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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十四章 ...

  •   华谷涵随着辛弃疾一行人一路跑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海州,那青年便秘密联络了几名旧友,探听义军之中的情况。按他的想法,若能约得几名心向南宋的将军,悄悄带着部分兵士渡江归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谁知几人从建康赶来,毕竟迟了些,金国皇帝竟已下了圣旨,派遣使臣前来受降,若按脚程算,怕是这两天就要到了。
      辛弃疾的部下听了这消息,便有些躁动,几名性子勇悍的本来就咽不下主将被杀的这一口气,当下按捺不住,要先行赶去半路将金国朝廷的使者杀了,还是那青年将军约束住麾下,向着报讯的人打听道:“金国皇帝派了多少人来?带没带军队?”
      那探子道:“也没见带兵,大概怕激起兵变,只有七八个人的一个队伍,骑快马从燕京过来。”
      辛弃疾听了这话,双眉一皱,向身边那个年长的书生看了一眼。华谷涵却没甚么反应,只是淡淡地道:“不行,这一队义军,本就是长在江北土地上的农民。张安国等几个叛徒杀了耿大人,在军中闹出多大动静,也没见有士兵哗变。可见军心本就是不齐的。若要下手诛杀叛徒,必得急速动手,待金国宣抚使一来,我们连军营大门都难进去了。”

      辛弃疾连日来和他谈论江南江北战和形式,知道这位南武林出名的“笑傲乾坤”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却极是老辣的,心里也对他佩服,当下点了点头,“那么我们还是按照当初的计议,由在下带着官印,假托请降,待缴印之时,就在帅帐里将那两个混账的脖子抹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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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华谷涵等商议已定的次日,金国派来的宣抚使一行人也已到了海州地界。他们快马疾驰,待到了距离义军扎营之处里许的地方,那汉人模样的副使者便抱怨道:“你们做事也太不仔细,咱们为天子使,眼下人已到了这里,也不派卫士传唤一声,让他们出寨子来迎接。难道想要贝子爷就这样自己过去么?”
      那队人马中有两个衣着繁复的内侍,还有四个佩刀侍卫,听了这话,都不敢答对,只有走马在前的那个青年人回头微微一笑,温声说道:“这是我的意思,张大人不必责备他们了。”
      那姓张的文官听他这样说,急忙低头答了一声“是”,便看着面前那位“贝子”轻提缰绳,策马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借着朝阳东升的光芒,打量远处几万军队下寨的地方。

      这个为金国新君完颜雍做受降使臣的女真男子,正是檀羽冲。在这隆冬时候,他照旧是一身半旧的狐裘裹体,里头却露出云白色的汉制长袍领口来。青年少待了一会儿,忽然东方一乘探马,载着个斥候疾驰而来,转眼来到众人面前,便下马跪倒,给檀羽冲呈上一封密书。
      这一下子旁人都不解何意,一时间七双眼睛都直直地看着这位“武林天骄”,只见他双眸在信上一扫,忽然轻轻嗯了半声,沉吟起来。
      过了片刻,还是那位副使者忍耐不住,低声问道:“檀贝子,是怎么样的消息?”
      那青年从容道:“那名南下朝见宋国皇帝的青年书记回来了。这人胆子也真大,今天早上带着一队随从进了营寨,当堂把张安国等人捆了,眼下正在帅帐和张安国的卫士对峙呢。”
      他这样说着,神色也不见焦急,只是把书信拢入了袖中,垂下了眼睛,若有所思。这副难以捉摸的样子却让那张姓文臣大为焦虑,一时间连连地道:“军中又有变乱?这可糟了,咱们本是为了不刺激到那些义军将领,才没带兵,眼下可怎么办好?”
      檀羽冲见他受惊,只是浅浅一笑,温声道:“你放心!他们闹不出大乱子,也带不走眼下这十几万兵士,我们只静待尘埃落定,再行前去抚军安民就是。”
      那人听他说得笃定,心下稍安,可仍是忍不住擦了擦额上汗水,低声道:“是……是吗?那张安国他们……要怎么办?”
      他问出这句话,倒让天骄白皙的脸庞微微一黯。那青年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许久才深深吸了口气,冷然道:“没甚么,咱们的意思,只是希望这些穷极揭竿的平民百姓能够弃械归田,并不是……招降纳叛。”
      他“招降纳叛”四个字一说出口,副使忽地心头一颤,闪电般明白了过来,当下肩头一阵战栗,勒马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守在后面,再也不开口询问了。

      原来,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檀羽冲的意思。这一队义军,原本就以迫于完颜亮苛政、不得不揭竿造反的农民为主。张安国和邵进两人贪图金国的官爵封赏,才杀了有意南归的耿京、向金国新登基的皇帝完颜雍投降。可是,按照金国朝廷安抚乱民的初衷,这十几万的军队,在受降之后是绝不能再留在张、邵两人手下,而必须或调或遣、予以另行安置的,这样一来,这两个有弑主之名的降将,对完颜雍来说,就不啻于一个棘手的难题了。而檀羽冲明知道辛弃疾等人在军营之内,也不出手干预,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此时这张姓文臣不禁想道:这是圣上的意思,要这一党人自相残杀吗?可是他远在京都,哪能料到千里之外发生何事?还是说……这是贝子爷自己的打算?
      他这么想着,便又偷偷看了檀羽冲一眼。

      这一天是北方隆冬里一个少有的晴日,苍白的阳光里,地下枯草上一层白霜也渐渐融化,可是那一瞬间,落在这名副使眼中的、有着“天骄”之名的青年,那俊雅的脸容却显得苍白忧悒,眸子中也并无任何喜悦之色,反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怅然。

      原本,收降耿京这一路义军,是完颜雍所“拜托”给檀羽冲的第一件事。
      完颜亮兵败长江,原本北强南弱的局面登时逆转,完颜雍的内心也十分担心南宋会趁机北伐、蚕食金国的领土,因此登基之后,便把安抚各地起义的星火,作为第一要务。
      在所有“乱军”之中,耿京这一批又最是棘手,不仅因为这支军队人数众多,更是因耿京早有归宋之意,不服金国朝廷的管束。檀羽冲也知道这人和耿照沾亲带故,但逼不得已,只有用离间、利诱双管齐下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瓦解十几万大军的军心。只因这些兵士都出身山东、淮北,原本也是金国下辖的子民,若其流离星散、复归务农的本业,于金国朝廷来说可说正中下怀,也削弱了南宋的战力,消弭了边境上一大隐患。
      因此,今天这样的局面,可说是檀羽冲所希望看到的,张邵两人一死,皇帝也不必为安置叛臣而忧心。但是,经由他的手做出这样的谋划、并且一举成功,这女真贝子的心中所感,却不是愉悦自得,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那支义军的中军大寨本是波澜不起,却忽然南方栅栏门一开,遥遥可见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相携走出。武林天骄双眉微扬,忧郁的双眸中瞬间也闪过一丝好胜的神采,忽然一抖手中缰绳,纵马直下山坡、向着耿京军所在的地方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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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辛弃疾在中军帐慷慨陈词、痛斥两名叛将弑主背义的行径,毕竟还是说动了一些士兵。他虽无意久耽,但带着小队人马南下,却也不是甚么难事,当下由两名盟友带队在前,他和华谷涵断后,一行人将张安国活着捉了出来,捆在马上,徐徐撤出了军营。
      这青年将军刚刚上马要走,忽然背后马蹄声响,有哨探惊慌报道:“辛大人!咱们军营的北边有个女真鞑子!马快得很,眼看就要到这边了!”
      辛弃疾吃了一惊,扬声道:“是什么人?不是说金国没有派军队来吗?”
      那探子喘了口气,才又道:“是呀,来的就只是一个人!”

      听说对方是孤身一人,辛弃疾倒是一愣,旁边华谷涵心中却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因此只是沉声催促、要他们快走。就在这时,诸人已听得北寨一阵喧哗鼓噪,军士们拖动拒马桩的声响中,已是有个柔润微沉的声音,从从容容地放声道:
      “——大金国宣抚使檀,奉旨安民。”
      那声音并不严厉,而是以极稳重、沉静的口吻吐出来的,而“安民”这个字眼,也使得大多数人为之一怔。华谷涵本已纵马驰出,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胸中狂跳,眼前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的了。

      那个单人匹马、追来义军营寨的“女真子”自然是檀羽冲。他□□的坐骑是千里挑一的良马,未出一里,便赶上了辛弃疾一行人。那青年将军想着女真人中居然也有这等勇士,便忍不住向后张望了一眼。马匹疾驰掀起的黄尘中,之间几丈开外一匹高骏黑马,马背上骑手狐裘长发、白袍飞舞,身姿极是潇洒,辛弃疾也不禁叹道:“这人看着是贵族打扮,怎得有这样好的身手胆气!”
      就是这一转念的时候,背后那女真贝子已是一声清叱道:“——下马!”声随手出,那青年将军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居然是两粒石子在他面前空中、撞得粉碎,那飞溅的石屑刮得他脸颊生疼,却已听得身前华谷涵厉声疾呼道:
      “檀贝子——手下留情!”

      原来,他们在金国土地上自来自去,虽说掀不起太大风浪,毕竟也损伤了女真人的骄傲尊严,是以檀羽冲匹马来追,伸手拈一粒石子,使出“惊神指”的功夫打他,虽无杀伤辛弃疾性命的打算,却有意要给他一点厉害尝尝。华谷涵为了救他,也是以一记一模一样的招式、一模一样的指力,也是掷出一颗石子,将檀羽冲的飞石打得碎了。
      就在那一瞬间,武林天骄闻声失惊、笑傲乾坤苦涩回眸,两人眼神只有刹那的碰触,便随着马蹄声彼此分离、远去,为古道上滚滚的黄尘遮去望眼,彼此再不能见的了。

      ——檀羽冲慢慢地勒住了马匹,怔怔地望着前方,身后惊慌呼叫的声音越来越响,原来是他随身的那一干侍卫纵马追了过来,青年却充耳不闻,只是自言自语地道:“嗯!我是说过要将这功夫教了给他、让他欢喜的——可是、自然,他做了清瑶的未婚夫婿,做了柳老先生的东床,那么这‘惊神指’自然、自然——”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便忽然顿住了。
      这位名满天下的“武林天骄”忽然翻起了手掌,一把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华谷涵的飞石并未伤到他,辛弃疾等人也没有对他出手,可是渐渐地、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掌指缝之中,已是渗下了一缕的朱色。
      檀羽冲低低地一笑,闭了双眼,喃喃地道:
      “华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你的心中,我始终都是金国的‘檀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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