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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六章 ...

  •   华谷涵想要潜入济王府,便悄悄绕过了鼓乐喧天的大门口,往济王府西北一扇角门走去。
      那方向是整个院落最冷清的地方,王府的主人、宾客乃至于有身份的佣人,都是不会从那里出入的,华谷涵还在这里栖身的时候,平日里只有替王府供应粮米蔬菜的车子会从行经那处,因此除了几个老仆看门,从来是没有旁人的。
      笑傲乾坤避过众人眼目,拐入了那条窄窄的青砖胡同。此时地上一层积雪还没留多少脚印,冬夜里一线惨淡月光落在上头,显得甚是凄凉。华谷涵走了几步,远远地已是能望见济王府那扇朱漆小门,却忽然觉得手脚冰冷,身子一软,慢慢倚在身旁一棵老柿子树上。
      一去经年,星移物换,然而这一条夹道和六七年前相比,却几乎没什么变化。这幅熟悉的景象让那汉人青年只觉得又是辛酸、又是痛苦,良久才含恨思忖道:难道……难道当真的要我去看他的洞房花烛之夜么?这样想着,禁不住连手都抖了。
      就是这会儿,角门里吱呀一声,门扇掀开半边,有个老仆声音问道:“谁呀?”
      华谷涵勉强提起声音,笑道:“我是近日新送去大贝子房里差遣的,刚刚小顺子在里头闹着要花炮,顺大娘才托我出来给他买。那边儿进进出出的都是宾客,您行个方便,让我从这儿进去罢。”
      这扇门子原本知道的人就不多,他又提起顺大娘,那看门人果然不怎么疑心,便开了门让他进去了。

      这会儿济王府内的贺客正纷纷地告辞离去,大门口人流熙熙攘攘,檀羽冲居住的那间小小院落倒是安静了下来。那做了新郎官的青年似乎有些不胜酒力,扶着门框喘息了一会儿,才轻轻踏进了新房大门。
      那是他在王府的旧居,此时已全被粉饰一新,床上幔帐都换成了华贵的大红色夹纱绸缎,桌上点着一对龙凤烛,融融的暖光落在桌边人的脸上,只见新娘子已自己脱了头饰新服,面色苍白地立在一旁。
      檀羽冲见到赫连清云焦虑不安的模样,不禁苦涩一笑,走过去轻轻握了那少女的手,柔声说道:“你还在为清霞他们担忧么?”
      清云本来紧闭着嘴不肯出声,然而在烛光之下给自己私心恋慕的男子牵住双手,不禁心中一阵恍惚,良久才轻轻从檀羽冲掌中抽出手来,给他拭了拭额上汗珠。
      那时她虽置身于一派喜气的新房之中,心中却满是茫然,四顾身周的被服装饰,宛如在观看一场大戏一般,虽是毫无真实之感,却仍有一丝朦胧的欣慰幸福。
      又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地道:“初时我确是为她和耶律大哥忧虑,但眼下却是为你担心。”这样说着,便抬起头来望了那女真青年一眼,涩声说道:“你、你明知道皇帝不怀好意,为甚么要答应这桩婚事?”
      檀羽冲见着她面上一丝凄楚的神色,不禁极为怜惜。他伸手揽了清云的柔肩,劝那少女坐在床头,才说道:“这件事自然是委屈了你……完颜雍的意思我明白得很,但是——正是因为他是好意,我才答应的。”
      清云闻言一时哑然,半晌才咬唇道:“好意?那个完颜长之分明是想用我的安危,来胁迫你和耶律大哥就范,你怎能说他们是好意?”
      檀羽冲叹息了一声,道:“你不明白,元宜将军受朝廷招抚,是迟早的事情,完颜雍对他是抱着很大善意的。一来他手下兵将精强,对朝廷大有助益;二来他是旧辽国的贵族,若顺从新君,对完颜雍招揽契丹人心有极大帮助;三来……三来他杀了完颜亮,完颜雍嘉奖优待他名正言顺,何须胁迫。”
      那少女听了这番话,一时睁大了双眼道:“你……按你这样说,耶律大哥也是会回来为他做官的了?”
      檀羽冲点了点头,“……只要完颜雍有心优抚契丹遗族,元宜将军何必抗拒?他从来都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他话说得已很是清楚,清云偏开了头,手指不住揉搓着衣带,显然内心很是挣扎,许久才叹息道:“我明白了,怪不得完颜雍也并没有把我囚禁起来,反而——”
      少女说到这里,便讲不下去。她本来想的,乃是“怪不得皇帝反而对我很好”,但这样一来,也是自承对于这桩婚姻,她心底里是乐意的。这样话要在檀羽冲面前说出,清云自然是不好意思,因此只是脸上微赧,将后半截话都咽住了。
      她这番疑虑稍去、微现羞涩的模样,落在武林天骄的眼中,便教那青年微微叹了口气。他顿了顿,才缓缓续道:“完颜雍做事一贯周密,他要你嫁了给我,元宜将军知道了自可放心……另外,将来耶律一姓和檀家成了姻亲,对、对双方也都是有好处的。”
      清云目光低垂,只是低声道:“怪不得你叔叔也并不反对。”

      这少女口中这样说,心底里想的却是“你为何也不反对”,她本来疑心这桩婚姻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因此很是紧张焦虑,此时才泛起一丝少女的情思,顿时脸上晕红。其实在赫连清云的心底,也隐约猜到了檀羽冲未曾出口的一层意思,那就是完颜雍是为了教这女真贝子对汉人的女子柳清瑶断绝了念头,才这样急着为他操办婚事的。若是皇帝要把别个女子嫁给檀羽冲,就算是冒着被天子疑忌的危险,那人也势必拒绝,唯独把清云与他,才真是让武林天骄不得不接受。此时这少女胸口怦怦乱跳,心头一瞬间已掠过了无数事情!

      事情到了这会儿,房中的境况也是十分诡异,眼前红烛高烧、锦被上鸳鸯戏浪,一派旖旎风光。然而洞房之夜的新郎官和新娘子,竟然不知该怎样过了这一夜去。过了半晌,贴着大红喜字的窗扇微漏一线,冬夜寒风透入,赫连清云衣衫单薄,禁不住一阵寒颤,那女真贝子才好像恍然回神一般,缓缓伸出了手,微笑着慢慢覆住了清云的手掌。

      ——在这世上,一个男人若是笨得不开窍,那除非是女孩子当面锣对面鼓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他才能弄得清楚。但是像檀羽冲这样的人,只要那一点点从少女眼神里、嘴角眉梢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传来的讯息,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那女真青年修长的手指,在清云不稳的手背上微微抚摩,继而轻轻一握,把她向自己怀里拉了过来。那一瞬间,他是打算从今日起、也是用今后的日子,去呵护这个在不得已的状况下,与自己有了夫妻名分的少女了。
      那么,丈夫的责任,自然是要尽的。
      赫连清云纤细的身躯急剧颤抖,面上浮现出羞涩无已的神情,但一双柳眉却仍旧蹙着,似乎仍有甚么心事未曾解开。
      武林天骄单臂把她揽在怀里,伸手替清云理了理鬓边乱发,柔声说道:“……一切都是我的不好……”说着,便微微一笑,手掌托住了少女脸腮。
      此时清云也已知道他的意思,自然满面羞红,下意识地闭了双目,那样心慌意乱的情形下,天骄这最后一句话里无数的无奈辛酸,她自然是不能领会得到的。

      然而,事情却总是不如人愿,檀羽冲还未吻上清云的嘴唇,那少女忽然将他手臂一压,猛然挣起身子,厉声喝道:“外面是谁!?”这一声出口,她又回头望着武林天骄,那眼神似是在问“你武功比我高得多,窗外有人窥探,怎得竟察觉不到?”
      那女真贝子一愣之下,也已察觉不对,立时手掌一翻,将床头小桌上一只白瓷酒盏抄了起来。他本拟将捏碎的瓷片当做暗器打出,谁知手上发力之下,只觉得五指关节一阵剧痛,居然拿不稳手中酒盏,已是失手落在地上。
      这一下清云也怔怔呆住,半晌才扑过来伏在他身上,道:“你……你怎样了?”
      檀羽冲脸色煞白,只是闭目不答。原本以他惊神指的功夫,不要说瓷器,就是金铁也未必能当得他一握之力,可是此时他只觉得内息全无,那情形居然和被完颜亮强灌了酥骨散的时候极为相似。
      可是,即便是被囚禁在豹房的日子里,他也只不过不能动用内力,行动都和正常青年男子无异,也还是不至于如眼下一般全身软颤、四肢无力,若是无人扶持,几乎连站立行走也几乎不能了。

      就是这个当口,正门处忽然一阵脚步声响,在这夜半时分,居然有人走到了他们新房的门口!
      济王府不比寻常百姓人家,王府内眷所住的地方,仆役人等,不奉召唤,是不许随便走进的。何况这是檀羽冲新婚的洞房,此时又已是三更过了,寻常人家,还可能有顽皮的孩子来偷听新房,王府规矩森严,大人管束得紧,那是决不会有的。
      此时赫连清云已是神色大变,立时就要伸手去取案头宝剑,檀羽冲却微一抬手,制止了她,气喘吁吁地低声道:“把门打开。”
      原来,在这青年心里,此时已是知道遭了旁人的算计,但清云一介孤女,官场中人也无针对她的必要,因此转念之间,檀羽冲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来人是什么打算,一定是不能连累那名少女。他斜斜倚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瞧着门口,清云把门扇一推,只见来的两人,一个是本该早就离去的完颜长之,而另一个,竟然是他的叔叔檀道雄。
      武林天骄呆了片刻,才能说出话来:“皇叔大人,叔父大人……请恕小侄失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檀道雄,但那两人中,却是完颜长之笑着答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男人一生的两件喜事。檀贝子你金尊玉贵,也不必要去争科举的功名,但圣上今日却赐你一件殊荣,更胜登科之喜,我怎能不来为你庆祝?”
      檀羽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只是对着檀道雄言道:“恕我不懂皇叔的意思……但我心里也正有事情不明,一定要请教叔父。”
      檀道雄脸色微青,竟一时没有答话。檀羽冲在榻上喘了一会儿,才挣扎着说道:
      “天子一国之主,叔父……叔父是一家之主,倘若是陛下和叔叔要赐我自尽,我也宁死无辞。但清云无辜,还望你们看在耶律将军的面子上,好好待她。”
      赫连清云道:“不!我宁可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她激愤之下,便要对完颜长之动手,然而檀羽冲却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句道:“清云住手!”那少女身躯颤抖,看了他一眼,强忍痛苦,回身守候在他身旁。

      又过了片刻,才听得檀道雄沉声道:“你们别胡思乱想,没有谁要害你们,羽冲你今晚酒中的也不是什么毒药!”他顿了顿,忽然放缓了声调,慢慢地道:“你过去行为乖谬,都只怪大哥不该给你请了耶律玄元做老师。好在对那武林天骄的虚名,你一向也并不留恋……咱们家累世簪缨,只遗憾未出一个宰相。如今圣上赏识你的才干,已下旨赐你御史大夫的官职,未来拜相有望……”
      他这样软语劝说,但是渐渐地也发现侄儿的情形有些不对。檀羽冲倚在床头,额角冷汗频频,渐渐地一张俊雅脸庞全然失了血色,变得如窗外新雪一般。檀道雄不禁望了一眼完颜长之,低声道:“这难道不是竺迪罗的化功散么?”
      完颜长之道:“当然是,王爷请放心,这东西除了让贝子失却一身武功,旁的危害是没有的。”
      他们两个低声对答,那边檀羽冲只是吃力地笑了一笑,微声道:“这……这么说……确是叔父你的意思……要让小侄……受害的……”
      他语声断续,显然已是连讲话也甚艰难。完颜长之不等檀道雄答话,已是径自抢着说道:“檀贝子,你也不要怨怪王爷,想想你过去所作所为,怎么能让圣上安心?”
      檀羽冲嘴角颤抖、胸膛起伏,却并未答话。完颜长之便再开口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焦心,今夜只要你答应替圣上做一件事情,他是万不会为难你们夫妻的。”
      赫连清云听了这话,忍不住问道:“什么事情?”
      完颜长之笑了笑,看着檀羽冲说道:“‘笑傲乾坤’华谷涵这个人,你总是认识的吧?”
      他提起那汉人书生的名字,武林天骄忽地身子一晃,却仍是伏在床头喘息不定,并未开口答话。
      檀道雄叹了口气,接着完颜长之的话劝道:“我听说这人便是当初你那位旧识,还在江南把你打伤了一回。他是宋国武林人的骨干,凡是于我朝不利的事情,包括这次劫走耿京部属的事情,多多少少都和他有关。皇上顾念你,不让你办金鸡岭的事,但是,要你写一封信,把这个汉人请到中京来,总不算过分吧?”

      济王爷这话说完,新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蜡烛红泪滴滴、光芒摇曳。半晌檀羽冲才缓缓说道:“你们——要我去骗华谷涵?”
      他一字一顿地将这话吐出,语调忽然平静了下来,同时抬头望了檀道雄一眼。
      那男子和他目光一触,不禁心下一惊,只觉得这个侄儿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无数复杂神思,似乎有几分的凄凉,又有说不尽的苦痛无奈,他还未来得及细细体察,那青年已是垂了双眸,涩然道:“好。”
      这一字出口,檀羽冲已是一手抓着床柱,竭力站了起来,伸手往案头一摸。
      檀道雄等只道他是要取文房四宝,谁知红烛之下,只见寒光一闪,天骄已是无声无息地将桌上一柄开了刃的镇宅宝剑抽了出来,反手向着颈子里便是一划——

      锦帐青锋,桃花揉碎,在赫连清云的惊呼声中,长剑落地,檀羽冲踉跄后退了几步,一身新婚吉服,已是自颈间以下,淋淋漓漓地染了半身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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