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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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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羽冲这个问题,其实甚为刁钻,就是随便问一个学佛的成人,也不见得能解答的。那女真贝子本就是将内心苦闷化作这样一个机锋,随口说出,没想要什么答案,谁知那小和尚听了,却并不怎样烦恼,只是思忖了一会儿,边认真地说到:“施主听说过萨波达王割肉饲鹰的典故吗?”
其时金国境内佛教传播甚广,天骄自己虽然不是信众,但《六度集经》里的这一段故事,他还是熟悉的,听了这话,便微微一怔,继而苦涩一笑,缓缓说道:“饿鹰逐鸽,王欲活之,遂割肉相偿。可惜这大千世界,众生苦难何止百千,释迦一身一命,不知能代偿几许?”
那小沙弥听了,向他合十道:“佛法广大,愿力无边,只要心中存了这个念头,便已使世间苦难众受益无穷了。”
孩子稚气的声音落下,忽然见面前那英秀男子衣袖一振,放声长笑起来,声音清越,动叶穿云,一时令得寺门内外诸人纷纷侧目。那小沙弥也惊愕万端,不晓得面前这人何以忽然有如此的举动。
良久天骄笑声渐敛,终于无声无息。那女真贝子负着双手独立风前,静悄悄地呆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对面前的男孩道:“你过来。”
那小和尚摇了摇头,似乎给他一时的疏狂之态所惊吓,不敢上前。檀羽冲嘴角噙笑,缓缓说道:“你说得很好!但愿世上诸事,都能如人心善愿!” 说着,伸手从腕间褪下了一串明珠,郑重放在他的手中。
那孩子呆呆地道:“这、我不能收!你、你要布施的话,我带你到寺中找师兄去便是。”
檀羽冲摇了摇头,微笑道:“出家人随缘而化,没甚么能不能要的。我身上只有这件东西,但愿你们寺中的宝塔,能早日完工,申方丈宏愿,庇佑一方百姓。”
小沙弥捧着那一串南海珍珠,本要再辩几句,然而那个青年说完话,便侧身倚在树上,衣袖掩口,急促咳嗽了一阵,继而闭目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山门石阶处一阵匆忙脚步声,一个身穿青衣的矫健青年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正是狂侠。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小和尚,才对檀羽冲埋怨道:“平日里都说我轻狂不检,明明你比我还要没轻没重,刚刚阖寺的僧人,可是都被你惊着啦!”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把檀羽冲拉了过来。
华谷涵眼角瞥见那小沙弥手中的珠串,心头诧异,不免伸手握了握那女真青年的腕子,果然他手上空空如也,没了平时戴的那串珠子。
檀羽冲这个“贝子”眼下着实一贫如洗,身边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件自王府里穿出的白狐裘,以及那串珍珠。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因此檀羽冲虽久经颠沛,却须臾不曾离身,此时华谷涵见他居然将之舍了不要,内心大大诧异,然而嘴上却也未说什么,只是揽住那人肩膀,柔声笑道:“我才进去一会儿,你就自己做了善人,算啦,今日天清气朗,我们既是见不着方丈,就赶早去西湖走一遭罢!”说着,与檀羽冲相携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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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江南江北局势一天紧张似一天,华檀各待时势、心照不宣,只是伴着钱塘潮浪、西湖烟柳一日日过去,渐渐到了江南梅雨时节,天色阴晴不定,小雨淅淅沥沥总无止歇,洗得山前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终日泛着水色,两人心知所剩时候不多,也就不大走动,只是闭门听雨,彼此陪伴而已。
这一日又是雨天,山中潮气深重,天骄大病初愈,这样天气便觉懒散,起床后只喝了一点米粥,便倚在床头休憩。狂侠与他一屋,坐在窗下弄筝。檀羽冲望着窗外雨丝,笑道:“江南怎得如此多雨,旬月不歇,缠缠绵绵地惹人愁绪!”
华谷涵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手把筝弦一拨,轻声慢转,唱了一支贺铸的词,道是: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其时宋人制词,多婉转之句,华谷涵不大爱那些词里的脂粉调子,平日也不和檀羽冲谈论,然而这时唱了一首,才抬起头来笑道:“烟草风絮,要数初春。然而这时节,就是‘梅子黄时雨’了。”
天骄闭目品味了一会儿,笑着拈起玉箫,指下一缕幽咽,学着华谷涵筝声的韵律缓急,也吹起了那支“青玉案”。他病后许久不曾吹箫,此时试来却也不见生涩,狂侠侧耳聆听,偶尔轻拨筝弦,给箫声的主调里添上一点小小波澜。
两人玩了一会儿,忽听屋外鸟儿振翅之声,狂侠心中微动,道:“别是信鸽罢。”便开门走了出去。天骄隔着小窗,隐约见他扬手放飞鸽子的动作,料得又是甚么江北的急讯,便披衣穿了软鞋,静静等他。
可是这一遭,华谷涵却许久才回,他在檐下伫立良久,淡青的衫子上尽是水痕,呼吸也有些急促。面对檀羽冲探询的目光,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完颜亮已正式宣战了。”
天骄闻言点了点头,这消息虽然沉重,但在两人看来不过迟早的事情,因此也不如何吃惊。他注目华谷涵,轻轻地道:“还有什么消息?”
那人迟疑道:“金军兵分四路,具体部署还不大清楚,只知道工部尚书苏保衡是水军的统领,走海路直赴临安。”
那时完颜亮的麾下还有一名水战成名的老将徐文,初时完颜亮在通州造船,他也以都水监之职负责监造,目下金国皇帝弃他不用,转而任命一介文臣的苏保衡为帅,实在不算高明。但檀羽冲听了,也只点了点头,暗道:“徐文是南宋降将,水军之中九成汉儿,因强行征兵,怨望甚重,是以完颜亮毕竟不敢用他。但这些事,应该也不会让华兄烦恼。”
果然,他思忖之间,之间那汉人青年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痛切神色,低声道:“除此之外,完颜亮将金国都城之中、监禁的一百多名耶律、赵氏贵族,统统杀了。”
檀羽冲听得这句,身子一颤,沉了声音道:“什么!”
——其实完颜亮屠杀赵氏宗族,对华谷涵而言虽感耻辱,却也称不上多大伤害。但处死亡辽耶律姓的贵族,却和檀羽冲的师父、乃至于眼下包括耶律元宜在内的诸多朋友,都切身相关。天骄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元宜将军那边的消息——你可曾收到?”
那人叹息道:“还没有,倒是清霞曾经托人带过话儿来,与她姊姊清云一道向你问好。”
他提到的“清云”也姓赫连,和清霞是亲生姊妹,论起武学渊源,算是檀羽冲的师妹。天骄在江北盘桓的几年里和她见过数次,但是眼下他心思烦乱,一时也没注意,只是暗忖道:“这事很不好!”
那“很不好”三个字,在天骄心头反复滚动了数遍,这女真青年却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在他和华谷涵之间,耶律元宜的立场甚为微妙。这契丹将军似乎和天骄走得更近,檀羽冲和他相识之后,更是知道他和当年西京叛乱、想要迎天骄老师为新帝的耶律元和是同族兄弟,由此二人又多了一层关系,但究其根本,其实耶律元宜和华谷涵相识在先,对那两人是因何结缘,檀羽冲却一无所知。耶律元宜谨记着华谷涵当年的话,即使在檀羽冲面前,对金国朝廷的态度也很显恭顺,因此天骄并无理由怀疑他有二心,只不过心底隐约有些极不好的感觉,没法说明而已。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檀羽冲才缓缓开口道:“既如此,我想你随军出征,也就是这个月间的事情。待完颜亮下了诏令,我叔父必定也是要带兵南下的,我就和你一道出发,去寿春左近等上一等。”
——寿春是长江沿线的重镇,若完颜亮亲统大军,泰半要走此处渡河。华谷涵点了点头道:“你去一趟也好。”
那女真贝子勉强一笑,却是伸手在他手上握了一握,轻声道:“保重。”
两人心里沉重,均知这一趟分别,未来就有无穷的变数,甚至就此天人永隔也未可知。然而离别之际,除了一句“保重”,旁的说词,又哪里能吐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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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海上决战,南宋方面遴选出来的水军统帅是岳飞旧部、曾随韩世忠驻守边防的李宝。这名将领声名不著,这一次挂帅,也是自荐而来,于兵力方面,只求战船“坚全可涉风涛者”一百二十艘,闽、浙弓手三千而已。因战事迫在眉睫,他自高宗处领旨,便率军直赴江阴,预备顺长江下海北进。
去江阴的一路,华谷涵与王宇庭同行,沿途兵士所过之处,便有爷娘相送、夫妻父子牵衣哭别种种情形,狂侠心中不免略感凄酸,王宇庭见他这般情形,便笑言道:“但凡家中尚有亲人的,谁不有几分牵挂?不过,这一遭,咱们太湖的男儿都知道是去做大事的,舍死报国,与金兵那边的士气必不相同。”
华谷涵微笑点头,道:“可惜,海上舟矢之战,死伤惨烈,终不可免,何况这一仗,咱们其实是汉人打的汉人!”
王宇庭笑道:“华兄,素日我只道你精明强干,刚毅果决更是人所不及,谁料还有这副慈悲心肠,在下真不知该说敬佩,还是意外。”
那书生垂目一笑,忽然在马上揽辔而歌,一字一句地唱道: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这一首陈王曹植的白马篇,在华谷涵唱来,声随长风而贯白云,颇有苍凉古意。王宇庭虽不全解诗中之意,然而听到“名在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样的句子,仍是大声喝起彩来。华谷涵唱罢一篇,才笑对王宇庭道:“今日我才庆幸自己孤家寡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
不出几日,南宋三千兵士即将登舟东向,探报说海上西北风仍劲,船行不利,然而挂帅的李宝心意极坚,仍然全军顺流而下苏州,终于进入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