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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一章 ...

  •   为抗风浪,这次出征的船队几乎都是高大楼船,可惜行程实在不顺,出海三天,便遇上一股强劲的西风。百多艘战船被迫顶风而行,极为艰难。华谷涵并未过惯风里来浪里去的水手生涯,海上风浪凶猛,他便犯了晕船的毛病,也只强撑着不在人前显露而已。
      这天夜里,他值完一班岗,便下到船舱休憩,正在迷迷糊糊、快要入睡之际,忽然船身一阵猛烈颠簸摇晃,继而甲板上传来嘈杂呼喊之声,接着舱盖给人掀开,一阵鸣锣之声,显然是有甚么急迫之事。
      这青年一跃起身,便听得头顶一声惊雷,虽在舱中,已觉风雨之气侵人,显然是船队遇上了雷雨。他急匆匆跑上甲板,甫一探头,便觉雨珠扑面生疼,果然外面狂风中暴雨瓢泼,甲板上人人都如水洗一般。

      因这几天风大,他们的座船早已收了主帆,但此时单副帆吃风,也是禁受不住。甲板上几个力大的水手正顶着如泼的大雨拉扯帆索,而华谷涵举目四望,便见一片漆黑之中楼船的风灯闪烁不定,远近凌乱,显然整个船队都给风雨驱散,无法收拢。黑夜里连船队旗舰所在的方向,也已无法辨识了。
      这青年第一个念头,就是先去寻王宇庭听他的布置,然而刚刚举步,忽听背后一声绳索崩断的声响,接着呼啦啦一阵狂暴骇人的声音,华谷涵闻声转头,却见一张副帆给狂风兜住,桅杆猛烈急转,将一名水手当胸扫到,远远地抛入海中,眨眼便被船舷外的黑暗吞没不见,唯有惨呼的余响,在波涛中回荡不休。
      当此时,华谷涵也大吃了一惊,脑海中一时空白,暴雨之中船帆给狂风吹转了过来,船体登时倾斜,眼看便有失控之虞,这青年不及思索,已是一个箭步跃上前去,伸手曳住了系在桅杆之上的茶杯粗缆绳。
      狂侠素日所习的乃是内家功夫,论膂力并不怎样惊人,然而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桅杆甩起的缆绳在他小臂上直缠了几遭,他屏住呼吸,将全身力量都绷了起来,一个沉肩坠步,在狂风里居然生生地将帆拉住。他身周那几名水手惊魂甫定,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副帆也收了起来。

      这时王宇庭也在船头大声探询这边的境况,华谷涵气喘不止,勉强扬声答了一句“尚好”,才觉得口中腥甜,显然是受了内伤了。他退开两步,伸手擦拭脸上雨水,忽觉掌中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鼻端铁锈味道更重,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掌心手臂都吃棕缆擦破,鲜血流淌,只是黑夜之中看不分明,竟至此时方才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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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海上李宝的船队舍生忘死、直赴海州的时候,陆路这边金国大军也已三线齐发。檀羽冲渡过长江,一路只见宋军丢盔弃甲,纷纷败退,心中一片茫然,说不出是何种滋味。谁知人到江北,又是另一番情形。

      原来完颜亮以蔡州、凤翔两路军队为辅翼,牵制宋军西边川蜀、东边海州的兵力,然后任命已升为枢密使的檀道雄为左领军大都督,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为右领军大都督,亲率三十二总管兵共七十万余人从汴梁出征,欲走寿春至扬州一线,攻取临安。其兵锋之盛,天下震怖。然而檀羽冲一人一马,踽踽独行,道路之上,所见却都是风尘困顿、自军中私逃归家的士兵,此情此景,令这女真贝子心下凄酸无以,只是暗暗地道:乾坤翻覆,不知将来这残破天下,还是谁家江山?
      本来按照檀羽冲的计划,是打算先看看两军交战形式,再决定是否北上回燕京。可是宋军无心抵抗,溃败之速远超预料,以至于金兵得以轻易占据了淮河以南的寿春,进而直抵长江北岸。天骄却滞留山东,给卷入了一件金军抓捕逃兵的事情,不得以出手庇护了一众北逃的女真子弟,因此耽搁了一旬之久。天骄之名,至今在金国军中如雷贯耳,诸人皆谓之为“女真第一武者”,因此檀羽冲报上姓名,一众得脱大难的女真士兵无不惊喜非常,他也从中听到了一件大事,便是时任东京留守一职的完颜雍,在辽阳拥兵自立的消息。

      以檀羽冲对女真皇族的了解,听了这样话,立时意识到并非空头流言。实际上在宋金开战之前,他心中便隐约有此担忧。而辽阳是女真族发家的故地,也是完颜雍母亲李氏家族的封邑所在,以眼下江北的形式,若完颜雍联合母亲一系的族人,趁势号召女真子弟倒戈讨伐不仁之君,则完颜亮的势力崩盘的速度,又将远在先前预料之上。
      此时此刻,实在是天骄一生之中,从未经历过的痛苦时候。以他这般流亡贝子的身份,换做是别个惯于摆布时局的政客,则进可以联结金、宋,内散完颜亮的军心,外断南伐大军的粮道,邀一份新君拥立之功;退也可以擒贼擒王,以平叛之名召集山东兵力,封锁东京入关道路,以待天子回师。可放在他身上,却是空有识见,总归是不能决断得了!

      这一日夕阳西下的时候,这女真青年手牵着坐骑,于黄尘古道之上茫然独行,渐渐地嘴角泛起一丝自嘲微笑——原来此时此刻,他心中竟想起了许多年前,青衫年少,华谷涵心里打算和他死别之时,留下的那一番话。
      彼时,那书生是嘲弄,半是规箴地说到,世上种种的命不由人,不涉足其间,便永远也体会不到。以你的性子,倒不如远身事外,也就算了。这许多年来,檀羽冲也深有自知,明白自己绝无杀伐决断的狠辣秉性,因此也洁身自好,但以民生为念,绝不卷入任何权势之争,此时山穷水尽、事在两难,青年眼望天边如血晚霞,自语说道:
      “帝王之争,纵然今日流血飘橹,他日金阙之上,仍有胜者。可惜如我这般,一点萤火微愿,到头来却总是必败之局!”
      言罢,忽然一跃上马,扬鞭疾驰,头也不回地沿大路直往西南去了。

      原来,就在那一刹那间,这女真贝子已经立下了主意。
      按照檀羽冲的估计,完颜亮得知东京自立的消息,必定要回师北返,讨伐叛贼。但此时金国大军已越过两淮之地、深入南宋境内,天骄计算马步兵行军速度,打算绕近路在淮北截住回撤的先头队伍,无论是遇到他叔父檀道雄,还是尚书右丞相纥石烈良弼的部属,他都愿身当其锋、劝说彼方弃械罢兵。
      以权谋之术而论,檀羽冲这样举措只算得下下之策,但这青年并不愿向完颜雍示好邀功,只求拼了性命不要,能顾全彼方的大局,一来不令南伐军队败亡在宋军之手,二来阻止女真族中内战,于他而言,也就够了!

      可惜纵然他这样苦心孤诣,究竟还是料错一步,因完颜亮得知国内叛变的消息之后,不顾身后退路断绝,反而在扬州左近集结兵力,预备强渡长江。这样一来,檀羽冲不得不星夜兼程,再度策马南下,终于赶在两军交战之前,赶到了完颜亮所在的采石矶,却也因此落入了事先绝料不到的境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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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金、宋两国地划南北而治,扬州便成了防卫宋国京都的战略要冲。然而宋朝淮东守将王权兵败清河口,江北扬州便成孤城一座,无奈之下,淮西制置使刘锜只得以舟船载扬州住民往一水之隔的镇江避难,自此宋军自此全线退守长江。
      其时完颜亮大军压境,江边人声马嘶,毡房绵延数里,而奉宋高宗旨意率兵驰援的宋将李显忠却犹未到任,江南锦绣之地,可谓危在一发之间。

      这时候,在南岸率领不满两万的兵力与完颜亮隔江对峙的,是宋朝廷派来“犒军”的一介文臣虞允文,他一面收聚星散的败兵,一面措置快船,预备与数十倍于己的敌兵决一死战。
      这一天早上,他在帅帐中是给江北如雷的号角声惊醒的,连衣裳也未及穿好,便疾奔出寨,遥望敌情,远远地只见紫旄当风,马蹄扬尘,完颜亮帐下亲卫军不知为何,正列队团团围住江北一座孤零零的小山!
      原来虞允文的心里,还一直记挂着一件事,就是金军兵临采石之前,江北“金鸡岭”的女侠柳清瑶曾经告诉他,敌兵之中一位契丹将军曾与己方有约,战事一开,将联合其余同道,临阵格杀金国皇帝完颜亮,也就是在昨夜,为了与这位同道联络,柳清瑶已经只身过江、窥探敌营去了。这时对岸突起变故,不由得他心里砰砰乱跳,只是暗道:上天保佑,别教柳女侠落在鞑子的手里!

      其实,虞允文这番担心,可算是对了一半。柳清瑶确实是在江北给金军的前路指挥使哈尔盖发现了踪迹,但是这会儿却已抽身脱险,而落入对岸重兵之中的,则是情愿以身相代、指点她觅路而逃的檀羽冲了。

      那时候,纵马上前查问“刺客”的哈尔盖,其心里的惶恐不安也可说不在虞允文之下。眼看背后绣旗招展,完颜亮已经御驾亲临,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番追索之后,捕获的“犯人”竟是多年来踪迹不明的“武林天骄”!

      四目相对,那轻靴白袍、手持玉箫的青年忽地笑了一笑,向着哈尔盖温言道:“……多年不见,统领一向可好?”
      这句平和、柔软的问候,是那位将军绝想不到的。哈尔盖放外任之前,曾经是完颜亮御林军的副统领,和檀羽冲相识也是那会儿,此时他是敌前指挥,那位贝子却是朝廷要犯,按道理讲来,他便该挥兵一拥而上,将那人缚在皇帝驾前领罪,可是此时不由自主地,竟只接口答道:“末将……末将如今已经不是统领之职了!”
      檀羽冲怔了一怔,便微微失笑。他打量着面前那将军身上的甲胄服色,便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嗯,也有六年了罢!你如今已是正三品的衔,我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在令堂七十整寿的筵席之上。”
      哈尔盖听得这话,忽感惶恐无已,只能顺着檀羽冲的话儿,颤声说道:“有劳贝子动问,家母、家母已在今年年初之时故世了。”

      本来,一众金兵之中,还有很多并不认识檀羽冲,但哈尔盖这句“贝子”出口,人群中一阵低声喧哗,登时人人都想到了“济王府檀贝子爷”的身上去。一时间千百道目光,都聚在那看来只得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上,便见得他容色微戚,只是遥遥望着哈尔盖,低低地道:“可惜。”
      那一会儿山上山下、兵马千重,这两人被围在核心,却如拉家常一般你来我往地说这些全没要紧的话,那气氛极为怪异。哈尔盖只觉汗流浃背,竟不敢抬头,俄而猛听身后一声低沉的呵斥,正是发自皇帝之口,他心中一片空白,居然双膝一曲,只是跪在了地上!

      哈尔盖这一跪,他身后大队骑兵相两边一分,便让出皇帝的明黄色宝盖来,其下两道鹰隼般的目光,急迫地向着人群之中的青年逼视而来——这一番打量之下,完颜亮剽悍面容之上,忽然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

      ——数年之中,这帝王的心底,也曾无数次浮现那名唤“檀羽冲”的青年身影,但他所追逐的“天之骄子”,永远是一派人上之人的姿仪、气度,那也正是他心中“马上征强敌、马下安社稷”的梦属之人、意中之伴,而绝非眼前这个形容消瘦、满面尘灰,除去一乘瘦马、满怀忧思,就一无所有的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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