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所谓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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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起来，牧野跟杉谷两兄妹并非朋友又不同班，在学校里屡屡撞见就算了，但连在放假期间还是时不时偶遇一下，这点实在让他很无奈。不过原因要找的话也是很容易的，经常光顾他打工的小超市的两个小混混是杉谷哥哥的校外小团伙成员，而杉谷妹妹之前已经在购物街碰到过几次，所以约会逛街的时候远远看到她半隐在由佳三人组身后向这个方向走来，也算不上是太令人惊奇的事情。
要不要拖着副部长大人走进旁边那家店暂避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想了想后没有改变方向。
“牧野？”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个月前完全无法想象的柔和。他抬头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些许疑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脸一红，正要松开的时候却被对方温热的手掌按住了。他从真田的表情中读出几分鼓励和纵容，心下喜悦，甚至连这个动作太过小女生不符性格这点也不那么在意了。
副部长偏于含蓄而他在公众场合不是害羞就是心虚，所以一起走的时候通常只是维持在手一抬就能碰到的距离，除了晚上看完电影或者从打工的地方送他回家时会牵手，两人并没有太过亲密的互动，挽着手臂半靠到对方肩上这种行为也未曾出现过。当佐藤由佳的目光明显扫过来的时候，他咬了咬唇，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认识的人面前寻找安全感的表现。
金发女生妆容精致的脸上先是露出惊愕，随即转变为一种比起不屑更像愤恨的表情。牧野略过围在她两侧的忠实跟班琉璃和小雅，看向落后半步跟她们身后的黑发女孩，发现她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好久不见，阿明。看样子过得很不错呢。”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由佳像是忍不住一般开口了，唇角虚假的弧度使她看上去像在冷笑。
“好久不见，佐藤桑。”女装男生礼貌地打招呼，不太意外地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几变，彻底阴沉下来。
“明桑？”杉谷纯猛地抬起头来，湛蓝眼眸中的惊喜在看到他们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到无法解析的情绪。牧野对此略感奇怪，但想着她大概是又被欺负了，当时并没太放在心上。
一个多小时后约会结束，两人一起在车站等车准备回家。购买的东西装了两袋，不多也不重，除了一张游戏光盘一对运动护腕外就是零食和闲书，但牧野还是试着从真田手里抢过一个袋子来，可惜都引申到男女平等这样的严肃话题了还是没成功。他一边暗暗无奈一边还要坏心眼地装出不满的表情继续跟真田较真，企图引出他那种略略为难着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可爱表情来。副部长起初还对他这无谓的坚持感到不解，后来却是很快看破他这幼稚伎俩，非但没让他如愿，还令人意外地配合起来，假意推脱争抢一番后干脆利用身高优势将购物袋托得高高的，然后看着某人小猫炸毛般连连跳脚的模样，悄悄勾起唇角。直到听到不远处一同等车的人的善意轻笑，牧野才意识到他们分明是一副小情侣当街秀恩爱的模样，羞赧地摸摸后脑勺，抬眼看到面前的高大男生同样不好意思地轻咳，又忍不住笑起来，为这位严肃认真的风纪委员长愿意陪着自己胡闹而感到无比欢欣。
两人消停下来乖乖等车，他忽然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沿着方向寻去，惊讶地看到几步开外黑色短发的少女慌慌张张逃走的娇小身影。这是在做什么？他皱了皱眉头，追上去之前不忘跟真田快速说声“抱歉，稍微等我一下。”女生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跟上来，转弯以后马上减慢了速度，轻易被他赶上。“小纯？”
“啊！明、明桑！”听到名字转身的人看上去受了很大的惊吓，话都说不清楚了，“对不起我不是想...那个，很抱歉打扰到——”
牧野连忙打断她，“没事，不用道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找我？”
“啊，我...没有，”小纯垂下眼睫，神色完全相反地重复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后在他不相信的追问下小声嗫嚅着什么，“你跟真田君...”
“什么？”牧野一惊，脸颊上之前笑出来的浅浅红晕顷刻间便褪去，“我们怎么了吗？”
黑发女生慌忙摇头，紧张得语速越来越快，“没，跟你们没关系，是我...我知道我总是在连累你所以这次真的不想再麻烦你但是刚才看到你却还是忍不住——”她毫无预兆地停下话头，接着深吸一口气，“抱歉，请不要在意我的胡言乱语，我只是想说，看到明桑你现在这么开心，我就...我也很开心。”她努力作出一个笑的表情，看起来却像要哭了似的，“你们在等车吧，希望没错过才好，我这就走了，拜拜。”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反应啊喂！牧野觉得自己被她一惊一乍的情绪感染得都要开始头痛了，对她的不干脆感到恼火，但又无法不去在意。不知道是不是每次看到她都是她陷入某种悲惨境地的情形，都已经习惯了为她担心，为她寻求解决方法，甚至被她殃及。罢了，既然要心软就心软到底好了，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按住女生的肩膀，阻止她再次转身落跑，报出一串数字。
小纯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湛蓝的眼睛湿漉漉得活像只被吓到的小鹿。牧野抽了抽嘴角，耐心地重复了一次，解释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就给我发短信。”
“这...真的可以吗？”女生难以置信般瞪大了眼睛，眉眼间却尽是期盼之色，在看到他点头后终于露出了自然的表情，笑容里满满的感激和希望。“明桑...”牧野抬手止住她一叠声的感谢，确认她记下号码后就匆匆跟她道别离开。
当晚他除了跟真田之间例行的短信之外，还在临睡前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信，但只要瞥一眼称呼，对方的身份就昭然若揭。小纯连发短信都显得有些支支吾吾的，大概是犹豫了好久才终于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能见上一面。牧野从字里行间看出她的焦急，确认过自己的打工时间表后便主动约在第二天上午见面。
见面的当天，他按照约定在购物街中心的水池前找到了杉谷纯。寒暄的时候他觉得女生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稍一打量就发现她明显是精心打扮过，很衬眼睛颜色的天蓝色连衣裙，细致的淡妆，还有包括发卡和项链这样细节处的修饰无一不体现出所花的心思，若不是她神情忧虑，牧野大概会忍不住问她之后是不是有约会。
两人在附近的咖啡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小纯不自觉地绞着双手，时不时偷瞄对面的女装男生一眼，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后者等了半晌不见有任何进展，略有些无奈，“不用这么拘谨，我们虽然认识不算久但也同患难了好几次了吧。”
女生的眼睫轻轻一颤，受到鼓舞般终于开始直视他，“每次都是明桑在帮我...”
因为每次碰到你你都在出状况。牧野默默吐槽，然后提问，“这一次由佳又做了什么？”
“不是她，这一次不一样。”小纯踟蹰了片刻才回答，“...其实，母亲一个星期前回来了。”
男生惊讶后有些无语。这句话也许只是个开场白，但细细想来其实内含乾坤。回来了就表示之前不在家，但这种说法总觉得不像简单出差在外，一个星期前又是否是个特殊的时间点。虽然有疑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所幸小纯没等他问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母大概从半年多前开始就相处得不太好，他们已经分居将近两个月了。母亲之前都是偶尔来看看我们，一起吃个饭什么的，这次难得留这么久，我原本以为...”
侍者端上他们点的饮料后离开，小纯的视线从桌面移到面前的玻璃杯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再次开口。“前天晚上我下楼喝水的时候听到他们吵架了，不过那也许算不上吵架，只有父亲一人勉强压低了声音在大发雷霆，母亲一直很冷静。她...她说已经决定了...要跟父亲离婚。”
女生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从她唇边掉落。
他不由得想起夹在日记本里的那半张照片，发色相同的父亲，跟自己长得很相像的哥哥，记忆里毫无踪影的家庭另一半，说起来自己连母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手指摸索着咖啡杯的杯柄，他努力将思绪拉回到对方言语中另一个即将分裂的家庭上。
然后他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理解你？但他是听众不是分享者，何况在自己都知之甚少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多少可讲的。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可这样的话自己都不是十分相信。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一个问题，“你哥哥知道吗？”刚一问完他就猜到答案了。杉谷一彦知道他手里握着杉谷主任的某个把柄，但并不知道把柄是父亲有外遇这件事，但若是得知父母决定离婚，一定多少会产生这方面的怀疑，那么就会第一时间来自己打工的店里找自己核实，但杉谷哥哥并没有出现，所以他应该还不知情。
果然，小纯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无奈的苦笑，“要是他听说了不知道会有多生气。哥哥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很清楚他有多希望他们和好。”
“你呢？你怎么想？”
女生一愣，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般，然后她紧紧握住了玻璃杯，目光空洞地盯着杯中漂浮的冰块，仿佛不是在倾诉而是在喃喃自语，“我不知道。别人家父母都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凭什么我们家就不是这样？最开始他们吵架吵得很凶，盘子都碎了好几个，但到后面就变成了冷战，好几天都不跟对方说一句话，连对我们都冷淡了。父亲很狂躁，母亲很伤心，哥哥也开始变奇怪了，以前他根本连一句脏话都讲不出来的，但现在...我想回到过去，回到每天四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吃晚餐的时候...我想母亲回来，回到我们身边，像以前那样关心我们，但我觉得她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高兴，那我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她留下来是不是太卑鄙了...”
牧野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外套口袋里的顺滑布料，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那块青色手帕掏出来，而是伸手安慰性地拍拍了对方的手背。小纯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然后飞快地拿起餐巾纸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面的眼泪擦去。男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试着去开导她。直到两人的饮料都喝完了，她才稍微平复了心情。
意料之外地，前一刻还在抽泣的女生走出甜品店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兴冲冲地拖着他逛起街来，眉目间的郁色尽散，唇角也绽开了明丽的笑容。牧野瞄了她一眼，心中疑惑但又不好问什么，她双手环绕着自己手臂整个身子依靠过来的动作很是亲密，若他不是穿着女装两人看上去简直如同情侣，可哪怕作为“女生”，自己与她也分明没有这样的交情。但疑惑归疑惑，他不可能去推开一个正处于心理脆弱时期的女孩子。
男性的理性思维作用下，牧野试图提出一个解决方法或者至少是应对方式，但思来想去都没什么好主意。不过看着小纯拉着自己的手像花蝴蝶一般翩跹在人群中，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黯然，他像是明白了，她也许只是想找个人听她抒发一下内心隐藏的情绪，然后花点时间陪陪她而已。
午饭时间很快到来，两人在快餐店排队点餐的时候，小纯突然接到了电话，勉强应了两句挂断，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妈妈让我回家吃午饭...”
之后回想起这段的时候，他忍不住摇头感慨，怪不得有人说人生往往是由不起眼的细节决定的，若是那时自己就此与杉谷纯道别，后来的事情定然会有所不同。
但那时的他又怎能未卜先知，他只是对女生点点头，语气随意，“那就走吧，我送你回去。”小纯闻言脸上一喜，但依旧在意会不会太麻烦，直到他解释说自己接下来没事才停止纠结。
送至家门前，牧野看着她满心依赖的不舍模样，有些心软，难得主动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里含了安慰的意味，“不管怎样都不要太难过，坚持一段时间就好。”
小纯一颤，湛蓝的眼睛里再次泪光闪闪，也不知道是出于委屈还是感激，忽地抓住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明桑，我——”
打断她未尽话语的是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女性，“别站那儿了，午饭好了，请你的朋友一起进来吧。”
牧野大惊，下意识地向后半步，手却依然被女生牢牢拽住，没能拉开距离，反倒被带着前进了一步。杉谷家的母亲大人出现得太过突然，语气又太过平淡笃定，他一时竟说不出委婉推辞的话，眼见着越来越靠近，心中大急，杉谷家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大门仿佛化作通往龙潭虎穴的幽深入口。
晃神间他已经身陷“困境”，唯有局促地坐在桌边，绷紧了神经回答杉谷女士的基础身份问卷，心里一个劲儿祈祷宅内的男性此时不在家。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小纯怯生生地问其他人是不是一起，母亲大人几乎是漠然地说了句你父亲不在。他瞥了眼女生略微失望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角余光就看到杉谷家的哥哥从楼梯上走下来。
黑发蓝眸的男生在看到家中的不速之客时瞬间僵住，“牧野？！你来我家做什么！”
被厉声责问的一方却有些走神，印象里将中规中矩的立海校服硬是穿出不良少年之感的人此刻一身短裤背心，颇为鲜明的对比让他莫名地想笑。平时冷笑起来还有那么几分压迫感，现在喊得再大声，配着这居家装扮也成了个纯良无害的邻家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形象被服装拖了后腿，杉谷一彦脸上闪过一抹狼狈，接着很快聚集起气势逼近女装男生，不料才迈了两步就被母亲大人冷声打断。“这是对待客人的态度吗？过来坐下吃饭。”
这是牧野有记忆以来吃的气氛最为诡异的一餐饭，一家三口里母亲除了刚开始的寒暄和教训就一直默不作声，态度算得上冷淡，儿子没怎么顾得上吃只是盯着他，恨不得以眼杀人，女儿对哥哥散发出的敌意视而不见，嘴角挂着笑容心情极佳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他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僵硬，吃得备受煎熬，在午餐终于结束能够道别离开时如蒙大赦，跑得飞快。
那之后他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子，不过几天下来不见杉谷哥哥或者杉谷主任找上门来也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了。开学前小纯又约过他两三次，他虽然每次都应承了去陪她，但汲取了教训再也不敢将她送回家。打工期间也碰到过杉谷一彦和他手下那两个小混混来店里买烟买口香糖，但对方碍于公众场合只能进行言语攻击，至于眼神是否比原来要阴冷脾气是否比之前暴躁他都不太在意，因为有可靠的男朋友接送。
那个时候他丝毫没将与杉谷兄妹似乎无法避免的多次照面放在心上，那个暑假他最为珍惜的回忆只跟真田弦一郎有关。
那个时候他刻意不去想，故意忽略掉，但是一直隐约知道，这般每次一想起所暗恋之人已成男友就欣喜若狂的生活状态其实是有时限的。他只是不知道，时限原来那么短。
短得只有那个暑假。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所谓孽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