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多事的(又)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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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封情书，一封布满了疑点的情书。
首先，信封已经被人拆开了。有谁会在投递前拆开自己写的情书么？其次，里面的信并不完整，而是只有一小部分，而且纸张上下的边缘都明显留有被撕掉的痕迹。信纸是淡雅的米色，其上的字由墨蓝色的钢笔写成，笔划秀气好看，看上去像是女生的字迹：“如果你也这么想的话，请在5月21日8点45分到艺术楼楼顶，我会在”
虽然去头去尾，但关键的信息都在，时间和地点极为详细，就是当日第二节课下课的时间。
我难道就片刻都得不到安宁么。牧野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将纸条放回信封里，再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随即关上柜子的门，走向位于艺术楼的美术活动室。
用钥匙打开活动室的门，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最里面的那幅画摆到画架上，掀开覆在表面上的白布。布上赫然沾了颜料，他却对此熟视无睹，反倒是像习惯了一样，拿起画笔开始仔细地修复画作。他在面前这幅画上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甚至比那副将要参加市里绘画比赛的那副还要花用心，但他很清楚，这幅画注定不会有观众。
将近一个小时后，他重新将画放回柜子最深处，然后锁上门离开。
进教室的时候，前座的两人已经结束了晨训，坐在位置上了。牧野微笑着打了招呼，却见某银发男生一脸有话想问的表情。“仁王？”
“呃，没什么。”男生摸了摸小辫子，讪讪地说。
牧野顿时被激起了好奇心，“你到底想说什么？”
仁王犹豫了片刻才发问，“昨天晚上怎——”
“快上课了，你的书呢？”毫无预兆地，柳生打断了同桌的话。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牧野惊讶地看向柳生，直觉认为他并不是会随便这样做的人，接着疑惑地看向仁王，银发的男生看上去似乎有些心虚，轻易就放弃了问题。还没等牧野进一步探究，上课铃就响了。
第一堂课下课后，牧野本还有些在意之前的小插曲，但没等他跟两人搭上话，就被凑上前来的长濑拉住了问数学问题。这女生本就性子活泼开朗，在昨日第一次找牧野问问题得到正面的反响后，就像受了莫大的鼓励，行动力愈加高涨。牧野依旧有些不习惯她的主动靠近，但仍耐心地给出了解答。
第二节课的课间，他的注意力已然转移到了口袋里的那封奇怪的情书碎片上。根据指示，他现在就该出发去约定地点与作者见面，但这会不会是谁的诡计？他真的该去吗？直觉告诉他这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如果写纸条的人是女生，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性别？若是如此，那他就非去不可了。
“在想什么？”正纠结，前方忽然响起温和的嗓音。牧野飞快地抬头，对上前座不透光的眼镜。“有什么需要风纪委出面的话，说一声就好。”
意识到柳生大概以为自己还在为流言烦恼，他连忙摇头，“已经没事了，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决断。“出去一下。”
“牧野？”银发男生困惑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转向同桌，“她要去哪里？”
棕色短发的男生似乎并不打算开口，脸上也看不出神色，得不到回应的仁王无奈地耸了耸肩，感慨道，“根据她之前的‘不良’记录，这种突然跑掉的行为还真让人担心。”
之前的犹豫耽误了几分钟，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牧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脚下并不停顿地继续爬楼梯。转过不知道第几个弯，通往楼顶的铁门出现在前方，他正要迈步走完最后几层楼梯，突然看到那扇门被使劲推开了。
忽如其来的亮光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下一个瞬间，视线就被漂亮的金黄充满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尖叫，同时感觉到身子被重重一推，撞上了旁边的墙壁，他倒吸一口气，双手迅速撑住墙，勉强找回平衡，免于摔下楼梯的厄运。
看清推他的人时，牧野再次吓了一跳，“由佳？！”
佐藤由佳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精致的五官因激烈的情感显得有些扭曲，碧绿的双眸中盈满了水汽，脸颊上也满是泪痕。“是你...原来是你！这全都是你捣的鬼！”
“什么？”女装的男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理解她的指控。“我做什么了？”
“别装了！”女生指向他的左下方，愤怒地对着他喊道，“你要是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有这个！”
牧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一个银蓝色的小方块静静地躺在梯级底部，——原本放在他口袋里的信封一定是在刚才掉了出来。“这封信是你的？”那为什么会放在我的柜子里？
由佳一步步走过去，捡起信封，在他愣愣的注视下，“呲啦”一下撕成了几片，银蓝与米色的碎纸片纷纷散落，她的声音幽幽传来，“阿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由佳，你是不是误——”
“闭嘴！” 女生的眼神愤怒而委屈，“牧野明，我要跟你绝交！”
“哦？你们不是已经绝交了么？”含着嘲笑意味的声音突然在上方响起。
牧野猛地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铁门处，因为背光而看不清面貌，但他已经认出了来人。“你...杉谷？！”
“真没礼貌，你应该在后面加上‘前辈’。”男生语气轻佻地纠正。
牧野突然明白了。“...是你把她的信放到我柜子里的。”
男生嗤笑了一声，“是又怎样？”
“听到没有，由——”牧野回头看去，却发现女生已经不见了，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几步迈到铁门外，用上了质问的语气，“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别这么咄咄逼人，”男生耸了耸肩，露出无辜的神情，“我只是想找你谈谈而已。”
牧野皱起眉，一言不发地直接转身要走，却被一把抓住了肩膀。“放开！”
“老子难得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别这么不识抬举，女人。”男生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牧野只觉得一阵火气上涌，“啪”地甩开男生的手，回身一拳砸去，堪堪擦过他的脸颊。
“混蛋！”杉谷怒骂出口。下一秒，牧野感到自己的身体再次撞上了墙壁，力度之大，让他产生了短暂的眩晕。反应过来时，他本能地伸手去试图推开压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与面前男生之间力量上的差距。接着他忽地想到绷带下隐藏的秘密，当下心中一片冰凉。
不知道是因为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太过惊恐，还是因为男生认为他脖子上有伤势而终究不敢太造次，男生很快移开了手臂，后退了两步，表情看起来不是很自然，话语中甚至有种推卸责任的意味，“就没见过你这么野蛮的女人...”
没有被发现！牧野深吸一口气，想要离开墙壁，却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之前解开绷带的那次都没有好好想过，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被发现？自己不是讨厌做女生打扮吗？不是只是因为答应了小姨才勉强继续的吗？不是曾经想过，若是意外被人发现，反而可以松口气吗？为什么...自己现在这种反应，简直是想继续装作女生一样！
脑海中划过谁人的面孔。
是了，是因为他。牧野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突然感到巨大的茫然。
从暗地里希望被揭露发展到潜意识里不愿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性别...要是这样继续下去，是不是连自己都要丢失了？
“喂，你没事吧？”被彻底忽略的男生试探性地提问，只是没坚持几秒又开始语气不善起来，“你这人有病啊，真受伤的话还不快点滚去保健室！等我抱你过去吗！？”
一回神就听到这最后一句的人只觉得一阵恶寒，忍不住瞪了男生一眼。
还未等杉谷生气，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就响了。牧野一怔，随即动作机械地开始下楼。
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了？
男生估计也有类似的感想，声音里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喂！你给我等一下！”
牧野叹了口气，回过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杉谷看着他，一脸“突然忘词了”的表情。牧野抽了抽嘴角，只觉得刚才自己会对这人产生惧怕感简直可笑。想起一定是被他弄哭的由佳，他忍不住加上一句，“下次无聊的时候随便你干什么都好，拜托别再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了。”
“挑拨离间？” 男生的态度突然就冷了下来，声音中也透出了厌恶与排斥感，“这不正是你自己一直在做的？哪来的资格说我？”
“你说什么？”牧野吃惊地转身，却看到杉谷迈进了铁门，身影消失在屋顶的光线中。
我一直在挑拨离间？！这是怎么回事？即使在回到教室以后，男生的那句话依旧困扰着他。心神不定中，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下课铃一响，前座的两人就转向他，一副“你最好解释清楚刚才去哪了”的架势。
“那个，”女装的男生搬出一个对于女生来说有一定说服力的借口，“我刚才只是去了洗手间而已。”他这样说了，那两人即使知道他没说实话，也不好继续追问，唯有作罢。
直到午饭时间，他还在想着那句话，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一起用餐的柳生遥打趣道，“哪个男生让牧野你这么魂不守舍啊？”
“就是啊，”秋本美咲也加入进来，“有什么感情问题可以跟我们说的哦~”
“别开玩笑了。”牧野立即出言否认，一面暗自苦笑。要真是单纯的感情问题就好了。为了不让她们继续探究，他选择了将这个话题引回提问者身上，“说起来，你们有喜欢的男生么？”
“啊啦，好直接的反问。”美咲笑了起来，“我是已经有男朋友了，而这边这位小姐，”她指指阿遥，“因为眼界太高所以拒绝了无数的追求者。”
褐色长发的女生嗔道，“胡说什么呢，哪有什么无数追求者！”
“怎么没有，光是情书就收了一大叠吧~”
正在吃饭的牧野顿时呛住了，今早的事情让他对这个词汇很敏感。阿遥却像是找到救星一般看着他，“才没有一大叠，至少肯定没有牧野收到得多！”
女装的男生此刻只想仰天长叹，他是被诅咒了么，怎么不管怎样都逃不开“情书”这个话题？
虽然在提到的时候有些郁闷，但在听两个女生讲述了好几件关于情书的趣事后，牧野的心情感觉好了很多。
午休时间临近结束时，他与阿遥与美咲道别，走进教学楼。上楼拐弯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女生抱着好几个便当盒，急匆匆地跑下楼来，经过他身边。“...小纯？”
被叫到名字的杉谷纯吓了一跳，脚下一停顿，堆叠着的饭盒就由于惯性而滑了出去，她急得探出手去企图抓住，却因此失了平衡向前扑去。
“当心！”牧野惊呼，反应及时地圈住她的腰。
饭盒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楼道里，轱辘着滚下梯级，女装的男生却大大松了口气。黑色短发的女生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随即涨红了脸，迅速退出他的怀抱，低着头连声说“对不起”。
“不，该道歉的是我，抱歉吓到你了。”牧野走下楼梯一一捡起便当盒，叠好后递还给她。小纯连忙接过，嗫嚅着说“谢谢”。
虽然才跟她的哥哥有过不甚愉快的“交流”，他还是没法对这个羞怯安静的女孩产生恶感。“你这是去哪里？要帮忙么？”
女生惊讶地抬头，近距离下，牧野注意到她的眼睛跟她哥哥的灰蓝色不同，更偏向天蓝色。“啊，不、不用麻烦了，明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你确定？”牧野怀疑地挑眉，瞥向她臂弯里维持着危险的平衡的饭盒，“等等，这是由佳她们的？她们又让你洗饭盒了？”
小纯犹豫了一下，接着点点头。
“这种时候就需要学会拒绝，她们没理由不自己去洗。”牧野有种教育小孩子的感觉，而且是被欺负的小孩子。
“这没什么...”女生弱弱地回应，似乎有些羞愧。
牧野无声地叹了口气。“怎么还专门拿到楼里来洗？那附近不是就有水龙头么？”
“啊，这个，不是这样...”小纯有些为难地解释道，“我们已经回来了，”她的声音一再变小，“但由佳说没洗干净，所以要再去...”
男生反应了几秒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有些忿然，“这也过分了点...我帮你拿到洗手间去。”但也就到那为止了，他是不可能进去的。
小纯摇头，“她说洗手间的水不干净，只能用外面的...”看到男生即将要怒气爆发的模样，她连忙解释，“那个，明桑，由佳她一般不会这样的，她只是...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牧野一愣。这点他也知道，而且他还知道由佳心情不好的原因。
这时，再一次，铃声打断了事件。
“啊，上课了！”小纯开始催促他快走，“明桑快回教室去吧，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她就开始向楼下冲去，他只来得及向她提醒一声“慢点！”。
又一次上课迟到让他再次面临前座两人的盘问，牧野避重就轻地应付了一阵，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这是把我当定时炸弹吗？看得这么紧！”
“...若是如此应该要扔得远远的才对。”仁王吐槽，换来一个没什么杀伤力的怒瞪。
“是牧野你太让人担心了。”柳生语气平静地发表评论。
这样一想，自己似乎确实总在惹麻烦。牧野郁闷地想道。“啊，真是，我会好好反省的。”
放学后，他深知社长由佳不会想见到自己，便直接翘了美术社的部活，来到网球场外围的草坪上等桑原。十几分钟后，他开始感觉无聊了，便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开始描画场上正选们的动作。
完成了一张桑原发球动作的速写后，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今日发生的种种上。由佳向杉谷家的不良少年哥哥写信告白，但情书却被后者放进了他的柜子里，由佳被杉谷...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拒绝后哭着跑出来，刚好碰到他，就误会了是他破坏了自己的告白，正式宣告了绝交，还迁怒到杉谷家的妹妹身上...为什么自己会被拖进这乱七八糟的纠葛中？还有那人说的挑拨离间到底是指什么？
牧野泄气地想，自己当初要是不开口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但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他知道，一切的源头都在于自己不明原因的失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多事的(又)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