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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城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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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夏洁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已经第五天了,每每夜晚,两人便相拥而眠,温暖彼此的心……
夏洁微微一笑,伸手轻轻地拂上那张如梦似幻般的脸。第一次遇见他,见他那般颤抖的缩成一团,便升起了对他的保护欲,从没想过,自己也会主动帮助别人,也会去保护别人,在这个个世界上,从没有过自己的定位,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直到遇见了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假如不曾遇见他,也许,她还是那个她,没有灵魂的游荡在这个世界,偶尔做做梦,然后开始一日的奔波,那他呢?夏洁笑了笑,也许,他仍被人抛弃在大街上,受尽众人的凌辱与龊弃。假如不曾遇见他,她不会了解,世界上还有那样一个他,只有他能让她回味,也只有他能让她心动。假如不曾遇见他,她不会相信,有一种人百看不厌,有一种人一认识就觉得温馨。假如人生不曾遇见他,她不会理解一个人的孤独是那样的铭心,但却可以诠释含泪的沧桑、无限的困惑。因为遇见他,一切才有了更深的意义。
“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吗?”夏洁扶着曌空的脸庞,低唸出声。
蒲扇般地睫毛轻颤,在脸上划过完美的弧。小空睁开眼,一瞬间,天地万物似是都因这如水般清澈的双眼而黯然失色,清泉般的眼眸,似是惊醒了世间的繁华一梦,无欲,无求,超脱于这万丈红尘之外……
“小空,小空,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如神一般高傲,如佛一般超脱,又如魔一般神秘。”夏洁痴痴的望着曌空,却全然不知心中的话已说出口。
曌空轻轻转动了下头,尚未清醒的眸子迷糊的望着夏洁,“云,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夏洁侧头一笑,将头埋在曌空的怀里。那日,两人一起躺在草地上,她第一次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夏洁,而小空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叫,原因是夏桀是个昏庸无能的大暴君,斗的夏洁哈哈大笑,最后,她迫于无奈,看着天上的云,说:“你叫我云吧。”自己的生命,就像云一般,漂泊无依,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没有了天空,云又该飘向何方。小空,小空,你是我的天空吗?
“啊!”夏洁似是想到了什么,拉着小空坐了起来。
“快起来,起来,我今天要回家。”
曌空瞪大一双双眸,紧紧地盯着夏洁,“你去哪儿?”
“回我外婆家。”
“我也要去。”
“不行。”
曌空伸手从背后抱住夏洁,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我也要去。”
夏洁不为所动,小样儿,又来这套,我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云……云你……”曌空的眼泪似是绝了堤的黄河,双唇紧抿,松开紧抱着夏洁的双手,一双眸子不只包含多少委屈,“你说过,不丢我……”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一瞬间,夏洁所有的坚持全部瓦解,轻轻的抱住小空的腰,眼泪无声流下,“不丢你,不丢你,我们再也不分开……”生不离,死不弃,可好?小空,小空,你为何总是让我沦陷,让我放不下……
手牵着手,一起离开……
火车上,许多人都用眼光瞄着曌空。夏洁也盯着小空,撇着嘴,原本火车上人数众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可他偏偏一头长长的白发,原本就美的不像话的脸配上这头白发,简直就是、就是人妖……
曌空斜眼瞄着夏洁,看着她似是有仇般恶狠狠的盯着自己长发……
“云……云……”曌空诺诺的叫着夏洁。
夏洁这才把眼光移开,一脸坏笑的看着曌空,“小空,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不……不是……”曌空匆忙撇开夏洁的目光,几日的相处,他早已摸透夏洁的性子,只要她这样盯着自己看,肯定又有什么鬼主意,他可没忘记,这几天自己早被她吃的干干净净。第一次和她睡同一张床,她还几乎没把自己给杀了,谁知,几天下来,她不仅每天主动抱着自己睡,美名其曰自己占了她的抱抱熊的位置,并且一双小手还极不安分的在自己身上乱摸,自己一张脸,更是被她亲了个遍,纯粹的色女,不,简直就是女色魔。
“哦?那是天生的?”夏洁微微有些不悦,几日的相处,他们谁都没有问过谁的私事,尽管每日相偎相依,但夏洁总觉得如此的不真实。小空的父母不会来找他吗?这样的小空,难不准是哪家的大少爷,害怕,害怕失去,害怕梦会醒来,仍是孑然一人……
“不……也不是……”曌空的头压得低低的。
“不是?”夏洁眉头紧皱,“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也为情所困,一夜白发?”
“恩!”琥珀般的杏眸看了夏洁一眼,又匆忙的垂下眼帘。
“啊——”夏洁因为震惊而从座位上掉了下来,但一双眼睛却仍直直的盯着曌空。
曌空抬头,惊讶的看着夏洁的举动,突然,轻笑出声,声音清淡,似是天外来音,久久飘荡在空气中。伸手拉起夏洁,“我还从未见过你般表情。”
夏洁仍是愣愣的看着曌空,思想一阵空白,他是“一夜白发”,世间真的有一夜白发吗?到底是怎样的愁,怎样的伤,怎样的心痛,让他变成这个样子,而又是怎样一个人,能有这样的福气,让他有这样的思念……
“是因为一个人吗?”夏洁颤抖的问出心中的疑问。
“嗯!”曌空仍就低着头,回答的似是风轻云淡。
“因为她/他死了吗?”夏洁不知道为何这样说,只是,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
曌空终于抬起头,眼睛闪着诡异的光,眼中波涛风起,却又瞬间平息,“嗯!”双眼盯着夏洁,微笑,风轻云淡的超然,似是说的是别人的事,戳的是别人的痛,,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什么比和她在一起更幸福的事,哪怕,她永远都不记得自己……
“她是女的吗?”夏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问出这句话,只是觉得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到一起,集中到小空的表情上。
“恩!”曌空眉头紧皱,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如若是往常,夏洁也许看到他这个动作而大喊好看、养眼,可现在却一点心情都没,心一阵阵抽痛。他为她一夜白发,原来传说中的事,可竟硬生生的让自己遇上,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自己都不会相信,可是,他不同,他是小空,他不会撒谎。灵魂深处似被活生生的抽出一部分,但仍然保留了最后一点希望,问出心中的疑问:“你,很爱她吗?”
“恩!她是我生生世世的爱人。”对着今世的她说出生生世世的诺言。
曌空他起头,看向虚空,似是穿过虚空,回到了过去……
一切都随着小空那句“她是我生生世世的爱人”而死去,夏洁的心,一瞬间坠入苦海:总以为,自己了解他,总以为,他像自己所见的那般单纯,总以为他对自己就像自己对他一样的感觉,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仅仅五天,才五天而已,高傲不屑一世的自己,就为他完全沦陷了自己,毫不设防,毫无防备,完完全全的沦陷了……
泪,毫无预警的滑下,“啪”,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夜,如此孤寂,到底落了谁的泪,又碎了谁的心?那仰望明月,痴痴等待的人儿是谁?那紧缩成一团,无声落泪的人儿又是谁?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寻找光明”,那光明,又在何方?
曌空的眼睛仍然停留在虚空……
夏洁紧缩成一团,不停的嘲讽着自己:我只不过是个和他相处不到六天的人罢了,凭什么得到他的爱?自己和他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谁知以后,他何时离开……向来无情的自己,何时也会为情伤心……
混着泪水,沉沉的睡去……
当曌空从虚空中收回目光,夏洁早已沉沉的睡去。看着缩成一团的人儿,一阵心痛。轻轻地舒展开她如婴儿般紧缩的身体,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脸上已干的泪痕,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就算我就在你的身边,你也这样没有安全感吗?云,你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和磨难,总爱伪装坚强,总是用冰冷伪装自己,却不知,自己有多懦弱,有多想要爱……
曌空抱着夏洁,又把目光投向虚空,突然眉头紧皱,“怎么……怎么会这样……”
……
清晨,夏洁拉着行李在前面走,曌空跟在后面。夏洁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小空的问题,可是,心却疼痛不止。
“云……”曌空一路上不知叫了夏洁多少次,但每次又欲言又止。看他那小受样,夏洁就一肚子气。
夏洁回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气就蹭的窜了上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吞吞吐吐的。”
“没……没什么……”曌空躲躲闪闪的避开夏洁的目光,一瞬间眸中布满了满满的委屈,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大的火。
下了出租车,夏洁抬头看着小空,“喂,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去管他,人家想他的爱人,管你什么事?可是,还是不忍心,还是担心他,还是会心疼。夏洁苦笑,大概,从遇见他开始,就注定已经输了自己。
曌空拉住夏洁的手,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云,我没事。”
“嗯!”夏洁点了点头,用力的反握住小空的手。
“云,你和你外婆关系很好吗?”
“一般。”夏洁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一边打量着这个又久别半年的小村,一排排整齐的瓦房,早已不是以前的小土屋,许多人,自己也早已不认识。村中的人,走了老的,又来了新的,一代又一代,轮回到这里。
因为是冬日,所以这里格外的安静。
“那……那,她死了,你会不会伤心?”明知道她不似他外表那般冷漠,明知道她会伤心,可是还是问出了口,还是希望她说“不”。
夏洁的心猛地一抽,突然记起那日,她拉着自己的手说:“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心,突然间停止了跳动,忘记了身边的人儿。加快脚步,朝着那熟悉的暗红色木门走去。
终于到了,到了,却忽然停下脚步,不敢推开那扇门,突然间发现,原来……原来真的很爱她,从七岁到十九岁的十二个春秋,都有她,以后若没了她,该怎么办,怎么办,空洞的眸子,木然的脸庞,转向小空,“怎么办,怎么办?小空,小空……”
曌空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别怕,我在……我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开……”云,云,你为何总是让我如此放心不下,放心,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你以后会很好,我决不,决不会带你回去的,决不能再让你身陷杀场,生死不明……
夏洁松开曌空,抬头,对他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相信,她还在,在等我回来。”
曌空伸手按住抽痛的心,几欲就要大声喊出:“不,不是的,她不在。”可是,他不能,不能……云,云,云,你可知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抬头,推开了暗红色的木门,墙上的枯草随着开门带来的寒风而瑟瑟发抖,转头,看向熟悉的方向,没有,什么都没有。夏洁扔掉手中的行李,跑向屋子,推开门,屋内什么都没有,没有了熟悉的温度,一片清冷。抬头看向墙,那里,挂着大大的黑白相片,是谁?是谁的遗像,那是谁?……
“扑通——”这又是谁跪地的声音?
曌空斜倚着门,静静的看着她。
夏洁就这样跪着,不说话,也不哭泣,就这样跪着,直到麻木的没有感觉,直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曌空走过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将夏洁抱起来,坐在土炕上,把她抱在怀里。
“小空,你知道吗,以前她在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对她好过,我讨厌她的强势,讨厌她的自以为是,讨厌她的三八,讨厌她的絮叨,……我从来都不对她多说一句话,我甚至对她发脾气。小空,你知道吗,从七岁起,我就和她在一起,每天放学回家,她都坐在屋门外等我,几千个日日夜夜,她从没有间断过,那时,我笑她无聊,那时,她对我好,我却大声的对她说‘我不需要’,那时,拥有时,我不懂得珍惜。可是,我知道,每天被人等候是多么的幸福,因为这里有人等我,所以,每次累了,我都会来这里。可是,我明知道她对我很好,明知道她很好,可我从来都没对她好过,从来都没感激过她,从来……小空,我是不是很狠心,是不是很无情,很不好……”
曌空的手臂紧紧地砸着她,“不,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如果外婆还在,她一定不希望你难过,不希望你哭泣,一定希望你过得更好。”
“嗯!小空,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你唱。”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追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幻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留下脚印两对半,那时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踏着薄暮走向余晖,暖暖的澎湖湾,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消磨许多时光,直到夜色吞没我两在回家的路上……”
她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泪,不知不觉已流下。
“世界上有几个女人敢这样,把懦弱当成了坚强……”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清脆的歌声。
“喂?”
“洁,你……在哪?”
“已经到家了,谢谢你帮我留门。”夏洁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仿佛是对陌生人讲话。
“是你外婆让我给你留的,她说,你一定会回来。”
夏洁的泪又流了下来,悄无声息,却收也收不住,“谢谢!”
“洁,明天是初一,回来吧。”
回去?我回去又算什么?你不觉得我回去很多余吗?既然十二年前把我从你们俩的世界推了出来,十二年后,又何必回去。“不必了。”夏洁冷冷的回答。
“好吧!厨房里有吃的,你照顾好自己。”她似是知道夏洁要做的事,从未有人能改变过,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还有事吗?”
“没有了。”
“拜拜。”
“洁?”
“还有事吗?”
“你还在怪我和你爸爸吗?”
“没有。”对一个几欲可以说的上是陌生人的人,又怎么说的上是怪或不怪呢。
“那……你很恨我们,对不对?”
“没有。”没有爱,也没有恨。因为没有爱过,所以更不会恨吧,所以,选择了把他们关在自己的感情之外。
“好,那你有空回家。”
“好,拜。”毫不留情,挂断了手中的电话。
“云,谁啊?”曌空睁大一双好奇的眸子,不解的看着夏洁。
“我妈妈。”
“哦。云好像不喜欢她。”
夏洁用力的敲了一下曌空的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无所谓了。”
“云,你饿不饿?”
夏洁看着曌空故意假装关心自己的模样,笑了一下,“是你饿了吧!你吃些我们带来的面包和八宝粥吧,我不想做饭。”
“哦!”曌空听话的走到还扔在地上的背包旁,打开包,忽然回头看着夏洁,“你不吃?”
“我不饿,你先吃吧。”夏洁不耐烦的回道。
……
“云,天已经很晚了,我们睡吧。”曌空睁着迷糊的双眼,对坐在门口发呆的夏洁说。
夏洁终于回过头,这才发现小空还坐在自己身旁,双脸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拉着他,起身回到房里,在土炕上铺上了自己曾经的被子。曾几时,这些都不用自己做,而是有一个人总是默默的为自己做好这一切……
“小空,你先睡吧。”
曌空似是终熬不过浓浓的睡意,也不多说什么,马上就睡了。
夏洁轻轻的给他掖好被角,下了炕,打开背包,拿出那本日记本。
轻轻的打开,从第一页,到最后,几乎每一页都记载了“她”。
今天,我在学校打架,把别人的头打破了,老师把外婆叫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外婆回来以后,并没有对我发火……
今天,我又和别人打架了,我的衣服被撕破了,回到家,外婆第一眼就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我,有没有被打到,今天早晨,我又有了一件新衣服,我不知道,外婆是怎么变出来的,我记得我几乎每件衣服都已经被我打架打破了……
……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生命中贯穿了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提起笔,为她写下最后一篇日记:
黑色的礼服
白色的挽花
是谁的葬礼
又把谁遗忘
我走进礼堂
以为那是梦
可梦
却不再醒来
是谁把她遗忘
在孤独的角落
古老的柴门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我是一个不善记忆的人
大多数
选择了遗忘
忘了她的孤独
忘了她的存在
当我再次推开她的门
秋风瑟瑟
何曾几时悲
我是一个少有感情的人
所以
没有为她流泪
最后一项向遗体告别
从此以后
她将尘封于我的记忆
也只有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偶尔碰触
忆起她
荡起某丝不经意的涟漪
却已是遥远
放下笔,合上书,夏洁走到土炕旁……
抬头看着睡的极沉的小空,突然就不再那么怪他了,也突然理解了他,挚爱之人的死,他又受了多少苦,总是一副毫无心事的样子,总是让人安心的笑容,总是超然万物的眼神,可是,他的心里面,一定很痛吧……
关上灯,将头压在他的肩窝,趴在他的怀里,黑暗中,一双手,慢慢地环住她的腰。她笑了笑,还好,还有他,他还在,一直陪着自己,自始至终……
清晨,夏洁痴痴的望着曌空,“小空,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吗?”
曌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又瞬间清淡如水,“是,我是只为你一个人的神。”
“小空,小空,你总是那么完美,完美的……就像神……”夏洁仍趴在曌空身上,动也不动的犯着花痴。
“好了,该起床了。”曌空在夏洁头上轻吻了一下,就坐了起来穿衣服。
夏洁愣愣的躺着,虽说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那时都是自己强吻他啊,他今天哪根筋错了,竟然会主动……
夏洁慢慢的拉回自己,她始终没有忘记小空说过的那句话,“她是我生生世世的爱人”,那是多么深的情,多么浓的爱,只怕早已不是刻入骨髓那么简单了,那是他对她的誓言,对她的爱,千言万语,千愁万绪,只那一句生生世世的爱人,就够了吧……
曌空打开门,不由怔住,整个世界,装裹在一片银白色之中,看着天上飘下的雪花,曌空不由惊讶出口:“天凌花?”
“云,云,怎么会有天凌花?”曌空匆忙的转回首去找刚下炕的夏洁。
“天凌花?什么东西?”夏洁好奇的走向门口,不由愣住:“雪……下雪了……小空,下雪了。”
“这……是雪。”曌空呆愣愣的走进大雪中,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却在手中迅速的融化,“不……不是天凌花……不是……是啊……她还没回去,怎么会有天凌花呢。”是啊,这只是缩小版的天凌花,天凌花至少会有手掌那么大,多久,有多久没有见过天凌花了,有多久,雪域的天凌花不再开放了,自她离去以后吧,多久了,三千年,已经三千年了,三千年……传说,天凌花从雪域落入人间就会变成雪,一热即化,原来,是真的,是真的,这大概也是那里为什么叫雪域的原因吧。
夏洁看着在院中独立的曌空,白衣白发白雪,似与虚空融为一体。他就那样站着,执着着,望着天空的雪花,痴痴的,一动不动,白雪飘落,在他头上,发梢上,衣服上,他却毫无察觉,就那样痴痴的望着,整个身影与白雪相溶,像是与世而独立的神祇,超脱了世俗,超脱了万物,超脱了这万丈红尘,一瞬间,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已不存在,唯余他,只剩他……
夏洁的眼角湿润,小空,你从来都不说,从来都不说自己的苦,总是努力表现一副快乐的样子,把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里,一个人苦,一个人担,可是,你却有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和一颗七窍玲珑的心,你总是一眼看透别人的心,默默地守候……
夏洁轻轻地走到小空的背后,伸出双手,抱住了他,她知道,他在想那个“她”,她也嫉妒,她也伤心,可是,她更心疼他啊,。朱唇轻启,一句平淡而又沉重的话说出口,“死亡无法结束人间的真爱,只能把它化作永恒与天地同在。”
曌空的身体猛地一颤,转过身,紧紧地抱住她,紧紧地,紧紧地,几欲揉到骨子里,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坠落,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滴在地上,化了一片雪。
许久,夏洁抬起头,“小空,我给你吟雪吧。”
“好。”
夏洁挣脱开曌空的怀抱,转过身,仰头望着天上的白雪:
“所有的花都迎面而开,唯独雪花俯首而开,所有的花都在泥土深处结胎,雪花却在天空的高出成孕。雪花以云为泥,以风为枝桠,只开一次,飘过万里长空,单单要落在一个赶路人温暖的衣领上或者是一个眺望者朦胧的窗纸上,只在六瓣的秩序里,美那么一刹那,回归为半滴水,回归入土。”
抬头、仰望、凝思……
“没了?”小空的声音传来。
“恩。”
“真好。”曌空在身后将夏洁拥入怀中,“美,只为那么一刹那,无怨无悔,毫不保留。”
“嗯!”夏洁轻笑,美,只为那么一刹那,只为那一人,无怨无悔,穷尽一生,毫不保留……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响起。
“云,他们在做什么?”
“今天是春节。”
“春节?”曌空狐疑的看着夏洁。
“就是新一年的开始。”夏洁用一副你是白痴的眼神看着曌空。
“哦!”
“走吧。”
“什么?”
“去吃饭,白痴。”
……
“云,你带着些东西去干嘛?”
“去看外婆。”
曌空睁大一双水晶版的眼睛看着夏洁,“你……知道她在哪?”
“废话,她当然会跟外公在一起。”
“哦!我还以为你去见鬼呢。”曌空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坟墓旁,白雪地,夏洁一身白衣,跪在雪地里,曌空站在一旁。许久后,曌空拉起夏洁,“洁,我们回家吧。”
夏洁抬头看着曌空,原来,他把那儿当做我们的家。“家?好!我们一起回家。”
……
是夜,夏洁突然睁开眼,失去了温暖的热源,小空,小空不见了。“小空……小空……”夏洁叫着,却得不到回应。披上外衣,下了炕,看见半开的门,从门缝中看去,小空正背对着自己,对面有三个黑衣人,因为是雪夜而看的格外清晰。那些人,一身古装。
“没想到,你还活着。”中间似是头领的黑衣人说。
曌空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们,一起上吧。”左手微用力,一把银剑便出现在了曌空的手中。
夏洁幕的捂住自己的嘴,这一幕,太诡异,太神奇……
那三个黑衣人也动了,手中是黑色的剑,四人打成一团,可脚却并未踏在地上,因为,没有脚印。是轻功吗?可是,世间真的有轻功吗?
夏洁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因为动作太快。很快,三个黑衣人中两个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样子,我们还是低估你了。”剩下的那个黑衣人说。
“上次,我还要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能找到她。
“你……”
曌空身形一闪,黑衣人已经倒下。手中的剑也消失不见了。轻轻一挥手,地上的死人也消失了。曌空自始至终都背对着夏洁,夏洁看不见他的表情。
夏洁张大嘴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刚才的事情,他,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空吗?
曌空慢慢的转过身,夏洁惊恐的跑到炕上,钻进被里,紧紧闭上眼睛,平复慌乱的心跳。
曌空轻轻地推开门,盯着炕上看了好一会,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无声的关上门,走到炕前,脱掉衣服,滑进被里,进而将夏洁揽到怀里,右手轻拍着,你看见了吗?吓到你了吗?别怕,我在,我在……
转眼三天,夏洁和曌空站在屋外仰望着天空。
“小空,你看,冰晶。”夏洁指着屋檐上结冰的水晶,一脸的欣喜。
“嗯,你想要吗?”曌空说话间,人已跳起,将冰晶折了下来。
“不——”夏洁看着小空的动作,来不及说完后面的话,一个平凡的人,可以跳那么高吗?小空,小空,你是谁?
“给。”曌空的手伸开,冰晶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不知道刺伤了谁的眼睛,刺痛了谁的心。
“我不要。”夏洁撇开目光,不去看。
“为什么?云,你生气了。”曌空吃惊的看着夏洁,一双大眼睛中满是无辜和不解。
“唉!”夏洁叹了口气,“它很快就会化掉的。”
“云,我……”曌空突然间变得不知所措,手中的冰晶,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给我吧。”夏洁伸手接过小空手中的冰晶,“真正爱花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把花摘下来的。”小空,你懂吗?所以,对于你,对于一个近乎于神的你,太圣洁,我只能远观,不能亵渎,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我很怕,怕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
冰晶一点点融化在夏洁的手里,最后消失……
“小空,我们去KTV吧。”
“KTV”曌空困惑的看着夏洁。
“哈哈,小空,你不会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连KTV都不知道。”
“我……”曌空的脸憋的通红,却说不上话来。
“你,你什么你?”夏洁故意把头伸到小空面前,看着那张窘迫的俊脸,竟有几丝不忍,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都有自己的隐私,自己又何必逼迫他呢。
“好了,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啊!就算你真的不是人,我也相信你是神,走啦。”夏洁拉着曌空向外走,所以,没有看到曌空眼中闪过的惊愕和兴奋。
下了出租车,直奔酒吧。
在租的单间里,夏洁不停的喝着红酒,似是想发泄出心中的所有不快。
曌空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洁,不说话,也不……
“小空,去唱歌。”
曌空诧异的看着夏洁,琥珀般的眸子里闪过无错:“我……不会。”沾了点酒的夏洁,带着几分男子的英气飒爽,似是回到了三千年前,那个纵横沙场,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这就是她吗,无论如何变化,也改变不了她骨子里得气节。
“笨蛋,不会,学啊。”微醉的酒意,让她抛弃了什么原则、准则,拉过小空,塞给他一个话筒。
曌空看着屏幕,这里的歌大部分都放了一遍,而自己记得也差不多了,看着目录,选了那首《霸王别姬》
“我站在猎猎风中,恨不能,当今绵绵心痛。……人世间有百媚阡陌,我独爱,爱你那一种,伤心处别是路遥谁不懂,多少年,恩爱匆匆赞颂。我心中,你最终,悲欢和,生死同,……”
“小空,你喜欢这首歌?”夏洁看着手中的红酒,脸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恩。”因为,这是我想唱给你的歌。
“这首歌,就像你和她,对吗?”夏洁嘲笑的看着手中的杯子。
“我不是霸王。”曌空低低的声音,并没有逃过夏洁的耳朵。
唇畔轻扬,夏洁的嘴角完成一个完美的弧,一朵似苦莲般的微笑在唇畔绽放,“你不是霸王。但你亦愿为她倾国倾城不是吗?”
“嗯!”曌空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见夏洁脸上的表情,“我可以为她倾尽天下,可是……”你却放不下这天下的黎民。既然你放不下,那我便帮你守着,可好?
夏洁唇畔的苦莲放大,就算人世间百媚千墨,独爱一种。你愿为她倾国倾城倾天下,那你又为何要与我日夜相依相伴,我之于你,到底算什么?亲人、恋人、朋友,怕,只怕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呀……
夏洁起身,点了那首《白天不懂夜的黑》
“我们之间没有远深的关系,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力,只在黎明或者夜色里,才有渐渐重叠的片刻,白天和黑夜,直接的交换,无法想象对方的时间,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待在远点,把彼此分成两个世界……”
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是要唱,一直唱,唱到天荒地老,唱尽心中所有的悲,所有的痛……泪伴随着歌,一直流,一直流似是就算泪流成河,也流不尽心中的悲怆……就这样,唱,一直唱,不知道唱了多少遍……
曌空跑过去,一把抱住夏洁,脸上已是泪流满面,“不要这样子,不要再折磨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的心都要痛死了……求你,好好地爱自己……”曌空把她的头按到自己怀中,紧紧地拥着,云,云,此生此世,我绝不再负你,等我,等我解决完一切,我就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会守护你生生世世……
小空,小空,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永远不懂我的伤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你就像是那阳光,而我,永远都是黑暗……夏洁的右手拂在曌空的胸口,泪洒在地上,碎了,小空,小空,你的对她的爱有多深?有多深?
推开小空,夏洁一杯又一杯的喝酒,不能再沦陷,不能再沉迷,他有他的的爱,他有他的准则,自己又何苦去强求,又何苦,何必,何不放手,放自己一条生路,放自己一条生路吧,放了吧,放了吧……可是,放得下吗?真的放得下吗?为何,心会这样痛?……
“小空。”夏洁躺在曌空怀里,抬头看着曌空,脸上挂着笑容,“你永远不懂我的心,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云,你喝醉了。来,天已经很晚了,我们要回家了。”
“不要,我不回去,我没有家……没有……从来都没有……”夏洁挣脱曌空的怀抱,在路上摇摇晃晃。
“那,你打算睡大街?街上可是有鬼的。”曌空耐心得哄着她,
“不要,我要回家。”
“嗯!小云真乖。”
“我要你背我。”
“好,我背你。”
不知不觉,似是回到了四千年前:
“不要嘛,不要嘛,不要回家,我要和小空哥哥在一起。”胖嘟嘟的小女孩仰着脸,嘟着嘴,不肯回家。
“好,那回小空哥哥家。”高她一头的小男孩哄着她。
“好,我要和小空哥哥一起睡。”
“可以,可是,不准乱亲我。”她的口水很恶心人的……
“嗯——”小女孩歪头想了一会,才说,“好,可是,你要背我回去。”
“好,我背你。”
那时候的她,还没长大,不知道什么叫做愁,什么叫做伤……
那时候的他,自认为是个小男子汉,每天对她呵护备至,疼她疼到心尖上……
他长大,懂事,在六岁那年,她母亲去世以后。
那天,她抱着他,问他,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她好害怕,害怕孤单,害怕黑暗,害怕一个人……
那天,他拥着她,对她发下一生的誓言,他对她说,他会永远在她身边,一直,一直,直到她厌倦了他,不再需要他……
从那以后,她和他,生不离,他和她,死不弃,就算一别一千年以来,她和他,从不曾忘记对方,一直,一直记得,等着……守候着……期盼着……
可是,谁知道那一别竟是永别,再相逢,早已生死两相隔,他,就算是神又如何,救不回自己最爱的人啊……
云,云,在人间,可有人替我背你,可有人在夜里陪你,可有人在晚上抱着你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