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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八章 ...

  •   东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有人来敲了敲两人的房门,接着华谷涵便听到一老妇的声音轻轻唤道:“冲哥儿?你在里头呢?”
      笑傲乾坤本就彻夜不眠,思索脱身的计策,这会儿他已轻手轻脚地帮榻上的檀羽冲系好了里外衣带,才走过去将那人的奶母迎进门来,低声道:“顺大娘,是我。”
      那老妇借着手里蜡烛一点火光看了看他的脸,才惊道:“哎!文先生!刚刚赫连二姑娘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果然是你呀!贝子爷怎么样了?”
      那汉人青年苦涩地一笑,“我……我其实不姓文,而是姓华!这话她忘记告诉你么?”这么说着,看她一派难为情的神色,便勉强笑着道:“羽冲身上的伤病本来不轻,但眼下我们身陷虎狼之地,要脱身明天还得靠他周旋,你和小顺子愿意跟我走吗?”
      顺大娘听了这话,一叠连声地应道:“你放心!我若是不想着跟你们,也不会和二姑娘商量了这么久了。要怎么做,你们吩咐就是。”
      笑傲乾坤听她一直叫赫连清云做姑娘,似乎心中还未真正适应檀羽冲娶亲的事,这显然也是由于皇帝的这一桩婚礼办得仓促突然所致。他心中微微难受,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把顺大娘让到了屋里。
      这会儿檀羽冲也已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他颈子上的剑创虽说不轻,但此时全身虚脱无力,却显然是化功散效力侵蚀经络五脏的后果。但到了这种时候,这女真贝子反倒一派平淡无波的神色,只是向奶母浅笑道:“别慌张,脱身的办法我已想得好了。你让小顺子把我的马车赶到侧门,自己先躲在里面。等天色一亮,我和清云便说进宫叩谢皇恩,一同乘车往东走,然后折回向南,去了车上帐幔装饰,只说你带着孙子和仆从回娘家探亲,从燕京城南门出去——华兄,你代我找清云过来,让她先委屈一下,换过我叔父备下的礼服……”

      天骄此时喉头带伤,声音已是喑哑不堪,但这样一一安排,却毫不慌乱,顺大娘等人照着他所说的逐件办理妥当,末了清云才问道:“完颜长之与你叔父怎么办?”
      檀羽冲牙齿微微一咬嘴唇,才道:“不可能带着人质出城门的,先委屈叔父一下,将他们安置在床底……以完颜长之的功力,最多四个时辰,他的穴道也能解开了。”
      他这样说,华谷涵便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其实二人若肯胁迫檀道雄,也有法子让那人乖乖带路,只不过檀羽冲显然不愿再为难叔父,是以狂侠也并未多说。
      清云点了点头,又见檀羽冲鬓发凌乱、仪容不整,脸上忽地一红,也顾不得再避外人的面,只是低声道:“我替你绾发。”说着,便伸素手执了桌上的檀木梳子,来拢那女真贝子散乱的长发。檀羽冲温润一笑,闭了眼由她打理,另一边华谷涵坐在五尺开外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对房中的一切好似视而不见。
      过了一盏茶功夫,清云已将檀羽冲的头发梳好挽起,忽而皱了皱眉,道:“你的脸色太过苍白了……”
      她这样忧虑低语,华谷涵也回头向檀羽冲望了一眼,薄薄地笑了笑,说道:“是啊,檀兄,待会儿你还要出门‘面圣’,这一脸的憔悴不堪,哪里像新郎官该有的样子?”说着,看了看清云,却最终还是唤顺大娘过来,附耳低言了几句,似乎是索要些什么东西。

      顺大娘抿嘴一笑,出门去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却托着个红木梳妆盒子,打开来看时,里头却都是女子的水粉、胭脂、头油等等物件。
      赫连清云睁大了双眼,不解其意,笑傲乾坤却含笑道:“大娘,没碰上人盘问罢?”
      顺大娘也笑着道:“还好,他们都当是新妇要梳妆打扮的东西,还忙不迭地给我捡最好的呢。”
      那汉人青年笑道:“是了,新娘子虽不要打扮,新郎官却不免要一些的。”说着,从盒子里拣了一片唇纸,两手拈着送到檀羽冲嘴边,低声道:“抿一下,别太重了。”
      他两人心意相通,檀羽冲毫未抗拒,便点了点头,双唇在那片大红胭脂纸上轻轻一沾,华谷涵用茶水湿了指尖,在他唇上抹过,又在掌心涂了一点胭脂,双手一合一揉,在檀羽冲两侧脸腮按了按。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干脆利落,末了起身道:“好了!”
      清云和顺大娘,此时都目不转睛地瞧着檀羽冲,见他唇上颊边微现红润,气色果然比方才正常了许多,不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倒是天骄望了一眼那汉人青年,哑着声音嘲弄道:“你——这法子是你自己用过的,对不对?”
      华谷涵脸上微红,也不说话,只是自己换了一身小厮的衣服,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可以走了,顺大娘,麻烦你先看看外头情况。”

      那妇人往院外走了一遭,回来道:“只有要进来伺候新娘子梳洗的丫头,我说赫连姑娘脾气不好,这边已自己料理完了,让她们都在外头候着。”说着,向赫连清云一笑,意思这是随口推脱,让她勿要怪罪。
      笑傲乾坤点了点头,思忖道:“看来今晚这桩事情,檀道雄也是安排的极为秘密,他算计自己的侄子,自然不想走漏太多风声,因而有失体面。”这才稍稍放心,一行人按商量好的计策分头去了。

      檀羽冲回王府住时间不久,府中本就没有给他备下专用的车马,偶然他有用处,给他赶车的也一向都是小顺子,因此他们这一路出府,自然未受任何怀疑。
      燕京城南下风下水、地势较低,一贯都是贫民聚集的地方,檀羽冲让小顺子把马车上饰物一去,调头走城南门,只说借了王府的车马回家探亲,守门的护卫自然也知道济王府的名头,更不会来阻拦于他。待到日头过午的时候,车马在大路上转了几弯,身后林木已将京都高大城墙尽数掩去了,赫连清云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抬头去望檀羽冲。
      天骄和狂侠二人,此时一个望着马前,一个望着车后,却都是眉峰微蹙、心有隐忧的模样。其实济王府贝子新婚,正是内外都觉紧张微妙的时候,旁人还好说,檀世英若是久久不见檀道雄和顺大娘,必然要生疑心,因此这事是瞒不了多久的。一辆马车载着四个人,踪迹明显,速度也是缓慢无已,一旦有人快马追赶,是怎样也逃不掉。可是檀羽冲病势不轻,顺大娘又有了些年纪,如要弃车找马,也是不行。华谷涵思来想去,只得暗暗叹息道:我就是陪着羽冲在这里死了,心里也是满意的,可是车上还有女人孩子,这事情可怎样是好?
      他这么想着,和檀羽冲目光交错,两人在平日里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英杰,可是事到如今,竟只觉对方的目光中,也是充满了和自己一般的愁苦。

      马车又走了一段,笑傲乾坤才像是忽然下了甚么决心。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烟花筒子,一手撩开车帘,对小顺子道:“带了火折子么?”
      那男孩子不知他何以这时忽然要放烟花,但他生性聪明伶俐,知道事情紧要,也不多说,只是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那人。华谷涵跳下马车,将那炮竹一点,只听嘭嘭连声,一串二十几响的火红烟花,从平地直上云霄之间。小顺子本就喜欢花炮,此时看得呆了,禁不住拍手叫好道:“这是哪家的炮竹?我在京城住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
      檀羽冲见他点了烟火,心里明白知道这是在向旁人求援,待得华谷涵上了车,他便压低声音问道:“对方……是谁?”
      华谷涵面上神色凝重,还未来得及回答,已是瞥见檀羽冲面上气色有些不对。他忍不住伸手一抚对方面颊,竟滚烫如火,忍不住便要呼出声来。天骄陡然抬眼,目光向他脸上一逼,他才硬生生把到了喉咙口的惊呼吞了回去。
      两人还未来得及再说话,忽然听得远远一片马蹄声响,声音密集,似乎是大队人马正朝这边驰来。清云本在监视着一行人身后的方向,此时不禁失色道:“糟糕!怎地这样快就有人追来了!”
      她这么说,檀羽冲便一手握住了要起身的华谷涵小臂,沉声道:“看看是什么人,是我的世英堂弟吗?”
      清云分辨了一会儿,道:“都是披甲的骑士,旗帜好不鲜明……只是看不清字号。”
      檀羽冲勉力撑起身体,向车窗外一看,不禁变色道:“这……是皇帝禁卫军的服色!”
      华谷涵本来还有些弃车躲藏的念头,听得竟是完颜雍亲自派人来追,心中一冷,沉声道:“他竟对这件事如此重视——”
      檀羽冲微微垂目,苍白面容上显出一丝戚色。他自知这次被废去武功,已全无挽回的可能,其实早已是心如死灰,若非旁人脱身还有赖于他,他也未必能够强自支撑到眼下。这时众人陷入死地,天骄才淡淡地道:“……其实他所要的,只不过是我一人的性命而已。华兄,清云,待会儿我希望你们两位能尽力保护顺大娘和小顺子脱身……”
      赫连清云也是个稳重明理的女子,她因痛恨金国皇帝,新婚之夜并未应酬饮酒,因此也没有失去武功,此时听得檀羽冲以那两人的性命相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而华谷涵则是苦笑道:“他若不想要我的性命,檀道雄也不会要你写那封信了。”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向顺大娘使了个眼色,对小顺子道:“你进来照顾着檀贝子,我替你赶车。我们步子不能停顿,这样下去还能拖得一会儿。”

      两人交换位子,小顺子对他的意思也心知肚明,当下就牢牢拉住了檀羽冲,免得他做出甚么不智之事。天骄凝目向这少年面上看了半晌,不由得笑叹道:“我如今当真已是个废人——连你这娃娃,我也拗不过了。”

      狂侠知道他们这样大路上驾车奔驰,被骑兵追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因此也并没有死命打马,只是一边驱车,一边暗自计较如何能有缓兵之策,以待友方驰援。以他的身手,挟持敌方主将或许并不困难,但赫连清云的功夫还未到绝顶,在混战之中,恐怕不能保护另外三人周全。他越想越是焦虑,只能咬紧牙关,在心中不断激励自己,不将内心一片苦痛无奈形诸颜色而已。

      就这样一边追,一边逃,未及一刻,身后骑兵呼哨声与喊声已是历历可闻。笑傲乾坤也不逃走,干脆就停下了马车,跳下来站在路旁,静静等待追兵到来。
      檀羽冲扶着清云的手,也是静静坐在马车上观望。出乎众人预料的是,那一大队骑兵拥着一个一身华丽貂裘的锦袍人而来,待到了面前,那一乘马独步向前,马上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神情沉稳、气度雍容,那面貌竟是华谷涵也很熟悉的。
      笑傲乾坤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完颜雍!”
      赫连清云在被俘时和完颜雍谈过几次,也认得这名皇帝,见他为了武林天骄,竟不惜亲身来追,一时也是呆了。就是这个时候,马车上檀羽冲忽然吃力地挺身站起,道:“华兄——清云,事已至此,请你们让我和陛下说几句话!”

      他下了车,和完颜雍四目相对,对方身后诸禁卫军士兵也是一个个闭嘴沉默。两人对视良久,忽然完颜雍向檀羽冲说起了话来,他用的是女真本族的语言,天骄便也以女真话作答。他二人你来我往、渐渐地语速极快,面上都有激动严厉的神色。华谷涵和赫连清云虽然也懂一些女真话,但那两人讲的是夹带会宁府一带口音的女真土话,唇枪舌剑中根本不容分辩。清云竭力去听,也只懂得几个人名地名,只听皇帝口中反复提起柳清瑶、完颜亮、金鸡岭等字眼,显然是在诘问天骄旧时的事情,说着说着,两人也不时谈到华谷涵的名字,忽然完颜雍脸色剧变,身子在马上颤了几颤,目光转了过来,在那汉人青年脸上望了一眼。
      华谷涵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到了自己什么事情,只见檀羽冲竖起了一双纤长剑眉,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抛在皇帝的马前。
      那个时候,在场的百十人纷纷注目地下,只见那物件在满地黄尘中滚了几滚,竟是个用料考究、做工精致的翡翠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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