顺从地在对方眼神指示下将门拉上。
面对着男生坐下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校医不在。说起来一整个学期下来他也来了保健室好几次，但还真是没有一次遇到过这个校医，这简直让人怀疑学校里究竟有没有这一号人物。
手指扣在桌上的声响让他回神，杉谷家的哥哥正冷冷地看着他，“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牧野？”
“哈？”他惊讶地挑眉，对男生这种莫名其妙的居高临下的态度略感不爽，“不如你先告诉我，叫我来做什么？”
杉谷一彦明显被他好整以暇惹恼了，微微眯起的眼瞳中燃起隐隐的怒火，语气却冷了下来，“别绕圈子了，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藏藏掖掖到现在也该说了吧？！”
果然还是那件破事。牧野不由得感到头疼起来，“我上学期压根就没主动找过杉谷主任，唯一见面的一次还是他叫我过去的，之前他给的那些钱也还给你了，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吧？”要不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早就把能够当做把柄的证据交还给杉谷主任了。
黑发男生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重新开始责问，“那你上次来我家是为了什么？”
那纯属意外好吗！牧野郁闷地如实作答，“我送小纯回家的时候被你妈妈看到，是她让我进去的。”
对方嗤笑一声，明显不信，“别开玩笑了，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对不对？一开始故意接近小纯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这突如其来的阴谋论让牧野听得瞠目结舌，心中不住地吐槽。少年你患疑心病多久了？赶快治疗可能还来得及。
杉谷一彦身子前倾，逼近的脸庞线条分明，表情很是冰冷，“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快点开始说实话。”
牧野默默地盯着他片刻，接着毫无预兆地喷笑出来，“你很不适合演□□，就没有人告诉你吗？”
被嘲笑了的人一僵，然后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吼道，“你给我闭嘴！”
某人于是忍着笑询问，“我究竟是说实话好呢，还是闭嘴？”
一番折腾下来，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气氛彻底毁了，杉谷哥哥放弃般闭了闭眼，然后抬手抄起一旁桌上的一个矿泉水瓶，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着什么，然后在牧野即将耐不住好奇发问的前一秒作出了决断，如烫手山芋扔到牧野怀里。牧野忙不迭地接住，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心生疑惑。这是在贿赂自己么？用一瓶矿泉水？他求证般将视线转回到面前男生身上，却发现对方正侧着头，灰蓝的双眼凝视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牧野突然想，杉谷一彦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刻的他看起来有多迷茫。
或许是因为黑发男生这难得一见的表情，或许是想起小纯提到过的杉谷夫妇已然距离离婚不远，又或许是在独自负担那么久后单纯想要告诉另一个人，他当时决定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其实我完全不记得那时的事情了。”
杉谷一彦猛地转过头来紧盯着他，锐利的目光中透出明显的不信，于是牧野忍不住加了一句辩解，“一直不说话的人这学期突然开始说话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我根本就是忘记了。”忘记了自闭症的设定，忘记了报复母亲的计划，也忘记了以特殊化待遇接近由佳的初衷。
看见有一部分不信变成了疑惑，牧野见好就收，回到原本的话题上，“我现在知道的都是从日记本上看来的，不过上面的记载只有短短几句。首先，你父亲是主动找到我的...”
“说什么笑话？！他一个主任怎么会随便跟你扯上关系！你当你是谁啊女人！”
牧野对男生一点就燃的脾气表示无奈，等他爆发完毕才继续述说，“他托人向我递了纸条，见面后说给我钱，那时我甚至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果然，杉谷又打断了他，“到现在你还在编故事！明明就是你居心叵测地安排了这一出吧！”
女装男生这下也有些恼了，“不都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的信息来源也就那两页纸而已，有必要再编造什么吗？”
“好了别啰嗦了，”黑发男生稍微平静下来，将信将疑地眯了眯眼睛，“他为什么要给你钱？”
牧野张口欲言，眼前忽然浮现出小纯哭泣的脸，和盘托出的决心顿时开始摇摆起来。这种听了无法逆转的话，自己说出来真的好吗？
毫无预兆地，杉谷一彦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动作颇为粗暴地将他的脸抬起来，视线相对，灰蓝的眼眸里涌起了阴霾，“就是这种令人不爽表情，之前也是。你这是在同情我？”
短暂的愣怔过后，牧野用力挣脱钳制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盖过了矿泉水瓶落地的声音。果然碰上这个人就不可能避免肢体冲突，这次没被压在墙上大概已经是进步了。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和走动的声音，似乎是有学生听到了响动想要过来查看。牧野皱起眉，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迈了半步。下一刻，小臂上陡然传来的力度带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到杉谷一彦身上。
反应迅速地找回平衡，他甩了两次还是没能甩开对方的手，扭头瞪过去，怒气却在看到对方几乎跟其妹一模一样的恳求表情时消散了。
满室的安静中，隐约能听到门外一个女生的声音，在说保健室从来都没人的你肯定是听错了，然后就是远去的谈话声。
牧野率先打破了沉默，“松手，我告诉你。”
杉谷一彦闻言立即放开，纯白发色的男生弯腰扶起椅子，接着顺手捡起矿泉水瓶，旋开盖子。
“牧野！等——”
他只当那是在催促，也没理会，仰头直接喝下去大半瓶，这才缓解了因突如其来的紧张而产生的口干感。接着，他动作十分不淑女地抬手用袖子将唇边的水渍擦去，将塑料瓶重重放到桌上，带着一股类似酒后吐真言的洒脱感在椅子上坐下，所幸还记着自己穿着校服裙，没顺势翘起二郎腿，“我就跟你说了吧，日记上就写了句‘碰巧撞见他跟一个女人亲密道别’，什么时候，在哪里，这些细节一律都没有。”
黑发男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一瞬间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没听明白，但男生接下来的反应推翻了这个猜想，——杉谷一彦笑了，苦涩地，嘲弄地大笑起来。
牧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生笑声渐缓，灰蓝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喃喃道，“我相信你了，确实是父亲先找你的。他怎么就这么蠢，要不是他自己心虚，你又怎么会知道，哈，恐怕你压根就不会想到，那个女人不是杉谷太太...”他忽而前倾身子，牵起一缕已经留长了不少的白色发丝，脸上露出了牧野曾见过的那种带着恶意的轻佻微笑，“怪不得你会同情我呢。牧野啊，你其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会敲诈勒索的坏女人，难道是因为失忆了，才变成了好孩子？”
男生离得很近，牧野都能闻到他吐息间淡淡的烟味，向后仰企图拉开距离的时候，被擒住的发丝拉扯间传来痛感，他皱了皱眉，对方立即动作夸张地摊开了手。“哦呀，不好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道歉的语句，却让牧野莫名地感到心中一凉。
没等他多思考，对方就开始了进一步的提问，“证据呢？现在你都告诉我了，就还回来吧。”
杉谷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比刚才要小，牧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找到。”
“什么意思？”
“我本来也以为会有照片之类的，但之前试着找了，”牧野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对方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没找到。”
男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罢了罢了，反正他们都要离...”
“你在说什么？怎么声音怎么越来越小了？”牧野疑惑道，“听起来好遥远。”
“...这不能怪我，”杉谷一彦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表情很是古怪，“这是你的错。”
“啊？什么我的错？”女装男生抬手揉了揉眼睛，“我哪里错了？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情绪低落了两秒，但马上又被转移了注意力，“咦，杉谷哥哥，你是不是变丑了？”
“哈？”黑发男生一愣，接着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你就是这么叫我的？这种可爱的称呼一点都不适合你。”
“可爱？”牧野觉得他不喜欢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于是表示生气，“我怎么可爱了？你才可爱，你们全家都可爱！”等等，这个对话好像从哪里开始就不太对劲了...从哪里呢？
杉谷一彦喷笑出来，但他的脸变得好快，还没眨几下眼睛就变回了面无表情，“牧野，这都是你的错。”
“你到底在说什么？”纯白发色的男生抱怨道，“就不能大声点么？”
“不关我的事。这原本就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男生越靠越近了，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开始摇晃，“牧野，你听到了吗？我只是、只是想知道而已。想知道你知道了什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威胁父亲，为什么要接近小纯，还有，你到底...”
“牧野，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不断地问这个问题，但他不太明白，他只觉得被摇晃得头好晕，于是就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没那么晕了，取而代之地是困倦。十分费劲地睁开眼睛，视线里顿时充满了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线条，勉强能拼凑出人的脸，却无法很好辨认，只知道应该是自己认得的。但这些人都是谁呢？...是谁？对啊，自己是谁呢？
“唔呃...”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间觉得想吐。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恢复了片刻的清明，眼前只一片雪白，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地软下来，膝盖一疼，似乎是直接跪到了地上。
“牧野！”伴随着熟悉的嗓音，他向前倒去的上身被抱住了，他干呕了几下，不舒服的感觉稍微减轻，困意再次席卷而上，这次他不再抵抗，而是闭上眼睛，放心地将重量交给了那个近在咫尺，不停呼唤自己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急转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