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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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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华谷涵回到房中,手里已端了一碗洗净的枇杷。榻上檀羽冲也未再睡,而是半倚床头待他归来。那汉人青年坐在榻边,递了一个果子给他,道:“饿么?”
天骄伸手接过,浅笑道:“不大想吃东西,这样就可以了。你再睡一会儿罢。”自昨夜以来,这还是两人首次平静清醒地彼此说话儿,四目相对,忽然都有些羞赧。那女真青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抿唇低头,去弄手里的水果。
华谷涵迷糊了好一会儿,才猛省过来。他伸手搂了檀羽冲腰肢,在他颈侧一吻,悄声道:“你有甚么不舒服的么?”
那人斜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服药之后,内伤已没甚么大碍的了。”
天骄故意地避重就轻,让那汉人青年更是脸上泛红。华谷涵没得办法,心里生出个促狭的主意,便把手掌往下滑了一滑,在那人清瘦臀部一兜,叹气道:“檀兄如此不坦诚,我只好——”说着手上突然发力,握住檀羽冲腰胯便往怀里一抄。天骄给他吓了一跳,待要挣扎,已是给那人单臂挟了,紧紧箍在胸前。
那书生见他张慌失措,忽然心情大好,便眯了眼睛,笑道:“你说是不说?不然我要拽你裤带了。”
其实他二人在榻上折腾了一夜,檀羽冲除了晨起时披了件袍子,身上寸缕也无,哪有裤带让华谷涵去拽,此时听得那人出语粗俗,忍不住笑骂道:“滚!你要死了!”
两人平日皆是吐属风雅之辈,天骄更是性情温柔的男子,然而此时榻上唇枪舌剑,一时也不知道互相说了些甚么,后来便彼此五指相扣,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腿上,紧紧相拥着吻在一处。二人互相吐露心意不久,正是彼此热情如炽的时候,这样亲昵了半天,才稍稍分开。檀羽冲脸上尚带微笑,伏在情人肩头微微喘息,华谷涵摸了摸他潮红的面颊,伸手拉起榻上薄被,给他裹在腰下。
这样休憩了一会儿,两人都静默不语。此时日已过午,江南春日和煦,一卷青竹帘外暖风阵阵,竹影摇动、梨花飘雪,时不时的有三五声黄莺啼鸣,传入耳中。这样美好风景,其实是华谷涵自幼见惯的,然而飘零归乡之后,此时怀中又是抱着心爱之人,才倍觉山居宁静,令人流连不舍。他闭目细品此时的心思情味,一时似要把身外的波涛暗澜,尽皆忘却。
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还是檀羽冲在他怀里开口道:“华兄,以眼下江南江北的形式,我看战端怕是要先在山东海上掀起。你与文盟主……可有什么打算么?”
他提起这话题,狂侠自然吃了一惊,但是这是迟早无法掩饰的事,他也不愿对檀羽冲说谎,沉默了一会儿,便照实说道:“这一次太湖诸水寨的子弟,都要随军参战,我也打算和王宇庭一道,乘船北进。”
天骄点了点头,他和文逸凡的反应殊为不同,似是对他的决定一点儿也不感吃惊,只是平静问道:“你不随清瑶走陆路么?”
华谷涵面上微红,只能简单答道:“不……陆路有长江天堑可守,不及水战形式吃紧。”
檀羽冲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我想这一次两国交兵,其胜败形式,怕是以东海水战结果最为关键,你、你去也好。”
他这样说,狂侠心中不免一阵波动,因为在他深心里的想法,也是认为完颜亮麾下陆路大军纵然声势不小,但是这一战谁胜谁负,却是取决于海战。华谷涵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是怎样想的?”
天骄微微一笑,面上泛起一丝苦涩,低声道:“你心里大概也知道罢?若是你们海战失利,任由完颜亮的水军直下江淮,与陆路形成夹攻之势,南宋绝难抵御。若是长江口失陷,只怕皇帝尚未亲至,临安便要不保了。”
他所说皆是实情,华谷涵无话可辩,只能点头。檀羽冲抬头看了他一眼,艰难续道:“可是——若是你们能先在海上赢下一阵,我、我还存着万一的指望,但愿完颜亮能够知难而退、罢兵住手!”
狂侠见他语声哀急,显然内心对此事的焦虑,实在是已达顶点,不由得极受震撼。他伸手轻抚檀羽冲瘦削肩头,叹道:“羽冲,你能这样替江南的汉人子民着想,我实在既是佩服,又是感激!”
那人摇了摇头,一时眉间丘壑更深,“不——我这也算不得为你们着想。老实说,完颜亮即位之初的一些改革手段,我都是赞赏的,但他颇做了几件不得女真大族拥护的事情,近年来更是横征暴敛、大失民望。自去岁以来,北起西京,南至海州,各地变故不断。尤其契丹部族抗拒征兵,终于酿成暴乱,我竭力从中周旋,也终于无用。若皇帝挥兵南下,我有些担心……”
天骄说道这里,牙齿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完全吐露道:“祸在萧墙之内,我担心金国的政局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这话说得比较含蓄,其真实意思,就是担忧朝中重臣政变,另立新君。完颜亮伐宋不下,反而演变成女真内战。那样的局面,对檀羽冲而言,乃是最为惨痛不堪的后果。此时这已不是隐忧,而已是变成了直接的阴云笼罩在天骄心头,只不过他绝无向完颜亮进谏的可能,这番痛苦焦虑,也只有向华谷涵吐露一二罢了。
那汉人青年得他完全的信任,如此倾诉心声,却是一阵战栗,内心止不住的阵阵寒凉。原来,在华谷涵这一边,虽说对檀羽冲也是十二分的真诚,却始终有一件事瞒着他未曾坦白。那就是完颜雍与檀道雄联手谋划政变,并且将耶律元宜牵扯在内的事情。一来檀道雄是武林天骄的血脉至亲,这事实在难以启齿;二来汉人青年心底清楚,这一次完颜亮御驾亲征,完颜雍作为留守,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华谷涵已暗地和耶律元宜商议妥当,只要完颜雍自立的消息传出,前线金兵斗志涣散,那契丹将军立刻就地揭竿而起,带领军中契丹部署袭杀完颜亮。因此一场看来金国大占优势的战争,其实只要南宋海战得胜,手中就已握住胜机。这也是狂侠不顾危险,定要亲身参与水战的原因之一。
此时檀羽冲明白说出担忧金国内战的话来,华谷涵只感到胸中心脏狂跳,暗暗地思忖道:我该不该把完颜雍的事告诉他?若我不说,对他实在不够坦诚;可是若我说了,羽冲又会怎样?他虽然反对完颜亮的暴政,难道就能坐视完颜雍称帝、女真人互相厮杀吗?可是——这事将他的叔父牵连在内,他实在是不好插手的!为他为我两边着想,或许我还是瞒着他,对我们彼此更好!
……那时狂侠有了主意,便定了定神,决意还是把此事瞒着恋人不讲。这样决定,即使有一半也是为了檀羽冲考虑,但在华谷涵心里,毕竟是有愧于那女真青年的。可惜两人纵然彼此倾心相爱,可国别立场之隔阂,为害竟然一至于斯,此时埋下隐患,终至他日华、檀两人第二次彼此决裂,那却是华谷涵无法预料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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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时起又过了月余,天骄伤势稍微痊愈,时候已到了五月下旬。这一段时间里,南宋朝廷调兵遣将的诏令固然接连不断,江北情报也是雪片般经由各种途径送达临安。然而狂侠却仍旧稳居山中,除却定时和太湖水寨来人密晤,便是与檀羽冲在一起谈论未来战争形势。
这一日天清气朗,两人都没外务在身,狂侠便说要去开化寺走一遭,完成慧寂的嘱托。此时檀羽冲已是行动无碍,便与他携着手下得山来,沿着钱塘江边大路悠闲向西步行。江南的早晨,露湿花重,路边三五小贩摆摊叫卖,张罗的都是些荠菜、春笋并河豚鲈鱼等时鲜,二人一路指指点点,观赏沿江风物,彼此都感开心。
待行至开化寺所在山脚,远远地便听见山门前人声嘈杂,天骄尚不解所以,狂侠已是笑道:“糟糕,咱们可是来得不巧了——想是今天寺中有佛事,方丈恐怕忙得脱不开身,要见他可不大容易。”
檀羽冲展眉微笑,“那也没甚么不巧的,不麻烦智昙大师也好,我们只当做普通的香客,悄悄将银子捐了便是。”说着,便拉着华谷涵拾阶而上。
待到了山腰,便见着寺门前两口大锅,左右两个披袈裟的僧人主持,七八个沙弥正在施粥。而院内经幡高悬、香烟缭绕,阵阵檀香气息之中,大雄宝殿所在方向正传来钟磬铙钹并梵唱之声。那知客僧人也不识得华檀二人,见他俩穿着普通的书生衣裳,只当是上山进香的,便合十道:“二位是来观看今日佛事的么?”
华谷涵心想这也不是惯常寺庙法会的时候,便笑了一笑,问道:“哪家这么大财气,今日在庙里设醮?”
知客僧毕恭毕敬地答道:“不是官家的醮会,是眼下国家多难,方丈大师借着施粥的机会,开设祈福会向佛祖祝祷。”
他这样说,华檀两人都是一愣,片刻狂侠才一声苦笑道:“原来如此,我倒不知情。我们今天上山,是为了还愿布施的,小师父,有劳您代为知会一声。”
知客听说是布施,便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将两人一让道:“既是布施,便先请入内饮茶少憩,待会儿自有管事师兄将功德簿奉上。”
华谷涵嗯了一声,举步欲行,他身旁檀羽冲却浅浅一笑,注目那汉人青年道:“华兄,你自去罢,我想在这儿看一会儿法事。”
那人听了这话,本欲说甚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那么待会儿山门前会面。”便径自去了。
见他走远,天骄又向寺门外让了一让,站在一株高大桂树之下,静静地看着门前熙攘人群。那些来领粥的人,有一半是衣衫褴褛的乞儿,还有些附近的贫穷农人,大多面色黄瘦,更不乏拖儿带女前来的,嘈杂人声中夹杂着尖锐的婴儿啼哭,甚是刺耳。
他就那么呆呆地过了一盏茶时候,忽然觉得有一道大胆的眼光,正从山门前盯着自己。檀羽冲转头望去,便见着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身穿青布衣,正瞪着一对黑溜溜的大眼,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气。
两人目光一触,那孩子不但不怕,反而一溜烟地从台阶上跑了下来,直到檀羽冲膝前,才蹦跳着说道:“呀!我认得你!”
天骄见他神态喜笑、活泼可爱,不由得起了爱怜的念头,便笑着伸手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柔声道:“我今天还是第一次上山,你又怎么会见过我?”
那小沙弥闪了闪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上个月有一天,是施主你在钱塘江边吹箫的不是?我和两位师兄下山汲水,他们轮番出声叫你,你都不应,可有这事吗?”
檀羽冲喉头一窒,暗道:原来如此。那小沙弥脸上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好奇神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个女真子不是?我师兄们都这样说的。”
天骄听他说起这话,双眉微扬,浅笑道:“是,我是个女真人——你不怕我吗?想必是没见过女真人的,是不是?”
其实七八岁的孩子心里,连女真是甚么都弄不大清楚,但是他总算不知道“鞑子”两字,由是檀羽冲心中也是一阵五味杂陈。
那小沙弥伸手在檀羽冲身上摸了摸,似是见那青年今日并未再穿那件奇怪的白狐皮衣裳,有些失望,但听对方问他害不害怕,不由得觉得受了些小看,便将嘴撅了撅,道:“这——佛祖说,我们出家人应该将众生一视同仁,而且我看你和汉人也没甚么不一样,为什么要怕你?”
他这样解说佛理,惹得天骄一阵轻笑。檀羽冲蹲下来,握着他的小手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一位小高僧!”
小沙弥受了他的称赞,显然极为开心,却还是极力忍住脸上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我不是高僧!我、我修行不够,只是沙弥,还未算是僧人呐。施主,上次见你,好像心中有许多苦闷,不如皈依佛法,那些烦恼便能寻得解决了。”
那女真青年听他说地真诚,不由得转开了目光,莞尔道:“……我的烦恼,是佛祖也解救不得的。”
“不会啊,师傅说佛法无边,渡一切众生苦厄,没有什么烦恼解脱不掉。”
那孩子目光炯炯地向他看回来,眸子里一片熠熠的光芒,纯然天真,显然不仅虔诚,更是对佛充满了无上的信心。天骄心中一动,忽然心生一念,他抬头望着寺门外讨粥的人群,淡淡地笑道:“是吗?那么……若是眼下有两个人,为一碗粥争得不可开交,我救了这个,便饿死那个;救了那个,便苦了这个……佛祖既然视众生为平等无差,那么这一取一舍,他将怎样区处?”