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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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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华谷涵只打算陪辛弃疾等人到海州,便自己去往燕京,可是有了那天军营里一番遭际,他却执意送那批人过了两淮乱军混战的地方,直到和金鸡岭的人马汇合,眼见再无危险,才准备告辞北上。辛弃疾见他一路上默默无语,神情颇为凝重忧虑,一直不敢深问,只到了这时候,才试探着说道:
“华先生,劳烦你一路送我。咱们这一遭抓回了叛徒张安国,可算是大快人心。可我看你好像一直有些心事,是不是还有什么麻烦?”
那时笑傲乾坤正在沉思出神,猛听到他这样问,怔了怔,才苦笑道:“那天我们在义军营寨里撞见了那个人,我就一直放心不下……恐怕你们在回程路上还会碰见什么阻碍。不过眼下咱们已得了援军,路上也没金兵追捕,料来是我多虑了。”
——其实连日来他脑中一直在想那天和檀羽冲的一记交手,也隐约猜到金国其实无意为了张邵二人引发什么争斗,只不过这件事他也不想告诉辛弃疾,免得堕了己方士气。那青年将军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先生是不是识得那天姓檀的金国使者?”
这话让华谷涵喉头微哽,他顿了顿,终于是点了点头,却再不多说一字。辛弃疾见他眉峰深锁,双唇紧抿,显然是心乱如麻,也只得闭嘴不问,心里却止不住疑窦丛起,自己思忖道:“这位华先生绰号‘狂侠’,好像也是南武林主战派的重要人物,他怎会认识金国的贵族公子?先前他陪我北上,本就是打算到燕京去,可见他和金国朝廷,竟有些不同寻常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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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雍登基之初,正是金国内忧外患交逼最急的时候。原本海陵伐宋之前,已将都城迁到了改造一新的北宋旧都汴梁,但金国一战败北,那里便再度成为两国兵争的前线,兼之完颜雍性子深沉、不爱奢华,内心对完颜亮也是恨之入骨,因此仅将皇座迁到燕京,改元“大定”以昭告天下而已。
耿京麾下军队被一一遣散的时候,正是大定二年的正月,那时不仅淮北至山东一带的起义军队被收编,原本河北、陕西诸路南征步军也被完颜雍下旨放归家乡。接着皇帝便派了原工部尚书苏保衡,以及太子少保高思廉来山东放粮赈济百姓,并查验户籍。这一手双管齐下,海陵帝在位时岌岌可危的时局,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
上元节前后,燕京城小雪断断续续,天空中薄薄一层冬云,日光时隐时现。这阵子终日埋首于奏折卷宗之中的完颜雍,也难得放下手中文书,在御书房廊檐下喝奶茶看雪。
看皇帝似乎心情不错,旁边的内侍便借机奏报了一条新来的消息,说是檀羽冲一行人将耿京的旧部安置完毕,已从海州返回了燕京。完颜雍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笑道:“哦,是吗?倒是比朕预想得回来得快,看来和汉人待得久了,檀家表弟也将那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怀柔手腕学了不少。”
那内侍窥着皇帝脸上神色,探询着道:“张大人今天一早就来觐见,眼下正在宫门候着,陛下可要宣他进来?”
这话让完颜雍一双长眉微微皱起,“不是羽冲么?”
“贝子听说是病着……”
“病着……?”
天子沉吟了一阵子,似乎深心里不很相信这个说法,但完颜雍的脾性毕竟和完颜亮大不相同,这个男子比之海陵,要沉默寡言得多、宽厚大度得多,城府却也深了一些,不过片刻之后,他笑了一笑,大方说道:“嗯,张中彦刚从凤翔进京不久,又给朕支去了海州,这一趟也够辛苦他的了,快传进来罢!”
——原来,与檀羽冲一道往耿京军营的那位张姓副使双名中彦,祖上本也是宋朝官吏。他在海陵治下做到刺史,金宋开战的时候,以“西蜀道行营副都统”的身份随军攻下了散关。完颜雍称尊号时海陵刚占据两淮,新帝敕书送到凤翔,军中大小将领一时恍然无措,竟不知该倒向哪方,彼时还是靠了张中彦的先见之明与竭力劝说,才全军归附的。
这会儿张中彦走在通往皇帝御书房的汉白玉石阶上,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虽算是有拥立的功劳,但这一番皇帝也是不会再给他军权、放他外任的了,他未来的仕途前景,眼下还十分的暧昧不明。
并且,眼下棘手的还有那位贝子爷的事情。张中彦自然知道,济王府的檀贝子始终有块心病,就是和山东金鸡岭汉人“叛军”的交情,他此番答允皇帝去收抚淮北一带的义军,起因也是万般不得已的境况下,希望皇帝能网开一面,至少不要利用他和那女匪首的交情,要檀羽冲去和金鸡岭作对。新皇帝表面上看来,对待檀羽冲是比海陵在位的时候要宽容得多,因为完颜雍不禁和他有着很近的血缘关系,也和他叔父檀道雄是政变的盟友——但是,天心难测,表面上看来亲切稠密的君臣关系,实际上是不是那么一回事,恐怕也只有当事人双方知道了。
张中彦给内侍领着进了皇帝的书房,行了叩拜大礼,完颜雍便拿出一卷文书,微笑着说道:“不是朕不体恤你东西奔波的劳苦,实在是有个关系国家时运的要职要委派给你,因此不让你四□□察一番、看看当今大金国是在怎样一个要紧关口,朕也不能放心。”这样说着,便将那黄绸卷子交了下去,旁边内侍接了递给侍立一边儿的张中彦,脸上便堆笑道:“张大人,恭喜。”
张中彦打开一看,赫然竟是授自己以吏部尚书官衔的圣旨,急忙谢恩。吏部尚书是中央六部尚书之首,掌管官吏任免封勋的人事实权,在京官眼里,一向是一等一的肥缺。张中彦素来为官刚直廉明,但这一次他也担心皇帝不能赏识自己这个汉人,会给他明升暗降,挂空衔、安闲差,等接到这份圣旨,不仅心下大定,也是极为感激皇帝的知人之明的,他跪在地上,便暗暗想道:“雍王爷毕竟稳重贤明,总算我们没托错了人!”
完颜雍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这才继续问道:“听说羽冲表弟回了燕京便病了,是吗?”
张中彦听了这话,连忙上奏道:“回禀圣上,确是如此。臣等这一行人在海州遇上宋人劫营,檀贝子和其中一个人交了手,似乎因此受伤,刚一进京就不支病倒了。”
完颜雍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张中彦心里沉甸甸地,料想皇帝还要问些檀羽冲一路的言行举动,谁知皇帝竟深谙不能以疏间亲的道理,虽然心中似有疑虑,竟全数按捺住了,宛若无事一般道:“以咱们‘武林天骄’功夫之高,竟还能觅得对手。罢了,这阵子他也累了,在家中先调养些时日也好。只不过——张爱卿,朕这里却有件要紧的事情,还得劳烦你往济王府走一趟。”
张中彦听说和檀家有关,立刻垂首聆听,却见皇帝微微一笑,眸子中似乎带了某种狡黠的神气,继而缓缓说道:“朕是要你,替朕去给羽冲表弟说一门亲事。”
——七年的时间,在人的一生当中或许算不得太漫长的时光,但却也已有了足够的力量,使得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檀羽冲再度回到济王府,仍是住在当年他那间小小的院落里。“贝子”的名号原本也象征着亲王爵位的继承权,在海陵在位的时候已转赐了给檀世英,此时新帝即位,也一直回避着没提这件事情,因此府中上下的仆人,还是改不过口,仍按旧时的称呼叫他,这让武林天骄堂兄弟之间的关系更是尴尬。檀羽冲离家多年,此时回来,堂弟已俨然已王府少主人自居,因此他的下处一时更是清清冷冷,只有顺大娘和几个老年仆人照顾而已。
这天他病在床上,刚喝过汤药,却仍昏昏沉沉地发着低烧,朦胧中便听见院子里似有嘈杂人声。先是男子酬答,后来便有个尖锐的女子声音,这声音年青而悦耳,但似乎包含怒气敌意,一时也不知说了甚么。
檀羽冲自觉身子沉重虚软,几乎无力起身,他在榻上挣扎了一番,才勉强张开眼睛。隔着一重鹅黄色纱帐,还未看清甚么,他便觉手上微微一暖,竟有一双纤长白皙的柔荑,紧紧的握住了自己发颤的手掌。
这可真教檀羽冲吃了一惊,青年手腕微翻,也握了对方的手,哑着声音道:“是哪一位?”
他虽在病中,讲话还很是温柔客气,只觉得帐外少女的身躯微微一颤,继而帘幕一启,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来。
那赫然竟是他的师妹清云。
这一下檀羽冲实在是无法沉静自处了,他自榻上勉力撑起身体,急急地道:“……清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耶律兄、还有清霞姑娘他们,眼下可还好么?”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了头气喘不止,那沉静的女子面带泪痕,向他怅望许久,才颤声道:
“我……是来找你的,你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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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彦进得檀羽冲家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他自然知道皇帝派他来给檀羽冲说这门亲事,本来也是让他借机和檀道雄套套近乎,加上这位新任的尚书对武林天骄本人也颇有好感,也自然乐得为此事出力了。
檀道雄对皇帝这番意思,自然早就知道了。两人在檀家轩阔厅堂中分了宾主坐下,热情寒暄了几句,檀道雄才微笑着说道:“不瞒张大人,我那侄儿的性子颇有些古怪,娶亲这事,若非他自己愿意,旁人是半点也勉强不得的。若是这桩婚事中间有什么波折不顺,还得要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我们分说解释几句。”
张中彦一笑道:“济王爷又来玩笑了,我早就听圣上说了,这姑娘出身也很是高贵,是旧时辽国赫连家的贵族,而且还是令侄的师妹,相互之间都有情谊。虽说眼下家中没甚么势力,可是你也知道,皇上是想借着她——”
他话说到这里,便渐渐放低了声音,和檀道雄耳语了几句。那中年王爷面带微笑,点头道:“多谢张大人,其实羽冲今年也有二十七岁了,都是我这做叔叔的愚拙,一向未替他操这份心。圣上有这番心意,我自然是感激涕零的。”
张中彦笑道:“其实,若真是檀世兄有甚么不太满意的地方,你也该劝劝他。皇上心思细的很,这番并未亲自下旨赐婚,而是派了我过来说亲,也是替檀世兄考虑过的。男子汉三妻四妾的实属寻常,何况贝子爷在咱们国中又是出了名的风流英俊,将来若再有中意的女子,多添几房姬妾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说着,两人四目相对,都微笑起来,只不过张中彦是欣慰得意,而檀道雄方正的面孔上,却带着几分微妙的焦虑之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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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谷涵人到燕京,已是二月初八,他为了防避稽查,特意选在傍晚人流最盛的时候入城,那会儿中都南大门里里外外,都是赶着城门关闭前进出的行商,他一身质朴青衫,便像个普通旅人一般,不声不响地进得城来,便找了一家安静客栈投身。
这汉人青年从淮南快马赶到这里,一路上所行都是大小战事频发的地方,眼下也是风尘仆仆、劳累不堪,但是他满心的焦渴不安,竟是没办法稍作休憩,只是再仔细验看了一遍随身的行囊,确定没什么会给他惹来麻烦的东西之后,才将之丢在客栈床上,自己却悄悄出了大门,假作逛夜市的游人,一路往檀羽冲所住的济王府走去。
檀道雄的府邸盖在燕京城中央稍偏东的地方,正门外临着一片湖,是当年完颜亮修莲花池子的时候一并盖起的水景,虽说不临车马通衢,却是个交通便利、相对宁静的地方。
可是,这一晚华谷涵和济王府还隔着几条街,就已经看见火树银花、听见笙歌锣鼓。人流更是挤得出奇,都是涌向王府那边去的。其况之胜,宛如上元佳节,只有“车如流水马如龙”可堪形容。
笑傲乾坤微微皱起了双眉,便不再往前走了。
他离开燕京虽已有七年,但眼看此时济王府一派大宴宾客、名流云集的样子,却还是不能冒这个被人认出的危险。
这汉人青年假作闲散,笑着斜斜靠在街边一个货郎的摊子上,随手把玩起一个丝绣的香包来。这玩意在江南遍地都是,绣工也比燕京女子的活计要好很多,笑傲乾坤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衣袋里摸了一串钱出来,笑着说道:“你这里有花炮么?给我两盒。”
那郎中遇着主顾,自然热情,一边拿货,一边笑着和他搭讪道:“看先生的模样,不是中都人?”
华谷涵眼睛远远望着济王府那边漫天的烟花和辉煌灯火,嗯了一声,笑道:“我是想来燕京城探亲,顺道见见世面的,哎,你看远处那家大宅的灯火,我还以为这里人今晚才过‘上元’呢。”
那货郎笑道:“先生说笑了,今年上元早就过了,哪里还有第二个上元?”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对答着,忽然听得銮鼓喧天、震耳欲聋,远处哗啦啦一阵脚步声响,那货郎便拍手道:“快看!舞龙的来了!”
——那确实是条金龙,镶金饰玉、气派非凡,给三十六名壮汉擎着,一路舞将过来,引得路边围观民众纷纷地鼓掌喝彩。金龙一过,锣鼓点子一起一落,愈发地急促欢悦起来,将“喜迎宾”“乱插花”等吉利的曲子都一一奏过,大街上彩凤麒麟、配着一行手提宫灯的大内侍女,从皇宫方向直朝济王府过去。
华谷涵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这时人群里已纷纷鼓掌笑道:“龙凤呈祥,麒麟送子,济王爷好大面子、好大排场!恐怕就算是太子大婚,也不过如此了!”
这话落在那汉人青年耳中,却让他骤然一呆。华谷涵愣愣地瞧着那远去的送礼队伍,许久才僵硬问道:“这——是王府办喜事么?”
那货郎笑道:“当然是办喜事了,要不然,怎会这样热闹?”他身边一个闲客也接口取笑,瞅着华谷涵道:“哎,这乡下佬也真是耳目闭塞,居然连济王府娶亲这等轰动京城大事都不知道!”
笑傲乾坤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良久也忽然笑了一笑,喉头滞涩,只能吃力地说道:“嗯!适逢盛会,倒是让我长了见识!只是不知道——娶亲的是济王府的哪一位?”
这时候,他长袖中一双手掌已紧紧握起,攥得骨节也发了白,便听那人哎了一声,似是极钦羡地说道:“还有哪一位,当然是檀贝子了。你不见皇上都给他们来个麒麟送子吗?除了这一位檀贝子,谁还能有这样天大的面子?”
……那汉人青年的指甲嵌入了掌心,一向稳如磐石的肩膀,此时也微微颤抖着。天气虽是隆冬,他清俊的面孔上却浮起了一层薄红,连额头似乎都有汗水渗了出来。
华谷涵强笑道:“听说济王府有好几位贝子呢,是么?”
那货郎见他一副不晓事的模样,便笑吟吟地在一边解释道:“这位檀贝子的大名,天下无人不知。难道你没听说过‘武林天骄’?‘武林天骄’就是今日娶亲的这位檀贝子!”这话说完,还生怕他不明白,又赶着说道:“你是乡下人,又没学过武,或许当真还不知道‘武林天骄’吧?但反抗前皇的那位檀贝子,你总应该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青衫飘动,竟是那青年人激动地从货摊边一下站起,不由分说,快步便往相反方向走去。这货郎吓了一跳,在他身后喊道:“哎!先生你要去王府看热闹吗?不是那边的路——你、你拿了花炮再走呀!”
他这样叫了几声,那青年像是刚刚回过神,转头一手把花炮抓了过去,连他找回的钱也不拿,竟自一步一颤、脚底不稳地往城西走了。
北方的雪夜,原本也是极为美丽的。
浓云掩去了天上的星子,几点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拂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还有几点沾上了他滚烫的脸颊,登时便融化了,只留下清清的水珠,沿着线条清削的脸颊滚落下来。
笑傲乾坤平日也是以精明冷静受人称赞,此时脑海中却是一片的空白,恍恍惚惚地在路上走着,直到眼前茫茫一片,脚下无根、竟不知走到了哪里,才颤巍巍地停了下来。
他一向都是个自尊心极强、强到有点爱面子的青年人,此时四下无人,却忽然膝下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上,眼泪情不自禁地便夺眶而出了。
这汉人青年紧紧闭着双目,牙齿嵌进了下唇,良久才可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你竟有这样的恨我,连一句解释的余地,也不愿意给我留下吗?”
那时候他离济王府已有几里远,却还是能看见那边的烟花,以及听见隐约的鞭炮声。待到他从那种锥心的痛苦中稍微清醒过来一点,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原来是手中的花炮盒子已被他抓破,里面的炮仗一粒粒地落在了雪地之上,雪白大红,居然也煞是好看。
狂侠看到这盒子花炮,心中仿佛又被刺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暗暗想道:“不管——不管怎样,我总是要进去济王府看看!若他真是已对我毫无情谊,我、我也要确定他这桩婚事,到底娶得谁家姑娘,是不是出于自愿!”
这样想着,他便又重新站直了身子,拂落了身上雪花,大步向着城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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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捧着圣旨来济王府道贺的使者,是完颜长之。
完颜亮在位的时候,他和檀道雄本是势均力敌的政敌,可是他的政治眼光毕竟还是不如那位济王爷,在拥立新帝这件事上,未出太大的功劳。若非完颜雍秉性宽大,又着意笼络完颜姓的女真贵族,他眼下的际遇,恐怕就没有这样好了。
今天檀羽冲大婚,那新娘子赫连清云本是偷偷潜入中都,被完颜长之发现并拿获的。按照他的想法,赫连清云和耶律元宜关系匪浅,若是抓住了这女子,自然有挟制那人的筹码。因此才把赫连清云交到了御前,谁知完颜雍竟另有别的打算,眼看清云显然是在钟情于檀羽冲,竟真的打算做成这桩美事、把这姑娘嫁了给他。
完颜长之不解圣意,但是他也知道当今天子城府甚深,思虑周全远在海陵王之上,因此也只是奉旨办事,再不多言而已。
只不过,今天夜里,毕竟还是有一桩事情让他高兴的。这件事当然不是济王府的贝子爷娶了美貌娇妻——他和檀羽冲一向不睦,素来只有那人不幸的事情,才能让他高兴的。
完颜长之是代天子道贺,檀道雄自然是亲迎出来。那人把宣读完毕的圣旨一合,交给身旁内侍收起,便笑着道:“济王爷,这一次贝子大婚,圣上的赏赐可是丰厚之极。不过,若非如此,也配不上檀世兄‘天骄’的身份呢!”
他热情得很,檀道雄面上的神色却有些阴晴不定,只是拱手说了句:“不敢。”便见完颜长之手一挥,身后从人便将诸多金珠绸缎、玉器珍玩等物,流水一般送进院子里来,旁边司礼官手捧礼单宣读,众宾客只听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不禁纷纷称羡。完颜雍平日生活不尚奢华,却这样厚赐一个臣子的婚事,他对檀羽冲的恩宠,自是可见一斑。
这边檀道雄与完颜长之攀谈间,送礼的队伍中有小厮未见惯这样隆重场面,心里紧张,不当心一下绊在了门槛上。他手中原本捧着一盘子南海明珠,此时也四下飞落,眼看要尽数委于尘土的了。
就是这一霎之间,檀道雄背后有人身形微动,大袖如红云一舒一卷,竟把整盘漫洒珍珠,都兜了起来。众宾客听得一片清脆之声,回头时见到的却是身穿大红绣金衣裳的新郎官,把满袖明珠,都斟回玉盘之中的场面,一怔之下,不由得纷纷喝彩起来!
完颜长之本要开口呵斥那失手的少年,此时也便罢了。他见檀羽冲微显身手,心中忌惮,不免往那穿着吉服的青年脸上望了一望。其时中庭月色如水,珍珠清辉盈盈,天光宝华都拢在天骄一身,完颜长之一眼之下,居然心中怦然乱跳,不能自持,良久才回神暗道:嗯,真是使珍珠失色、锦绣无光——好一个超凡拔俗的美男子!
他目光所及之处,檀羽冲也冷然回望了一眼,向着完颜长之微微拱手。
其实眼下武林天骄气色并不算好,近几年他疾病缠身,这一次也是刚刚病愈,虽是大婚之夜,也未见多少喜容。只不过他神色始终淡淡的,因此那一身华贵雍容的大红吉服,便把眉宇间一丝苍白忧悒的神气掩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