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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唤天云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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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仓舟的消息一向灵通,不然也不会做这档子生意。但他知道顾少棠离开龙门的时候已出了年,前几日忙活的事已着落了大半,他一个人待在京城,听到此事时有点坐不住。
顾少棠此行,比原定归蜀的时间早了几日,卜仓舟掐指算算脚程,发现小情人刚回去接手匪帮,就会赶在风口浪尖儿。赵怀安果真从东厂劫走了倪常朔,随即便把人护送回蜀中师门,也该在顾少棠到的那几日路过渝州,自然跟着带来一串追杀他们的人马。
渝州本就不是个太平地儿,民风彪悍是有的,匪类横行。从前还有唐家称霸一方,顾老帮主落草渝州也不过十来年光景,眼下帮内改朝换代又碰上煞星过境,不知有多少可能变故。
卜仓舟这时候也只能磨着牙预备飞鸽给赵怀安,告诉他这债还是得照还,谁让他牵连匪帮了——卜仓舟心里匪帮约等于顾少棠,再搭上个顾老帮主。
他最后还是没出尔反尔一回,因为卜仓舟发现,其实并没有多少追杀人马。就只有东厂意思意思地遣了点人缀在赵、倪两人后面,不久就告无功回京了。
自是因为前几日局势骤变,倪常朔已不是众人目光之所聚处,他生或是死,都没什么大干系了。何况该管着追杀之事的东厂厂督万喻楼,正在焦头烂额,无心他想——他就连保下督主这名衔也有点儿勉强。
卜仓舟毕竟在朝堂之事上消息并不通灵,只听说刚出年,万喻楼就遭清流弹劾,言其先前曹珰生死犹未可知,万喻楼立身不正,不可即刻接手东厂。
曹少钦在龙门失踪后,万喻楼暂摄东厂事已半年余,等得很是心焦,这当头又碰到碍事的,暗地里大约是把挑事的给恨上了。
昭德宫的动静,于他就不得而知了,卜仓舟暂时放了心,仍在茶楼混着日子。
另一边也是悠闲,在旁人看来,这般悠闲莫约可叫做矫情作态,假得很。
——眼下这种局面,曹少钦的生死再次为东厂与万贵妃所注目,不能说没有风里刀出力。但他现在只是在新搬入的京郊小庄子负手看寒梅,若有所思地问在一边温酒的素慧容:“你那回夜探时见过倪常朔——他这个人,如何?”
虽绕着倪常朔大作过一番文章,风里刀却始终没见到这位马进良的师兄,本是如此,要保人也不可能由他亲去做劫狱的活。
素慧容拿巾子揩了揩沾着酒液的指头,没有立即答他。入春之后她就要进宫,没眼下这般自由了,是以风里刀这几天也就放任她了点,更不再禁酒。是以素慧容会坐在这里,帮着温酒。但也只能看不能碰,眼前酒作重碧,醇然可口,对不善饮酒的小姑娘来说太烈。
温重碧酒不必再加他物,其味已足够,素慧容偏偏丢进几粒青梅——她馋而不得,故意作弄。
风里刀看她一眼,得回个卖乖讨好的小表情,也就懒得多做纠缠,心想试试也罢。
“他那时受了刑,整个人有点虚飘,不过依旧很是机敏,”素慧容想了想,手上拿过一个多出来的梅子揉着,慢慢答话,“要说人才嘛,比他师弟看起来聪明,但一眼看得到头,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话里对倪常朔连着马进良都很不以为然,是一贯暗带轻慢的语气,风里刀对这矜傲不置可否,只点头了事。本是思及顾少棠才有的无意一问。
一时寂然,暗香微露,梅花上的积雪有滑落的,才添了声息。
素慧容“嗳”了一声,取出酒壶乐道:“快快,可以尝了,青梅煮酒,我可不想再听你论蠢才。”
青梅煮酒话蠢才。被话的两人,是不是真蠢才且不好说,而这时正对着那对儿师兄弟的,是赵怀安。
倪常朔身上带伤,因在亡命途中只能雇了辆车凑合,一路晃悠着。这情形就像那些其后数年里赵怀安陆续从东厂屠刀下救出的京官,晃晃悠悠地离了京去了国,家破人亡归无处。
正过一方竹林,赵怀安勒了马,翻身落地。跟在马后的车也随之停了下来,驾车的少年人俯身看来,疑问神色,倒是车上的青衣人依旧靠车辕坐着,仿佛毫无所觉。正是那对师兄弟。
马进良就是接应倪常朔出京的,也一路护送,可除了刚开始对答了几句之外,这一路上两人都无话可说。赵怀安看在眼里,隐约知道两人有旧隙,便也不多话。
“过这竹林,就出京畿了。”赵怀安单说了这话,将马进良一路上心里纠结不已的事儿挑在了明处,走远去饮马。
“……”马进良在鞍上愣了会神,方撑手翻身,落上了车辕。师兄仍安坐在那里,垂着眼,袖摆宽长,盖住了指尖。
眼下马进良得要选,过了这竹林,就能同师兄回蜀地师门,远离朝中吊诡;若从这里折返,就回到那京城风波涌动中去了,可也不必在惦念着自己还欠人一个大大的人情。
他在那里犹自斟酌,反倒是倪常朔先开了尊口。
“你去求了曹公……救我?”倪常朔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淡淡。他原本生得俊秀,颇多儒雅之气,瞧着不似武人倒像文士,穿一身青衣更显出狷介来,马进良看了就怵,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又再点头。其实点头或是摇头都白搭,师弟做了什么,倪常朔早就知道得清楚。
他见马进良这般动作,神色丝毫不变,只道:“是没见本人?”
“风先生虽暂同曹少钦在一处,可两人看着并不太对付,”马进良想了想,勉强补道,“曹少钦虽也说过要救,可真出力救人的还是风先生……”他不晓得风里刀名字,只跟着这么称呼。
倪常朔也不再说,只笑了一声,马进良原本就吞吞吐吐的,话尾直接被噎在了喉咙口。
他就这么噎着看师兄侧过身,左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伸出,按上自己的嘴角。那袖子微微下滑,上面斑班血迹,倪常朔左手本就半废,狱中又添新伤,缺了两根手指。而剩下的食中两指挟着薄刃,极尽款款地按了上来。当然碰到皮肉的还是指头,而非那凶器。可倪常朔按得这样用力,马进良原本还在极力掩盖的颤抖唇角顿时被按得再动不了,也不敢动。
倪常朔翻转过手指往下划去,此际轻眸浅笑在另一双眼里反倒被血色映成了幢幢鬼火。
马进良就在那种似是极轻浮又入骨的疼中,看见新血溅上青衣袖摆。倪常朔的指尖也沾着点儿,同马进良淌到颌下的血和在了一处。
“我死,或你去。不能再欠人情。”他捏起马进良的下颌,一句话笑意盎然地出口,字字却都念得极沉,仿佛要将之蹍进人心里。
数日后,马进良立在风里刀庭中。带新伤,负双剑,雪落了满头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