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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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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骄本就以轻功见长,此刻忽然提气急奔,一身白衫在乱军之中闪得几闪,便即无影无踪。那三个女孩子一愣过后,哪里还追得上?
赫连清霞心思再粗,此时也终于觉得不对味了,不禁面露悔色,对柳清瑶说道:“柳姐姐,我说错了话了!”
清瑶点了点头,“看来咱们和元宜将军的这一番计策,笑傲乾坤是没告诉给他知道。其实——其实我早就看出点端倪,只不过我想他和华谷涵既是朋友,本来就该彼此体谅。武林天骄一向是个温文大度的人,怎么这次竟气成这样?”
她们议论纷纷,清云则在一边不言不语,许久忽然说道:“他这一去,是为了做什么?柳女侠,你、你从豹房里将他救出的时候,可听他说过什么吗?”
她这样问,倒使清瑶面上露出难色。她甘冒大险、只身闯囚房营救檀羽冲,确是见到了一些事情,但她却拿捏不准,是否应该告诉给别人知道。
原来,这少女盗了解药,一直潜伏在豹房附近。按她的想法,耶律元宜一旦发兵,完颜亮的大营必有骚乱,自己应该趁着皇帝离开的功夫,再下手救出檀羽冲,以免和金军高手正面冲突。这计划倒也进行得顺利,外头士兵哗变,完颜亮便带着门外的竺迪罗离开了牢房,柳清瑶利用那个空当,点到了门外的看守,闯进了豹房之内。
少女心中最害怕的,其实是天骄身遭酷刑、鲜血淋漓的场景,幸好一见之下,那青年只是倦容满面、给铁链锁了双手、蜷在榻上而已。但他见柳清瑶居然闯到此处来,却惊骇无以,一再要求那少女立刻离开。清瑶性子刚强,此时也不管他说些甚么,只是拿出解药来,力逼檀羽冲服了下去,又用钥匙开了他手上镣铐,说道:“今晚有咱们的人劫营,完颜亮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里,你快些调息吧!”
檀羽冲乍获自由,却毫无喜色,他坐在榻上,胸膛起伏了半晌,才喘息道:“清瑶,今夜有你来看过我,我也别无遗憾了,可惜时间无多,你还是快走吧!”
那少女借着一点儿烛火,看到那女真青年脸色如纸、秀丽眉眼之间都是惨淡神色,不由得心中一痛,暗想道:完颜亮虽未用刑拷打他,但是这连番的“审讯”,不知都对他说了甚么。若是反复的威逼折辱,那是比身体上的创痛更加难忍了。她这么想着,便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要走一起走!”
那青年摇了摇头,忽然自榻上抬起头来,急促地道:“我、我想向你探听一个人!”
柳清瑶怔了一怔,说道:“出去再说罢!”可是武林天骄却道:“不,我只要知道他的消息,你能够告诉我吗?”
那少女与他四目相对,但见微弱烛光中那女真贝子满面诚恳,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异样之色。柳清瑶心中猛省,忽然脸上一红,磕磕绊绊地道:“你、你是说的华谷涵吗?他跟随李将军的部队,在东海海上打了个大胜仗,把完颜郑嘉努也给杀了。”
那一瞬间,檀羽冲听了这话,嘴角微颤,神色竟看不出是愁郁还是欢愉。他点了点头,忽然一字字地郑重说道:“清瑶,请你听我的劝告,眼下你已看过了我,我希望你去华谷涵那儿——因为……”
他这番话还未说完,只听外头一阵风声急响,接着有急促脚步声直往这边而来,竟似乎是有人去而复返。清瑶大为焦急,还未来得及再劝檀羽冲,那人忽然一把拉了她,低声道:“躲去床下!”接着便一口吹熄了蜡烛,抖开自己外袍铺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把蓬莱魔女的纤细身影遮挡住了。
俄而豹房大门洞开,来得果然是皇帝完颜亮。那名剽悍男子此时呼吸急促,未及说话,先是一阵狂笑震动屋瓦。柳清瑶躲在床板下面,一手握住剑柄,心中却也本能地有点害怕,只是想道:“他现在是穷途末路、自身难保,还回这里来干什么?难道当真有那么憎恨武林天骄,居然到死都不肯放过他么?”
片刻完颜亮把笑声一收,忽然冷冷地道:“好呀,檀羽冲!朕可真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为了那个汉人,连挑唆朕的重臣军前叛变这等事也做得出来!既然这样,你的叔叔檀道雄坐拥重兵,必定也只隔岸观火,不肯救援的了——咱们这几十万的金国儿郎,有哪一个想得到‘武林天骄’还有这样的手段!”
柳清瑶见他这样说话,心里极是愤怒,只是暗暗想道:“这些事是笑傲乾坤策划的,完颜亮拿来栽在武林天骄的头上,难怪他受不了了!”但一片黑暗之中,却只听得檀羽冲声声低喘,既不开口争吵质问,也不辩白。
俄而完颜长之在门外出声急催,要完颜亮下决心杀了武林天骄。完颜亮闭口不答,一双鹰目厉光灼灼,直直投在那女真贝子身上。柳清瑶听见这话,心中闪电转念,道:“擒贼擒王,夜长梦多!”忽然将身子一长,连人带剑直扑完颜亮!
按蓬莱魔女的想法,就算完颜亮有些膂力,却到底不是甚么高手,这样距离之下,自然是一击必杀。谁知女真皇帝不似汉朝,个个都是马背上长大的,那男子百忙之中抽腰中金刀一挡,竟将她这一剑荡开了三寸,噗地插进了墙板之上。
门外完颜长之见到房间中忽然冒出了第三个人,自然大惊失色。他自被华谷涵重伤以来,便在金宫中潜心修习那半本《指元篇》,此时一身先天罡气的能为,与檀羽冲身子康健时几无分别,当下反手就是一掌,向着柳清瑶打来。
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直沉默无语的天骄忽然亢声长啸,陡然出手。他掌中暖玉箫一点,施展出惊神指的功夫,将完颜长之逼退三尺,才伸了左手拉住柳清瑶。
蓬莱魔女见他能够行动自如,心下大慰,故意地喜道:“呀!你功夫恢复了?这解药果真奇效!”
完颜长之见到天骄居然能够动武,本就惊诧莫名,听了蓬莱魔女这话,自然受惊不小,当下也抽身后退,守在完颜亮身边。
当此时,豹房之中四个人分作两边对峙,势成水火,良久还是檀羽冲拉了身旁少女的手,低低地道:“我们——我们走罢!”
柳清瑶又望了对面两个人一眼,想着有完颜长之在,自己想要杀死完颜亮也是难上加难,当下点了点头,拉着檀羽冲抽身疾奔。就在这当口,少女听得身后那金国皇帝忽然开口,以森冷语气一字一顿说道:“若是国难当头,你便不惜身命——檀贝子,朕会好好看着,咱们两人之中,到底是你还是朕,顽愚不灵、有违初心!”
……当时完颜亮那句话说得奇怪,但蓬莱魔女急着脱身,也未深究,直到如今金国皇帝于乱军中身死,而檀羽冲孤身远走,她回头想来,才觉得脊背阵阵发冷,宛如听到咒诅一般。但她不想让赫连姊妹担心,只是强笑道:“也没什么,武林天骄叔父的大营离这里不远,他恐怕是不便与我们同路,毕竟这次是金国吃了败仗,过后我还要去见虞允文大人,他若在场,怕是难以自处。”
这解释也有几分道理,赫连清霞点了点头,也就信了。清云眸子中却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并未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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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华谷涵离开李宝的水军,到了皇帝犒军的建康与柳清瑶汇合,距离金兵采石矶之败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蓬莱魔女第一眼见着那人便吓了一跳。笑傲乾坤形貌潇洒,往日总是折扇青衫,一派书生风流,这会儿却穿着水手的短衣,满面风霜之色,显然是在海上历尽了辛苦,毫未歇息,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的。
华谷涵见了她,笑着招呼寒暄,蓬莱魔女劈头便问道:“你怎得直接赶来这边了?”
那青年答道:“我在海州,听说朝廷已下圣旨召虞允文大人回京另赴别任,心里很想见他一面,因此才日夜兼程地跑马过来——说起来,好像完颜亮死后,金国已经议和撤兵,这是真的吗?”
柳清瑶脸色有些尴尬,许久才点了点头,“嗯,你还不知道罢?当日耶律元宜将军在采石矶发动兵变、杀了完颜亮,第二日金兵就退军三十里,发来了议和的文书,那、那是‘武林天骄’主持的呀。”
她说到檀羽冲,华谷涵迷糊了好一会儿,才诧异道:“羽冲也在这边?怎得我从没听人说过?他人呢?在元宜将军军中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让那名少女更是为难。柳清瑶迟疑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没有,完颜亮死后,是他在采石矶收聚残兵,然后又知会我……替虞大人和他叔父檀道雄做了讲和的中间人。”
狂侠哦了一声,露出一丝紧张神色,“他随檀道雄回燕京去了?怎地也没留个口信给我。我还有十分要紧的事情,想要在咱们这场仗打完之后,说给他听呢!”
柳清瑶见他这样,终于叹了口气,“我恐怕你想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说着,把那天檀羽冲不辞而别的异样举动,对狂侠讲了一遍。
华谷涵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最后只是紧紧握了双拳,沉吟许久,忽然道:“我知道了。不管怎样,这一趟我都得先去拜会虞大人,旁的事情,过后解决罢。”
蓬莱魔女看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和檀羽冲一样都把这事看得十分严重,内心暗暗奇怪,也只能在旁边劝说几句,安慰他总能有当面解释的一天罢了。
其实,那会儿在华谷涵的心里,已经决定了见过面见虞允文之后,立刻就动身上燕京。他听了檀羽冲被完颜亮囚禁之后的种种事情,既是担心,又有几分焦虑内愧,心里很想要立刻见着恋人,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分说清楚。但虞允文和他会面之后,却另介绍了一个年青人跟华谷涵相识。
这个青年名叫辛弃疾,身材挺拔、相貌端正,一双大眼神光湛然,显得机警聪敏。他眼下才二十三岁,却是高宗新授的“天平节度使掌书记”。
所谓的“天平节度使”,其实是南宋给金国境内山东路义军头领耿京封赐的官职。耿京与耿照的父亲同族,他趁完颜亮伐宋的时候起势,眼下已是河北、山东诸路义军公推的首领,手下所辖兵士有数万之众。而辛弃疾则是他帐下的“掌书记”,这青年人力劝耿京归顺南宋朝廷,这一次就是“奉表来归”,向高宗皇帝传达义军南返的诚意的。
可惜他领了官印和皇帝的圣旨,还未来得及返回义军驻地,就听说了军中中出了叛逆,不单单在他离开行营期间将耿京杀害,更是已经向金国朝廷请降。这青年一怒之下,便要带着身边仅有的三五随从北返,还是虞允文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的。
华谷涵听了这一番事情,也不予评论,只是看了一眼那辛姓的青年,平平淡淡地道:“论年纪资历,辛世兄是不及那两个主张降金的叛将的。耿公既死,先前节制全军南下的打算,是不要想的了。眼下你有什么别的安排呢?”
那名叫辛弃疾的青年眼中精光一闪,也不避忌,便单刀直入地说道:“内乱一起,军心必散,如今我也不求其他,只愿再往海州走一遭,约集军中有志之士,取了叛徒性命,再行南归复命,以彰大义。”
他这一番话娓娓道来,不慌不乱,足见胆略。笑傲乾坤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之意,暗忖道: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看他年纪比我还要小上几岁,竟能有这样的心气。
这书生如此想着,便点了点头赞道:“好气魄,恰好我也有事要去燕京,就陪你往海州走一遭,先行处置了这番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