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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七章 ...

  •   武林天骄死志极坚,那柄宝剑又是异常锋利,这一下之所以还未直接横尸地上,乃是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枚小小的铜钱自窗子掷入,打落了他手中利剑所致。赫连清云和檀道雄都被檀羽冲吸引了注意,因此谁也未曾察觉,完颜长之却是哼了一声,忽然纵身向窗扇扑去。
      清云惊魂未定,这才想到窗外果然伏得有人。先前她和檀羽冲亲昵之时,曾听得外面响动,但随即檀道雄便来敲门,她自然而然地便将那窥伺之人也当做与他们一党的了,此时完颜长之忽然出手,少女的心跳几乎都要停了,只见那扇贴着红色喜字的窗扇一开,有个青衫人影轻灵地穿窗掠入,迎着对方的身形直扑过去。这紧要关头,两人出手都是狠辣凌厉,不留丝毫余地。瞬息间只听一声男子的闷哼,窗前红烛火焰一摇,已给掌风逼得熄灭,而双方身影却一触即分,显然已是分了胜败了!

      清云惊魂未定,只见完颜长之前胸血如涌泉,直直向后跌出。而那一招败他的人,已是抢上把重伤的檀羽冲抱在了怀里。借着窗口淡淡月光,只见他一张清俊面孔之上煞气未褪,掌中一柄合拢的湘妃折扇上,滴下的都是敌人鲜血,竟然是清云见过几次的“华先生”。

      那汉人书生面上煞白,嘴唇犹自颤抖,却还未曾失了方寸,一边运指如飞,连点了檀羽冲胸口的几处穴道,一边抬眼对清云示意,让她管一管地上的完颜长之。
      他刚刚闯入时,檀道雄本想张口呼叫示警,他此时手已搭上佩刀刀柄、人也已靠在了门边,但不知为何,竟是没有动手、也没能叫出声来!
      此时华谷涵已是轻轻地将檀羽冲抱了起来,放在装饰一新的洞房床铺之上,从怀中摸出了伤药。那女真贝子双目紧闭,嘴角一缕血线,颈间伤口仍是不住淌血,连那一套大红的鸳鸯戏水被褥也弄得污了。都说人生至乐在于洞房花烛、金榜题名——然而世上又有几个男子的新婚之夜,能如他这般摸样?
      笑傲乾坤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榻上人那张苍白的脸,口中却说道:“济王爷,你坐下来罢,我这一遭来,并不想和贵国的天子作对,你是羽冲的叔父,我更是不会害你的。”
      他言辞和缓,不但大出檀道雄意料之外,就连清云也吓了一跳,她此时已制住了檀道雄和受伤的完颜长之,那汉人青年便抛了一包药粉过来,道:“赫连姑娘,请你把这药给完颜王爷敷上。”
      听他这样说,完颜长之便抬头看了一他眼,两人目光相触,那中年男子眼中既有惊讶,也有刻骨的恨意——华谷涵实在是他命里的煞星,他两遭折在那人手中,第一次是暗算,这一次却是交手落败。那汉人青年眼中的杀气,完颜长之也看得明明白白,他为人虽然贪婪势利,但到底也是一个有硬骨头的武人,此时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道:“你竟不下手杀我?”
      那汉人青年嘴角一丝冷笑转瞬即逝,只是淡淡说道:“你心里还是不服,不知为何会败在我手里,是不是?”这样说着,俊秀面容之上却显出酸苦悲痛之意,原本揽着天骄头颈、为他裹伤的手掌,也颤抖了几下。

      原来,华谷涵与完颜长之交手之时,乃是挟着一扑而前的凌厉气势,把平生的绝学施展了出来。他扇子在完颜长之手腕上一搭一引,将他掌力卸了开来,电光石火间扇面一展,贴着不及后退的对手手臂而上,轻飘飘地在完颜长之前胸只是一划。这扇子虽是竹骨,但在笑傲乾坤手中实在与快刀无异,完颜长之胸口登时开了一道直可见骨的伤痕,幸而华谷涵并不想取他性命,否则只是在他前胸死穴点上一点,眼下他就连逞强说话的机会,也是没有的了。
      那也正是那汉人青年折扇的功夫上最为武林天骄赞赏的一招。两人在钱塘江畔共度岁月之时,檀羽冲曾给它起了个名字,唤作“阳关三叠”,以其歌一唱一叹,一句一叠,比喻这一招的刚柔兼济、一气呵成,却又在铁扇的用法上,暗含了判官笔与短刀的招式了。

      这汉人青年思忆及此,已是心乱如麻。
      其实,檀羽冲想要亲吻新娘子的时候,他已是在窗外看着的了。虽说先前心里对这一幕景象早有准备,这会儿亲眼得见,仍是五内如焚,一时间紧紧攥了双拳,心中只想着转过头去、避开这让他忍耐不得的场景,但一双眼睛却不听使唤,仍是呆呆地望着锦帐之中、那一对彼此拥抱的新人——若不是失神至此,以华谷涵的轻身功夫,又怎会被赫连清云察觉的了?

      完颜长之见他脸上神色古怪,仿佛对自己怀有极深恨意,但除此之外,似乎还被什么事情困扰,他哼了一声,缓缓答道:“若我知道屋外的人是你,早已尽出全力,此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这句话说完,显然确实是不服输的,但华谷涵竟好像连听也未曾听到,一个字也没有答他。反而是蹲在地下给他敷药的赫连清云冷声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这样贪生惜命的人,便是下辈子也比不上他。”
      这女孩子洞察力很是敏锐,嘴巴更是厉害,这评断恰恰踩中完颜长之的痛脚,那人老脸一红,竟也不说话了。

      这新房之中烛火已熄,又无人说话,一片黑暗寂静中唯有天骄痛苦的轻喘声声急促。片刻之后,竟是檀道雄迟疑着开口问道:“这——这位先生,羽冲的伤势可还有救么?”
      清云抬头向榻上张望着,也咬着嘴唇道:“要不要我再为你点起烛火?”
      ——这两个人,一个是武林天骄的叔父,一个是他新婚的妻子,也理应是那人最最亲近的人,但眼下那个汉人青年在榻上料理完檀羽冲的外伤,便将他紧紧抱了在怀里,一手推拿胸口穴道,显然毫无征询旁人意见的意思。死一般的沉默又持续了片刻,才忽然听见他颤声问道:“你们让他服了什么毒?解药拿来给我。”
      檀道雄与完颜长之面面相觑,许久才喘着气说道:“那确实不是毒药,但——但是也没有解药!”
      华谷涵左手一翻,紧紧抓了床头折扇,肩头颤抖不已,显然已在暴怒边缘。但他仍然克制着自己,过了一会儿,竟不吭一声地忍了下来,只是默默地照料檀羽冲伤势。
      这时候,他怀里的那女真贝子轻轻地动了动,忽然一手握住了华谷涵的手腕,张开眼睛,吃力地向四周望了一望。
      他目光转到华谷涵脸上,那汉人青年几乎便要喊出声来,但两人目光一触,檀羽冲便已转开了眼睛,望着清云道:“你……你过来。”

      ——此时他咽喉受伤,呼吸已是困难,如要开口讲话,更是每吐露一字便多一份痛楚。但华谷涵在一旁也不敢插话,只是木然地看着檀羽冲握了握那少女的手,低声说道:“点了……点了他们的哑穴,不要张灯,把你我随身的东西、连……连日常的衣物金钱都收拾起来,天明便走。”说完这句话,便闭了眼,喘息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看着华谷涵。
      这一眼之中,着实有太多说不尽的繁复情思,但笑傲乾坤不等他开口说话,便急忙拉住了他的手道:“你写在我手心里。”
      他这样做,完颜长之等只道是为了不让旁人听道,赫连清云却心头一颤,望了华谷涵一眼。
      檀羽冲怔了一会儿,才垂下了头,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了几句话。华谷涵点点头,才对赫连清云附耳道:“他……他不愿让叔父瞧见自己这般样子,我带他去偏房疗伤,你收拾好东西,就说要人伺候,把他府上顺大娘叫过来。”
      清云咬紧了嘴唇,点了点头,一时也说不出甚么。只看着那汉人青年从衣箱里抽出一领半旧的白狐裘,将檀羽冲整个人裹了打横抱起,轻轻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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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道雄和完颜长之显然也是秘密前来的,整个院落周围并无卫兵,也无他人窥探。华谷涵警惕地贴着墙待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事,才悄悄推开了偏房的大门。
      借着月光,他向房中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他立时就愣住了。
      那房子原本是他旧时在济王府的居处,时隔七年,内中的陈设居然丝毫未变,不但如此,看四周窗明几净、不染纤尘,毫无多年空置,四处积灰的景象,刹那间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过往数年的颠沛时光,都是一番梦境一般。
      华谷涵呆了呆,脑子清醒了些,才暗自道:“是……是了,他成婚前,新房自然要打扫布置,是以那几天,他是在这间屋子里居住的。但……但又为什么刻意把此处装扮成如此模样?”
      他轻手轻脚地把檀羽冲放在榻上,抬头望见床头黄梨木书案上,仍然摆着当年那人喜爱的一个汝窑的青瓷双耳瓶,不禁一阵心痛,在床头跪了下来,一手握了檀羽冲的手,轻轻亲吻那女真青年鬓边发丝。

      檀羽冲也抓着他的手,侧过头急促咳嗽了一阵子,趴在床头,在华谷涵手中吐出血来。他在新房中本已忍耐了许久,只因清云在旁,而檀道雄在最后关头,待他也还是有叔侄的真情流露,檀羽冲也就不愿再以己身的伤病令他两人心慌了。
      那汉人青年一手按着他胸口膻中,将檀羽冲轻轻扶起。那人似乎想在他手中写什么字,迟疑良久,终究还是缩回了手掌。华谷涵咬了咬牙,忽然一把抱住他,急促说道:“对……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好!若不是我将那件事对你隐瞒,眼下本不至于令你如此的!”
      武林天骄与他相识以来,从未听见他用这般迷惘混乱的音调讲话,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岂非也是一片迷惘的?华谷涵并未将檀家与耶律元宜有叛心的事情告诉给他,固然是有些不诚,但就算告诉给他,除了更增矛盾痛苦,有能有何用处?而两人之间诸般的不能称意,归根结底,竟仍是立场国别,这番矛盾,又怎么能再去讲什么对错亏负?

      过了许久,武林天骄才轻轻地道:“冬日里燕京天冷,你怎得穿的这样单薄。”
      那汉人青年忽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嘴唇颤抖了几下,除了抱紧了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低声道:“我不冷……这房子里未曾生火,你怎么样?可还受得了么?”
      天骄苦笑了片刻,这一年的时间里,他重伤尚未痊可,便两次给人用药物散了内力,脏腑经络受创,已是不可避免的了。武功既被废去,又兼身体虚弱,此时实在是寒冷难捱的了,若放在平时,他大概仍要强撑,然而此时此刻,却只是闭了双眼,低声说道:“……我、我着实是有些难受。”
      那汉人青年点了点头,一手抚着他的背脊,让他呼吸稍为平顺,一手解开自己外袍,又将檀羽冲身上的狐裘、大红喜服、绫罗中衣一层层地解了下去,让恋人冰冷汗湿的身子偎在自己温热身躯之上,这才抖开一床锦被,轻轻覆在两人身上,道:“……你睡了罢,稍微养几分精神体力,明天——明天才有法子脱困。”
      那女真贝子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说道:“其实……华兄你的内心里,是介意我与清云成婚的,可你却一句也不问,这是为了甚么。”
      华谷涵本在极力避开这事,听檀羽冲居然提起,不免激动。他胸膛起伏了一会儿,才喘着气说道:“我、我没有介意,我一向是知道你的。”
      他这样说,武林天骄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有些凄凉的笑意,良久才听得他轻声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华兄你一向都是个不讲理的人。”这样说着,声息渐轻渐不可闻,竟是偎在目瞪口呆的华谷涵身前,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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