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小说][华谷涵/檀羽冲]弈》心草

36、第十二章

　　檀羽冲的目光与完颜亮微一碰触，刹那间也是心旌摇摇。
　　光阴如电，如流波逝水，眼下长江边已是深秋，寒风猎猎冷透骨髓，脑海中闪过点点旧时回忆，是懵懂惶惑、困居王府一隅的少年时代。曾经钟鸣鼎食、暖帐金屋，于王府贝子而言都是生来便有、自然而然，如今却只觉陌生如天涯之远，细细想来，人之一世，真不知能经得几多这样的颠沛！

　　那时他二人身边，三军沉默，鸦雀无声，良久皇帝忽然一抖马鞭，沉声对左右道：“——与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边士兵却都惶恐不前，只有左右完颜长之、竺迪罗两大高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来。檀羽冲给围在中间，却只是垂下目光，淡淡说道：“……皇上，你派人找了我许多年，眼下总算见面，便不能容我说几句话吗？”
　　完颜亮听他这样说，只是歪过了头，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料不到你还能叫一声皇上，如今在辽阳叛乱的完颜乌禄是你表哥，在你的心里，大概觉得国中改天换日，因而很是快意的吧！”
　　他说完这话，也不容檀羽冲分辩，径自冷笑道：“如今你这位‘武林天骄’，还有什么可与朕说的。莫非还是劝朕不要南下与宋人征战，而是回过头来，让我女真的子弟，来自相残杀吗？”

　　这一番血淋淋的讥刺言语，令那青年身子一颤，憔悴面容之上褪去了血色，显得极为难看。但檀羽冲毕竟还是抬起了一双深邃眼眸，直视面前那名霸道男子，许久才轻轻地道：“其实我心中所想的，无非晓之以义，喻之以利。可惜陛下万乘之尊，不以义理为念，不为利害劳心……那样，我确是没甚么可以说的。”
　　他这短短的几句话，已是让完颜亮脸色发白，手掌紧紧攥住了马鞭的柄子。他身边完颜长之鉴貌辨色，知道皇帝已是在暴怒的边缘，当下抢先指挥一众御林军道：“还不上前！”
　　在他反复督促之下，周遭金兵总算是挺起刀枪，将檀羽冲团团围住，却没一人敢先行对他动手。那青年叹息了一声，黑玉般眸子左右轻扫了半圈，脸上的神色，也说不出是惆怅还是眷恋，许久只是温声说道：“檀羽冲虽是软弱无能，但此心一以贯之，绝不改变——我不与本国兄弟动手，你们过来罢。”这样说着，便伸手将玉箫拢在袖中。
　　完颜亮也未料到他竟甘心束手就擒，一时更是激恼，忽然向着竺迪罗看了一眼，冷声道：“好！那朕便让你称心如意——废了你的武功，待他日立马吴山，尽取江南之地，朕便剜去你的双眼，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做个贱奴！”

　　——皇帝的这句话含恨而发，其中也隐隐的有着张狂苦涩的意思。檀羽冲只是一笑，闭了双目，点点头道：“欲渡长江，全凭舟楫。刘錡南渡虽是怯战，然而他移扬州之民、尽剿江北船只，你纵有铁骑百万，也不过再多耽误我女真的大好儿郎——檀羽冲到此别无所求，只望陛下行事之际，也知挂念太子在北不易！”

　　他提到完颜亮生平最爱的儿子、年仅十二岁的完颜光英，那男子终于变了面色，忽然一口血直喷出来，溅在锦绣衣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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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完颜亮强行令三军南渡，以至于接连在虞允文手下败了几阵，时间已过了一月有余。而金军海战失败、六百多艘战船全军覆没的消息，也已传来了前线。李宝的部属挟胜势夺了海州，金国国内拥立完颜雍为帝的也日渐增多，眼看大势已去，南伐金军之中，士气越发低落。

　　这一日，耶律元宜正和心腹部下在帐中商议刺杀完颜亮，他麾下将军都说皇帝有一队御林军傍身，下手风险颇大，那契丹将军却已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我早已想好了！这一场仗完颜亮打得极是丧气，他身边御林军更是连下战场捞些浮财的机会都无。我已暗暗跟他们大统领通过气，告诉他宋军撤退得急，两淮的子女玉帛没有带走的，都堆积在海陵一地。他心动已久，怕是这几天就趁着阵前无事，要悄悄前往搜刮一番。他一动身，我们便对完颜亮下手就是。”
　　——耶律元宜这一计确是精准狠辣，后来完颜亮命丧乱军之手，也是因护卫不在身边之故。而这名皇帝于后世被称“海陵王”，也实属有些讽刺的了。
　　这几人计划好了行刺的方案，耶律元宜便问起部下的伤亡。他手下契丹武士被完颜亮充做南伐前驱，至此已折损一半以上，但大多并非马步战中死于宋军之手，而是因不熟长江水势风势，强渡之时遭敌船突袭，而葬身波涛的。
　　又谈了一阵，这青年将军终于屏退左右，默默计算起了帐下剩余兵力。在他的心中，已是开始为完颜亮败亡之后，做长久打算的了。

　　就是这时候，忽然帐外亲兵低声禀告，说是随军的赫连清霞、清云来见。耶律元宜将两名少女迎进帐中，只见清霞满面焦灼，清云素日性子最是沉静，这会儿竟也双颊通红、胸膛因激动不住起伏，倒似比清霞还要沉不住气一般。
　　青年先让着两少女坐下，一人倒了一杯热水，还未及开口询问，赫连清霞已是抢着说道：“宜哥，事情不好啦！”
　　耶律元宜给她搞得一阵迷糊，赫连清霞一双黑溜溜的大眼转了几转，却总是急得不知从何说起，还是清云代她说道：“耶律大哥，咱们的探子来报，说是完颜亮的亲兵统领今天一早，就和几个心腹的部下，带着百多人奔海陵去了。”
　　那青年将军哦了一声，皱眉道：“我以为还要少待几天，谁知他这样猴急。也罢，机不可失，按路程算，他最早也要一天半时间才能回来，等我安排人手，今夜就动手吧！”
　　清云摇了摇头，忽然眼眶微红，叹气说道：“这可怎么好？”
　　耶律元宜见她神色不对，连连追问了几句，清霞才从旁接口道：“你道那傻瓜怎么敢私离军营几天不回？听说是完颜亮这几天都在提审‘钦犯’，无暇他顾的原因！咱们要是就这样动手，檀师兄可怎么办呐？”

　　——原来，柳清瑶自联络上耶律元宜起，就将檀羽冲被完颜亮喂了药物，幽囚豹房的事情告诉了他。众人本拟趁袭击中军大营的时候，分一队人马专去救援天骄，但若皇帝与那人在一处，他们便难下手了。
　　耶律元宜听了，为难许久，忽然摇头道：“不，大事不可耽搁，不论如何，今夜必杀完颜亮——关于檀公子的事，柳女侠有甚么打算吗？”
　　清霞低声道：“柳姐姐已只身去偷解药了。”
　　那青年将军听说柳清瑶已经动手，无奈地叹了一声，道：“好罢，咱们也只能赌一赌运气。完颜亮若是要审问檀公子，完颜长之和竺迪罗二人必有一人相陪。今天夜里，你就和清云一道直扑豹房、伺机救人，也只能盼着完颜亮别将他抓到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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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所以生长江，分割南北也。

　　金国伐宋的这一场大仗，开始得荒唐，结束得却甚是凄凉。七十万大军兵败采石矶，金国皇帝完颜亮死于内乱，长江以北的土地上，所留下的只有汴梁“玉栋横空，画梁堆雪，尽复北宋旧观”的奇景，以及处处未散的硝烟、未冷的劫灰而已。

　　那一日，耶律元宜举兵奇袭完颜亮的中军大营，御林军自正、副统领起，下属大大小小的将帅十余名，竟都已去了海陵劫掠财帛，以至于军无战心、临阵倒戈，让这名契丹将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摘下了皇帝的首级。
　　当晚的黑夜之中，赫连清云的心事最是复杂。她和檀羽冲以师兄妹相称，其实只不过源于天骄的老师耶律玄元，和她家的武学同出一脉，都是由“三和逸士”传授而来。但论到交情，她和武林天骄相识却不过四年而已。并且，檀羽冲的志向理念，可说是自师父、师祖一脉相承，但赫连清云却长于西北契丹部族的土地之上，可说对女真人抱有极深的敌意，也不为过。
　　但是，天意偏爱弄人，就是她这样一个性格沉静也极有主见的女孩子，竟在四年前准妹夫耶律元宜家中，对武林天骄这个女真的贵族男子，一见钟情。
　　世上四百四病，自来相思最苦，赫连清云满腔的心事无从倾诉，这数年以来，只有在心底酝酿得日渐炽烈。就是采石矶这一仗中，她也曾暗暗决定，即使她的檀师兄心有别属，自己仍愿为他舍命，但即使如此，当这名少女于凌晨青白的天光之中，见着檀羽冲与柳清瑶两人自乱军中闯出，并肩作战、彼此回护，心头仍是止不住地一阵苦涩之意！

　　那时檀柳二人正与竺迪罗并完颜长之缠斗不休，天骄中了酥骨散之毒，虽服了解药，毕竟被囚禁月余、血气虚弱，一时间很难恢复，因此二对二地搏斗便稍落下风。赫连清云姐妹赶到战场，自然立时上前相助，变成了以四对二的局面。但就是清云为檀羽冲分心的一刹，圈子里完颜长之看出她心有旁骛，立时一抖手中长鞭，向着这少女一招打来。
　　这瞬息之间，几人中竟是天骄反应最速，他长袖一抛，一股柔劲将完颜长之的鞭梢兜住，自那人手底将清云救了下来，然而毕竟力气稍逊，两相较劲之下，只听撕拉一声，天骄的袖子已是给鞭子扯下半截，连小臂上也起了深深的血痕。幸而完颜长之等人此时只求脱身，不想拼命，占得一记上风，立时各自逃走，再不回顾。
　　清云目睹檀羽冲受伤，情不自禁，“唉”地一声叫了出来。那女真青年温和地看她一眼，道：
　　“不要紧的，只是一点轻伤。”
　　两人目光相接，檀羽冲不禁微微一怔，因为那少女的眼神之中，散发着非同寻常的喜悦光辉，却又隐隐含着一点不知何处而来的哀怨了。他心中微动，似有所感，然而这样场合，也不能细究，而旁边赫连清霞已是喜悦叫道：“柳姊姊，檀公子，幸好你们两个都平安脱身！咱们一战杀了暴君，可该大大庆贺一番——说起来，这回还都是华先生的功劳，可惜他人不在这里！”

　　原来，清霞天真烂漫、胸无城府，在她的心里，华谷涵、檀羽冲和耶律元宜三人交好，又都矢志反抗完颜亮，那自然是同声同气、没甚么分别，因此便全无顾虑，脱口就把心里的话儿说了出来。
　　她这样讲，旁人还不觉得有甚么，一边天骄脸色却微见苍白，继而浅笑说道：“是吗？原来这件事上，当真有他助了一臂之力。”
　　三个女孩儿里清云心思最细，此时已看出檀羽冲神色有些不对，但她本身也不清楚事情缘由，便只是听着赫连清霞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当初华谷涵如何在济王府听到檀道雄与完颜雍的密晤、怎样代替耶律元宜行刺皇帝，又怎样指点那契丹将军谋定后动，这般前后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檀羽冲初时不过咬着嘴唇，静静聆听，待到后来，忽然笑了出声。这青年手中玉箫一举，这一次却不是款款清音，而是一声尖锐急响，直冲云端。柳清瑶刚刚觉得这事不妥，想要为华谷涵解释几句，已听得那青年漫声开言道：“好！清霞——你、你若是不说，我还不肯信！这样一桩功劳，自然是该好好向他道贺的！”
　　他语声之中，似是漫不经心，然而话到最末，却终究还是流露了一丝的哀然，一句话说完，忽然将身折返，向着身后群龙无首、四处奔逃的败兵之中，急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